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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请旨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异常强烈。他站起身来,独自穿过渐渐暗下来的回廊,往栖云阁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秋风渐起,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步履沉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走到栖云阁门口时,正好看见元翘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晚风吹动她的裙裾和发丝,她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浅浅的笑容:“殿下。”

    阮明彦近前,伸手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

    元翘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她愣了愣,没有挣扎,只是将茶盏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回抱住了他的腰。

    “殿下?”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怎么了?”

    阮明彦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做的那个梦,南都那边来奏报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阮明彦拥着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廊下的灯笼被一一点亮,他才松开手,牵着她进了暖阁。

    晚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送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阮明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孤明日早朝,会向父皇请旨,亲自去南都调度防洪之事。”

    元翘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她低着头,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扩散,又慢慢平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殿下不要去”,也没有说“妾身舍不得殿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捧着茶盏,指尖微微泛白。

    阮明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放下茶盏,伸手覆上她捧着茶盏的手背,低声道:“你不必担心。孤此行带足了人手,沿途也会有地方官府接应,不会有事的。”

    元翘抬起眼看他,目光中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她前世听说过他赈灾遇险的事,想说她害怕那个梦变成现实,想说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他。

    他是太子,是储君,南都水患关乎万千黎民的生死,他不可能因为她的担忧而留在京城。她若开口挽留,便是不识大体,便是自私自利。她不想做那样的人。

    可她也说不出“殿下放心去吧,妾身会照顾好自己”这样的话。因为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何时启程?”

    “后日一早。”阮明彦答道,“时间紧迫,越早出发越好。”

    元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殿下,路上要多加小心。”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无数遍。阮明彦听着,目光微微一动,没有打断她。

    元翘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的恳切,“殿下到了南都之后,若是要巡视堤坝,一定要带足护卫,灾民聚集殿下身份贵重,不可不防。”

    她说完这些话,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低声道:“妾身胡言乱语,殿下听听便罢。”

    阮明彦没有笑她。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你说的每一个字,孤都记在心里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很认真,“你放心,孤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孤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元翘看着他眼中那抹郑重其事的认真,鼻头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连忙低下头去,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来:“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孤什么时候骗过你?”阮明彦轻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着她说了一些闲话,直到夜色渐深,元翘的困意涌上来,他才起身离开。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次日早朝,阮明彦在朝会上提出了亲赴南都调度防洪的请求。

    彼时朝堂上正在讨论南都暴雨的奏报,户部尚书刚刚念完南都留守府请求开闸泄洪的文书,朝臣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有人说应当立即开闸,保住南都城要紧;有人说不可贸然开闸,下游数万亩良田和几十个村庄的百姓也需要考虑;还有人提议先开一半闸门,减缓水势,观望后再做决定。吵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候,阮明彦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父皇,儿臣以为,南都水患迫在眉睫,朝堂之上空谈无益,需有人亲赴现场,实地调度,方能做出最妥当的决策。儿臣愿请旨南下,代父皇巡视灾区,督防汛务,安置灾民,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有人面露赞许之色,觉得太子殿下勇于担当,不愧是储君风范;也有人暗自皱眉,觉得太子此举过于冒险,万一出了什么事,国本动摇;还有一些人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太子离京,京城这边的局面,可就有文章可做了。

    皇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长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太子可知,南都如今暴雨成灾,路途艰险,疫病易生,你若去了,恐有风险。”

    “儿臣知道。”阮明彦抬起头,目光坦然,“正因如此,儿臣才更应该去。南都百姓身处险境,若连朝廷派去的官员都畏首畏尾,他们还能指望谁?儿臣身为储君,受万民供养,若在此时退缩,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

    这番话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太极殿中,让不少原本打算开口劝阻的朝臣都闭上了嘴。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准奏。”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称颂之声。有人夸太子仁德,有人赞太子果敢,有人当场吟诗作赋,歌颂太子殿下忧国忧民之心。

    阮明彦站在队列之首,面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些赞誉,目光却越过满殿的朝臣,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清楚,这些称颂之词,听听便罢。

    真正重要的,是南都那边能不能撑住,是抚州的堤坝能不能扛过这次洪水,是那些在暴雨中苦苦挣扎的百姓,能不能等到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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