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八点零七分,第一条片子发出去了。
发出之前,三号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小孟在笔记本电脑上做最后一次核对,把文件名的版本号念了一遍:"277A_疤_终版_不修。"沈栀坐在桌子另一头,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传进度条走完停在百分之百。
"发。"小孟说。
沈栀按了一下。页面转了一圈,跳出来一行小字:发布成功。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在头顶送风,纸张被吹得动了一下。走廊上有保洁在收垃圾,塑料袋拖过地面,声音一阵一阵。窗外是城市晚高峰的尾巴,车流在楼下的路上排着,红灯一亮,一片刹车灯同时亮起来。
"就这样了。"小孟说。
"就这样了。"沈栀说。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是她两年养成的习惯——发完不看,等数据自己跑。她以前发完一条视频,会先去洗手间洗个手,回来再看。那两年她信一个说法:发出去的东西,前十分钟的数据决定它后面能不能起来。
"沈姐。"小孟把电脑合上,"我先走了。我妈那边今天又打了一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吧。"
"明天上午的会,我八点半到。"
"好。"
小孟抱着电脑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不要看一眼评论?"
"不看。"
"行。"小孟说,"那我也不看。明天早上一起看。"
门关上。会议室里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桌上那半杯水、一叠打印的同意书、两支笔。
她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关了灯,走出去。
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半。有人还在加班,隔板后面亮着一盏台灯,键盘声很轻。她走过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坐下来,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屏幕上有三条通知。两条是系统提示,一条是微信。
她点开微信,是老赵:"发了?"
"发了。"
"我看了。"老赵回,"开头那句'谁让你跑那么快',起得好。我给我老婆看了,她说她妈也这么说过。"
沈栀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嗯"。
播放量:一百二十七。
评论:一条。
她把那条评论点开。
账号叫"老陈",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粉丝三十七个。评论只有六个字:
"我膝盖上也有。"
沈栀盯着这六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眼睛没有离开。她想看看会不会有第二条。一分钟,两分钟。播放量从一百二十七涨到一百五十三,评论还是那一条。
她看着那六个字,看到第七分钟,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眨眼。
眼睛酸得厉害,她眨了一下,眼泪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把手机拿近,又看了一遍那条评论。
"我膝盖上也有。"
这六个字里没有"看哭了",没有"太治愈了",没有"想起我妈"。只有一个陈述:我也有。一个三十七个粉丝的账号,在一个没有投流、没有话题、没有标签的视频下面,说了六个字。
她站了一会儿,回去坐下,把手机再拿起来。
评论变成两条了。
第二条是一个叫"雨天不带伞"的账号:"我妈也这样。摔了先骂,骂完给我上药。"
她把这两条评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做了两年内容,收到过几万条评论,最多的一条有八千多条,前排全是"看哭了""泪目""我妈也是这样"。她那时候会挑几条回复,回复的话是软的,是设计过的,是让人看了更想哭的。她回复完,会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一种做完一件活的踏实。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两条评论,她一句都回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不知道回什么。她们说的是真的。真的东西之间,不需要话。
她坐在椅子上,把两条评论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
"二十点零七分发出。二十分钟后第一条评论:'我膝盖上也有。'账号老陈,三十七个粉丝。"
写完,她把笔放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
"沈女士。"一个女声,很平,语速不快,"我是陆敏。回置室。"
沈栀坐直了。
"陆姐。"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这边是走流程通知。"陆敏说,"你名下的外观挂账记录到期了。系统提示要做统一清算。明天上午来一趟,带身份证。九点以后都可以,我上午在二层。"
"清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你名下挂着的记录,一条一条处理。"陆敏说,"有的删除,有的归档,有的要走更高一级流程。具体来了再讲。"
"多少条。"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沈栀听见她翻纸的声音,或者是在看屏幕。
"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
沈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两万……"她说了半句,停住。
"一万四千多条是修图记录。"陆敏说,"剩下的是图层挂账、模板调用、版本覆盖。系统里都算一条。"
"我这两年,"沈栀说,"拍了多少张照片?"
"系统不按张算。"陆敏说,"系统按操作算。你修一次图,可能生成十几条记录:调色一条、磨皮一条、液化一条、导出覆盖一条。你删一张照片,也会留一条记录。"
沈栀没有说话。
"明天来吗。"陆敏问。
"来。"
"带身份证。九点以后。二层,进门右转,第三间。"
"陆姐。"
"嗯。"
"这些记录,"沈栀说,"是不是我不来,它们也一直在?"
"一直在。"陆敏说,"挂账记录不销毁,就一直在你名下。你以后要办什么事,它都跟着。"
电话挂了。
沈栀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灯。
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年,七百三十天。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除以七百三十,大概每天二十九条。可她这两年不是每天都修图。她一周发两三条视频,一次拍摄修图要一整天,一天里能生成几百条记录。她算不清。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21487 条。修图、挂账、模板、版本覆盖。陆敏:不销毁就一直跟着。"
写完,她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线画得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一个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孟:"沈姐,评论四条了。有个叫'老陈'的,你看见没?"
"看见了。"
"我给他点了个赞。"
沈栀笑了一下:"别点。"
"为什么?"
"点了就像我们在要人情。"
小孟回了一个"哦",然后是一行:"那我明天再看。"
沈栀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她捧起水扑在脸上,扑了三次。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眼下有一点青,眉骨平,眼尾平。
她看着镜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要清算的,是这张脸。
不是比喻。是真的清单。一条一条,哪一年、哪一天、哪一个操作,把这张脸从原来的样子,改成了后来的样子,再改回现在的样子。清单上都会有。
她关掉水,把脸擦干,回到桌前坐下。
十点半,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比白天大,行道树的叶子在地上打旋。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看见对面商场的大屏在放广告,一个女孩的脸占满了整块屏,皮肤白得没有一处阴影。
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几道细纹,指甲没有修,右手食指侧面有一点墨。
绿灯亮了,她过马路,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很静。她把包放下,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响,她把火关小,等它响完。
然后她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
"明天九点,中心,二层,第三间。带身份证。"
下面一行:
"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我要一条一条看。"
那天夜里她没睡好。
躺下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睡着大概是十二点多,中间醒过两次。第一次是楼下的狗叫,叫了几声停了。第二次是三点半,她自己醒的,眼睛一睁开就清醒,像有人在她耳边按了一下开关。
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播放量:四千二百。
评论:三十一条。
她把评论一条一条往下滑。
"我腿上有一道,烫的,我奶奶说是我自己撞的。"
"我胳膊上有一道,小时候被玻璃划的,缝了五针。"
"我也有。在膝盖上。我一直不敢穿短裤。"
"我妈也是先骂再上药。"
"这个姐姐说话不装。"
"没有背景音乐,好。"
"看完我摸了一下我的膝盖。"
看到第七条,下面出现一条长评论,一百多字,讲她十二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胳膊骨折,她爸背着她走了三公里,一路上骂她'作死',到了医院挂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沈栀看完这一条,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
她做了两年内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评论。那两年她看评论是看数据:前排是什么情绪,有没有人在骂,有没有人说要转发,哪一条能置顶。她看评论像看报表。
今天她看的是人。
四点,她起来喝了半杯水,回到床上,还是没有睡着。
五点四十,天开始有一点亮。她起床,洗脸,把头发扎起来,换了衣服。今天穿的是那条深灰色西裤。她把裤腿放下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膝盖被布料盖住,什么也看不见。
她坐下来,写了几行字:
"三点半醒。评论31条。每一条都带一个身体部位。"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笔放下。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是老赵。
"小沈,起了没?"
"起了。"
"我跟你说个事。"老赵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也起得早,"我昨天晚上把片子转给我老婆看,她看完没说话,去厨房了。过了十分钟她出来,跟我说她小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过,膝盖上留了一道疤,她妈拿烧酒给她擦,擦完还骂她。她说她三十年没跟人提过这件事。"
沈栀没有说话。
"我结婚二十六年。"老赵说,"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个。"
"赵哥。"
"你说这算不算成了。"
"不知道。"沈栀说,"数据不大。"
"数据。"老赵在那头笑了一下,"小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做了这么多年销售,见过太多数据好的东西,第二天就没人提了。你这个东西,我老婆三十年没提的事,昨晚提了。这个比数据值钱。"
沈栀嗯了一声。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中心。"
"九点。"
"那边我熟。"老赵说,"二层清算室那个陆敏,人不错,话少,按规矩办事。你要是遇到什么说不清的,别跟她争,出来给我打电话,我找人说。"
"好。"
"还有。"老赵压低声音,"大厅里有外人。你要是看见穿夹克的,别接话。"
"我知道。"
电话挂了。她看着手机屏幕,把老赵这句话记在心里:穿夹克的。
七点二十,周主管发来一条微信:
"片子我看了。评论不错。客户那边上午要看数据。你九点不是要去中心?回来给我一份口径:这个系列怎么解释'数据不高但评论长'。别写虚的,写实的。"
她回:"中午前给您。"
"没提。"
"好。"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在县城的巷子里,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喂父亲吃饭要一个小时。她想打个电话,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又停住。
现在打,母亲会说"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
她把手收回来。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中心。
城南第七外观调置中心,一栋六层的楼,外墙是灰白色的,玻璃门里能看见一个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抽着烟,一个低着头看手机。台阶旁边的绿化带里有一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树,树底下落着一层叶子。
她走进去。
大厅比她上次来的时候人多。
取号机在门口右手边,屏幕上写着"请选择业务类型"。她按了一下"挂账清算",机器吐出一张纸,纸上是号码:A017,前面还有九个人。
她把纸捏在手里,找了个座位坐下。
广播响了:"A008号,请到三号窗口。"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走过去。
沈栀把号码纸放在腿上,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几行字:"本中心不提供任何形式的'保证通过'服务。请勿向任何非本中心工作人员支付费用。"
她看了两遍。
九点零五分,大厅门口进来一个穿夹克的男人。
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夹克是深色的,里面穿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进来以后没有取号,先在大厅里走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一个坐着的人,最后停在靠门那一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叠名片,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旁边,弯下腰说了两句。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笑了一下,直起身,往下一个目标走。
他走到那个文件袋女人旁边,弯下腰。
"大姐,办什么业务?"
女人抬头:"挂账。"
"挂账这块我熟。"他说,"我这边有渠道,能快。你留个电话?"
女人犹豫了一下,伸手要接名片。
保安从门口走过来,脚步很快,一只手已经搭在对讲机上。
"先生。"保安说,"这里不能发名片。"
"我发个名片怎么了。"
"中心规定。"保安说,"请您出去。"
夹克男人把名片收回口袋,脸上的笑没有变:"行,我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过沈栀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是沈栀看清了:他看的是她的膝盖,然后才是她的脸。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男人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在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有需要的,外面找我。"
保安把门拉开,他出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抱着文件袋的女人把袋子抱得更紧,往椅子里面坐了坐。
沈栀低下头,把号码纸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
她认出那个人了。不是脸,是那种走路的样子——右肩有一点往前,脚步比一般人快半拍。小孟在县城的巷子口,看见过一个女人这样走。
不,不对。她想起来,那个人是男的。她在中心大厅见过他一次,上次来办回置的时候,他就在角落里递名片,递到第三个人时被保安请了出去。
同一个人。
她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摸出来,在桌子底下给小孟发了一条消息:
"大厅里有个穿夹克的,四十来岁,右肩往前。上次也在。你上次说的巷子口那个女的,是不是也这样走?"
小孟回得很快:"那个女的是右肩往前。沈姐,你别一个人待着。"
"我在大厅,有保安。"
"我十点过去。"
"不用。你去看评论。"
"评论我盯着。我十点过去。"
沈栀把手机放回包里。
广播响了:"A017号,请到五号窗口。"
她站起来,把号码纸捏在手里,往五号窗口走。
五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头发扎得很紧,穿中心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工牌。她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台读卡器、一支扫码枪、一叠表格,还有一杯没有盖盖子的水。
"身份证。"她说。
沈栀把身份证递过去。姑娘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看了屏幕两眼,又抬头看她。
"沈栀。"
"是。"
"挂账清算,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姑娘说,语气很平,"系统里显示你名下有一条'回置已完成'的记录,上周办的。"
"是。"
"那我这边给你做清算授权。"姑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放在台面上,推过来,"这张是清算确认单。你在这里签字,签完我给你开二层的门禁。清算期间,你名下不能挂任何新的图层。要是有新挂的,得等清算结束,走重新申请。"
"清算要多久。"
"看条数。"姑娘说,"两万多条,正常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能不能一天做完。"
"那一天做不完。"姑娘说,"一条一条过,看一遍核对一遍,删一遍确认一遍。快的话,一分钟六七条。两万多条,你自己算。"
沈栀拿起笔,在确认单上签字。签名的时候她用的是"沈栀"两个字,写完看了一眼,觉得有点陌生。这个名字她用了三年,身份证上是它,工作群是它,中心的档案是它。可她自己知道,那也不是她的本名。
"签完了。"姑娘把单子收回去,盖章,撕下一联给她,"二层,右转,第三间。陆敏在。"
"谢谢。"
"沈女士。"姑娘在她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进去以后,别跟人换号。"
"什么意思。"
"有人会跟你说,他有渠道,能帮你把记录'一次性处理干净'。"姑娘说,"别信。"
沈栀看着她。
"你们这儿是不是常有人来。"
姑娘没有回答,低头把她的身份证推回来:"身份证收好。"
沈栀把身份证放进包里,拿了那一联单子,往楼梯走。
楼梯在大厅左侧,水泥台阶,扶手是不锈钢的,被摸得发亮。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二层,走廊很长,两侧是门,门牌是白底黑字:201、202、203。
第三间。
她敲门。
"进。"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台打印机,一台电脑,墙上一个挂钟。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隙里进来,落在桌面上。空气里有一股纸的味道,还有一点机器的热气。
陆敏坐在桌子后面。她四十来岁,短发,穿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戴着一双薄的白手套。桌上摊着几页纸,她正在一张一张对齐。
"沈女士。"她抬头,"坐。"
沈栀在对面坐下。
陆敏把手上那几页纸叠齐,放在一边,然后从桌下搬出一摞纸,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册。"她说,"一共四册,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
沈栀看着那摞纸。
纸是普通的A4,打印得密,每一页大概四十行。第一册摞起来大概有七八厘米厚,纸边整齐,有一处被压得有点卷。
陆敏把另外三摞也搬上来,一摞一摞摆在桌上。四摞纸排成一排,从桌子这头排到那头。
"你摸摸。"陆敏说。
沈栀伸出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摞的边缘。纸边很硬,割手。
"这一摞大概五千多条。"陆敏说,"四摞加起来,比你小臂高。"
沈栀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这两年,"她说,"真的有两万多条记录?"
"有。"陆敏说,"系统里每做一次操作,就生成一条。你调一次色,一条;磨一次皮,一条;换一次背景,一条;导出一次,一条。你修完图觉得不满意,重新修一遍,前面那一遍的记录也在。"
"那些记录,是照片吗。"
"不是照片。"陆敏说,"是操作记录。上面写着时间、操作类型、来源编号、执行人、复核人。有的还附缩略图。"
她把第一册翻开,推到沈栀面前。
第一页最上面是一行表头:
"序号|时间|操作类型|素材来源编号|图层编号|执行人|复核人|状态"
下面第一行:
"00001|2021-09-14 14:22:07|面部基础层微调|S-0219|L-0731-04|周敏(外包)|—|已归档"
沈栀的手停在那一行上。
"2021年9月。"她说,"那是我……"
"那是你第一次来中心。"陆敏说,"系统里显示的建档时间,是2021年9月14日。"
"从那天起,"陆敏说,"你名下开始有记录。"
"第一页这一条,"沈栀说,"'面部基础层微调',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你的脸的基础层调一下。"陆敏说,"调完之后,后面所有的修图都在这个基础上做。"
"调成什么样。"
"这个系统里不显示。"陆敏说,"只显示操作类型和时间。"
沈栀把第一册往前翻了一页。
她看着"眼尾延长"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眼尾延长。"她念出来。
"那一条你看一下时间。"陆敏说。
沈栀顺着那一行往左看:2022-03-11 10:41:52。
"这些操作,"她说,"是谁做的。"
"执行人一栏有写。"陆敏说,"有的是我们中心的,有的是外包的。你看这一行,'周敏(外包)'。"
"外包的人,我能查到吗。"
"查不到。"陆敏说,"外包人员不在我们的编制里,系统里只留一个代号。"
沈栀把笔拿出来,在笔记本上抄下"周敏(外包)"。
"陆姐。"她说,"这些记录,我能全删吗。"
陆敏把手套往上拉了拉。
"有的能删,有的不能。"她说,"能删的是操作记录和缩略图。不能删的是底层备份——底层备份按批次归档,删要更高一级的权限。"
"更高一级是谁。"
"核查组。"陆敏说,"或者更上面。"
沈栀把笔停下。
"那我今天能删多少。"
"能删的先删。"陆敏说,"删一条,我这边要你确认一次。你不能光签个字就走,得一条一条看着删。"
"为什么。"
沈栀看着桌上那四摞纸。
"开始吧。"她说。
删除的第一条记录,是2021年9月14日那一条。
陆敏在电脑上点开,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窗口:时间、类型、来源编号、状态,还有一张缩略图。缩略图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是能看清是一张脸。
沈栀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
"看清楚了吗。"陆敏问。
"看清了。"
"确认删除?"
"确认。"
陆敏按了一下。屏幕上那一行变灰,然后跳出一个提示框:"操作已记录,状态:已删除。"打印机在旁边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纸,纸上是一行确认回执。
"这张你留着。"陆敏说,"每删一条,出一张。最后一起签字。"
沈栀把那张纸接过来,放在手边。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一开始她还能看内容。看到第十几条的时候,她开始只看时间。看到第三十几条的时候,她连时间也不看了,只听陆敏念时间和类型,一句一句,中间不夹一句多余的话。
打印机一张一张吐纸。纸吐出来的声音很规律,一张,两张,三张。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还有陆敏念时间的声调,平得像在念课文。
删到第五十条的时候,沈栀的手开始发麻。不是累,是那种长时间做同一件事的麻。她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笔,笔尖压着笔记本,准备记东西,可是没什么可记的。
"陆姐。"她说,"能不能停一下。"
陆敏停下来,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喝水吗。"
"喝。"
陆敏起身,从墙角的饮水机那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水是温的,杯子是一次性的纸杯,杯壁很薄,捏一下会凹。
沈栀喝了两口。
"陆姐,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九年。"
"你每天都做这个?"
"不一定。"陆敏坐回去,把手套拉了拉,"有时候做回置,有时候做清算。回置是把图层退回去,清算是把记录处理掉。两个不一样。"
"哪个难。"
陆敏想了想:"清算难。"
"为什么。"
"回置是技术活,手稳就行。"陆敏说,"清算是人的活。你要一条一条看着一个人怎么把自己改掉。有的人看到一半就哭,有的人看到一半就骂,有的人一句话不说,签完字就走。你这一天里,什么人都能见到。"
沈栀看着桌上那四摞纸。
"你见过最多的,是多少条。"
"他删了吗。"
"删了。"陆敏说,"删到最后一天,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以为我在改照片,原来我是在改我自己'。"
沈栀没有说话。
"陆姐。"她说,"我想查一条记录。"
"什么记录。"
"膝盖。"她说,"祛疤。两年前做的,三次。"
陆敏把手放在键盘上:"时间。"
"大概是2022年秋天。十月或者十一月。"
陆敏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列结果。
"有三条。"她说,"2022-10-18、2022-11-02、2022-11-23。操作类型:'局部纹理重建'。"
沈栀看着那三行。
"这三条今天能删吗。"
"能。"陆敏说,"但我要跟你说一句:这三条删了,你膝盖上的疤也不会回来。疤回来是因为上周的回置,不是因为删记录。"
"我知道。"沈栀说,"我想看着它们被删掉。"
陆敏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让她看清。
第一条:2022-10-18 09:37:14,局部纹理重建,来源编号S-0219,图层编号L-0731-11,执行人:周敏(外包),状态:已归档。
沈栀看着"L-0731-11"这个编号。
"这个编号,"她说,"是什么意思。"
"图层编号。"陆敏说,"L是图层,前面是批次,后面是序号。"
"0731是批次。"
"对。"
"0731是什么批次。"
陆敏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我不能讲。"她说,"批次信息要核查组授权才能查。"
沈栀把那个编号抄在笔记本上。她抄得很慢,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抄:L、-、0、7、3、1、-、1、1。
"删吧。"她说。
陆敏点了确认。屏幕上那三行变灰,打印机吐出三张纸。
沈栀把三张纸接过来,放在手边,跟前面那几十张放在一起。
纸已经有了一小摞。她数了一下,四十七张。
"四十七张。"她说。
"四十七张。"陆敏说,"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分之一。"
"陆姐,中午能休息吗。"
"十二点到一点。"
"那我十二点回来接着做。"
"你不用回来。"陆敏说,"我做。你下午两点来就行。"
沈栀站起来,把那一小摞回执纸收进包里。
"这些我带走。"
"带走。"陆敏说,"别丢。最后要对总数。"
沈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敏已经低下头,把第二册翻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房间里的打印机还在响,吐出一张空白纸,她伸手把纸抽出来,放在一边。
中午十二点,沈栀下楼。
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批。早上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还在,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文件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她看见沈栀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吃盒饭,一个在打电话。门口的绿化带里,那棵树底下又落了几片叶子。
她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白的,太阳被云挡着,光很散。
她摸出手机,看见小孟发来的消息:
"沈姐,评论一百四十七条了。有人说要采访你。我没回。"
"还有人问,那个片子是不是我们公司做的。我也没回。"
"另外,刚才有个人加我微信,备注写'同行交流'。头像是个风景照。我没通过。"
沈栀回:"做得好。都别回。"
她又看见一条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过两次,间隔十分钟。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往街对面走,去找一家能吃午饭的店。
街对面有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陕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穿工装的男的,一桌是一个老太太,一桌空着。
她点了一碗臊子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很足,醋味和辣子味一起上来。她把筷子掰开,先喝了一口汤,汤是酸的,烫嘴。
吃了半碗,她放下筷子,把包里的回执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每张纸的格式都一样:一行编号,一行时间,一行操作类型,最后一行是"确认人签字"。签字那一栏是空的,等她最后一起签。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她看见一行:"2022-06-04 16:12:39,面部轮廓收窄"。
她盯着那行字。
2022年6月3日。那天她在做什么?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那年夏天她在拍一组写真,摄影师让她侧脸,说她的下颌线"再利一点就好看了"。她当时笑了笑,说"那就修"。后来那组照片发出去,评论里有人说"这个姐姐的脸好高级"。
她把那张纸放回去。
"美女。"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里面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就是早上在大厅发名片那个。他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笑了一下。
"不介意吧?人多,没位置。"
店里另外三桌都空着半边。
沈栀把回执纸收进包里,把包放在腿上。
"你坐吧。"她说。
"谢谢。"男人把筷子掰开,"我叫周成。做点小生意。"
沈栀没有说话。
"你也来这儿办事?"他问,"我看你早上在大厅。"
"嗯。"
"挂账?"
"嗯。"
"挂账这摊我熟。"周成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现在中心卡得严,一年比一年严。你要是有路子,能省不少事。"
沈栀看着他。
"什么路子。"
"这个不好在这儿说。"周成笑了笑,"你留个电话,我晚上给你打。"
"我电话不方便给。"
"那加个微信。"
"也不用。"
周成把筷子放下,脸上的笑没有变,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点。
"沈女士。"他说,"我不是坏人。"
沈栀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你知道我姓什么。"
"知道。"周成说,"你在中心挂了两年账,两万多条。这个圈子里,像你这样的客户不多。做我们这行的,几个人都认识。"
"你们这行,是哪一行。"
"协调。"周成说,"有人要办的事办不下来,我们帮着协调。有人要清的东西清不干净,我们帮着清。"
"收费吗。"
"收。"周成说,"该收的收。但我们讲规矩,不坑人。"
沈栀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周先生,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上个月,在县城,"她说,"有个女的在巷子口问人,'这家里是不是有个叫桂兰的'。那个女的,右肩往前,走路比一般人快半拍。是你的人?"
周成的筷子停在半空。
店里很静。后厨在炒菜,铁锅碰灶台的声音一下一下。
"沈女士。"周成把筷子放下,"你消息挺灵。"
"是你的人吗。"
"我不能说。"
"那我说。"沈栀说,"你们不是来协调的。你们是来看我这边有多少人知道。"
周成没有说话。
"我上次来中心,"她说,"你在大厅发名片,被人请出去。今天早上你又来,又被请出去。你们不是来找客户的,你们是来数人的。"
周成把碗里的面吃了一口,吃完擦了擦嘴,把纸巾叠了一下。
"沈女士。"他说,"我给你一句实话。你那条片子发出去以后,很多人会来找你。有人想跟你合作,有人想从你这儿拿东西。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这次的清算,交给我们做。"周成说,"两万多条,你自己做不完。我们有人,有渠道,三天给你清干净。价钱好谈。"
"清干净是什么意思。"
"就是清干净。"周成说,"系统里的删掉,底层的也删掉。以后谁想查你,都查不到。"
沈栀看着他。
"你们能删底层备份?"
"能。"周成说,"这个你不用管怎么删。"
"那我问你,"她说,"你们删的时候,会不会顺便把别人的记录也删掉。"
周成笑了一下:"你这话问得有意思。"
"我听说,"沈栀说,"有人把别人的素材挂在别人名下,用来做补丁。"
周成的笑收了。
"沈女士。"他说,"你听说的东西太多了。"
"我看到的。"沈栀说,"我今天上午看到一条记录,时间是我十六岁。我十六岁没拍过任何一张照片。"
周成没有说话。他把碗推开,站起来。
"你今天不做,以后也能做。"他说,"想通了,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推过来。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
沈栀没有伸手。
周成把名片留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是很稳。
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沈栀坐在位置上,手在桌子底下发抖。她抖了大概半分钟,才停下来。
她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娘在算账,头也没抬:"十二。"
她付了钱,走出门,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拿出手机,把刚才那张名片拍下来,发给祁闻,附一行字:
"中心对面面馆,周成,做'协调'。他说能删底层备份。还提到县城的巷子口。名片上是手机号。"
祁闻回得很快:"收到。这个号码我们查。你现在回中心?"
"回。"
"进大厅之前,先在大厅外面站一分钟,看清楚有没有人跟着。"
"好。"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口的车流,数了六十秒。
下午两点,她回到二层第三间。
陆敏已经换了第二册。第一册合上,放在桌角,第二册摊在正中间。窗帘还是拉着一半,光的位置移了,落在桌子的另一头。房间里比上午热,打印机的散热一直在响。
"回来了。"陆敏说。
"回来了。"
"外面有人吗。"
沈栀看着她。
"你知道了。"
"我们这行,看一眼就知道。"陆敏说,"你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分钟,那是有人教你的。"
"核查组教的。"
"那就照着做。"陆敏说,把手套拉好,"坐下,接着来。"
下午的删法和上午一样。陆敏念时间,念类型,她应一声"确认",打印机吐纸。纸一张一张叠,叠到她手边那一摞变成两摞。
删到两百多条的时候,她开始不看纸上写什么了,只看一行行往下走的字。字在她的眼睛里连成一片,像水流。
"陆姐。"她说,"我能不能自己翻。你翻得太快,我看不清。"
"可以。"陆敏把第二册推过来,"你自己翻,翻到哪一条想删,指给我。"
沈栀把第二册拉过来,翻开。
纸页很薄,翻的时候有声音。她一页一页往下翻,一行一行往下看。有的行她能看懂:肤色校准、轮廓收窄、纹理覆盖。有的看不懂:局部置换、模板映射、层级复位。
翻到第二十几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见一行:
"2021-12-07 11:20:16,肤质均匀化,来源编号S-0219,图层编号L-0731-06。"
0731。又是0731。
她把这个编号抄在笔记本上。她的笔记本上已经有三个这样的编号了:L-0731-04、L-0731-11、L-0731-06。
"陆姐,0731这个批次,是不是用得特别多。"
"你名下大部分图层都挂在这个批次上。"陆敏说,"这个批次是公开的、在册的、流程最规范的。所以用它最稳。"
"别的批次呢。"
"别的批次有的停产了,有的冻结了。"陆敏说,"冻结的不能用,用了要追责。"
沈栀把这一句记下来。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十几页,第四十几页。她的手翻页的速度快了一点,眼睛扫得也快了一点。她开始明白这套记录的规律:每一条都很小,小到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可是连起来看,就是一个人两年里被改成的样子。
第四十七页。
她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第七行:
"2010-08-17 10:12:44,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S-____,图层编号L-____-02,执行人:—,复核人:内部,状态:长期挂账。"
沈栀看着那一行。
2010年。她十六岁。
她十六岁那年在做什么?她记得。高中,住校,冬天宿舍没有暖气,她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睡。那年她成绩中等,理科差,语文好。那年她母亲还在村里,父亲还在院子里修车。那年她没有手机,没有相机,没有拍过任何一张照片。
她的第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照,2011年夏天拍的,学校统一组织,一个摄影师站在架子上,让他们排成三排。
2010年8月,她十六岁,什么都没有。
"陆姐。"她说,"这一条。"
陆敏把椅子挪过来一点,看屏幕。
"这一条有问题。"沈栀说。
"哪里有问题。"
"时间。"她说,"2010年我十六岁,我那时候没有拍过照片。我第一张照片是2011年毕业照。2010年没有任何影像资料。"
陆敏没有说话。她把这一行输入系统,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窗口。
窗口里显示:时间、类型、来源编号、图层编号、执行人、复核人,还有一栏"素材类型"。
"素材类型"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合成"。
沈栀看着这两个字。
"合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记录用的素材,不是现场采集的。"陆敏说,"是从系统里的其他素材拼出来的。"
"拼的什么。"
"系统里只写'合成'。"陆敏说,"具体拼了哪些,要查原始日志。"
"原始日志在哪。"
"在档案间。"
"我能查吗。"
陆敏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沈女士。"她说,"我劝你一句。这条记录,你今天先别删。"
"为什么。"
"因为删了就没了。"陆敏说,"这是你名下唯一一条时间对不上的记录。你要是删了,以后想查也查不到。"
沈栀把笔捏在手里。
"陆姐,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我名下有一条2010年的记录,用的素材是拼出来的。可我2010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奇怪。"陆敏说,"但不是我该管的。"
"那是谁该管。"
"核查组。"陆敏说,"或者你现在就打电话。"
沈栀看着那一行字。
她想起一件事。上周她在回置室,陆敏给她做回置,做完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第一反应是陌生。她当时以为是图层删掉之后不适应。现在她想起另一个可能:这张脸的基础层,本来就不是她的。
不是比喻。是记录上写着:2010年8月17日,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被遮住,素材类型:合成。
"陆姐。"她说,"这条我不删。"
"好。"陆敏把这一行做了一个标记,"我给你标上'待核'。"
"标完以后,这条还在我名下吗。"
"在。"陆敏说,"标'待核'只是加一个状态,记录本身不动。"
"那我以后办别的事,它还会跟着我?"
"会。"陆敏说,"除非核查组出结论。"
沈栀把这一行抄在笔记本上,抄得比之前任何一条都仔细:
"2010-08-17 10:12:44,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S-____,图层编号L-____-02,执行人:—,复核人:内部,状态:长期挂账。素材类型:合成。"
她抄完,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
十六岁。她十六岁那年,冬天在宿舍里把手揣在袖子里,夏天在教室里做卷子,秋天在院子里看母亲晒玉米。那一年她的脸是圆的,眉毛有点浓,左边嘴角有一个小痣。
那一年,有一份素材,被拼成了她的基础层。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放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陆姐,我想去档案间。"
"今天不行。"陆敏说,"档案间要预约。"
"什么时候能约。"
"明天。"陆敏说,"我给你写个条子。"
"谢谢。"
陆敏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笺,写了两行字,签了名,递给她。
便笺上写着:"档案间查阅,沈栀,2026-11-19,事由:本人名下记录待核(2010-08-17)。"
沈栀把便笺折好,放进包里。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四十。
"接着删吗。"陆敏问。
"接着删。"沈栀说,"那条留着,别的继续。"
四点二十,她从清算室出来,走到二层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对面的居民楼,楼下一排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她靠在窗台上,先给祁闻打电话。
"祁闻,我有一条记录要报。"
"说。"
"2010年8月17日,我名下有一条'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被遮,素材类型写的是'合成'。我那年十六岁,没有任何影像资料。"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确定是2010年。"
"确定。系统里显示的时间。"
"素材类型'合成'这个字段,一般只用在一种情况。"祁闻说,"补图。就是原素材缺了,用系统里别的素材拼。"
"拼的是谁的。"
"这个要查原始日志。"祁闻说,"日志在档案间,按批次归档。你约了吗。"
"约了,明天。"
"好。明天你去档案间之前给我打个电话。"祁闻说,"还有一件事——你今天见的那个人,周成,我们查了。"
"查到什么。"
"他名下没有公司。"祁闻说,"手机号是半年前开的,实名是一个姓李的人。这个人跟邵宏那边有过两次转账记录。"
沈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所以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是同一张网。"祁闻说,"邵宏在上面,中间有几个做'协调'的,周成这种是跑腿的。他们不直接出面,出面的是跑腿的。"
"他跟我说,他们能删底层备份。"
"他删不了。"祁闻说,"底层备份的权限在核查组和上级,任何人都动不了。他这么说,是让你觉得他有本事。"
"那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他要你怕。"祁闻说,"你怕了,就会把事交给他。你把事交给他,你就等于把你自己交出去了。"
"还有一件事。"祁闻说,"县城那边,我们的人去看过了。你母亲住的那条巷子,前天有个女的在附近转了两次,问了两个人。你哥的店门口,昨天也有人停了一辆车,停了十几分钟,没下车。"
"我哥知道吗。"
"我让人跟他打过招呼。"祁闻说,"他说'知道了',别的没说。"
沈栀闭了一下眼睛。
"祁闻,我是不是把他们都拖进来了。"
"你没有。"祁闻说,"你回来、你拍片子,这些是你自己的事。他们找上你家里人,是他们的问题。你要做的,是把每一步都留证。"
"我留了。"
"好。"祁闻说,"沈女士,你今天做的事,我记了一下:两万多条记录,你一条一条看着删。这个我做不到。"
"你怎么会做不到。"
"我看不了那么多张脸。"祁闻说。
电话挂了。
她靠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小孟打电话。
"沈姐。"小孟的声音有点急,"评论三百一十七条了。转发四千多。有个本地的公众号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一个女孩的膝盖',里面用了你片子的截图。"
"截图授权了吗。"
"没有。"小孟说,"我问了,他们说'公开内容可以引用'。"
"你联系他们,让他们要么删,要么署名。"
"我联系了。"小孟说,"他们说下午回复。"
"还有别的吗。"
"有。"小孟压低声音,"有个人给我发了私信,说他是你以前的粉丝,问我能不能约你见一面。我没回。还有人问你是不是那个'整过容'的网红。"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把截图都存下来了。"
"好。"沈栀说,"小孟,你记住一件事:接下来三天,任何人问我的事,你都说'不知道,我只是执行'。"
"我知道。"
"还有,周主管那边,我一会儿给他打电话。"
"他上午找过你。"小孟说,"他让我转一句:客户要看数据,让你别把中心的事带到公司来。"
沈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他说,'她私人的事,别占公司的时间'。"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她给周主管打电话。
"主管,我在中心。"
"嗯。"周主管的声音很平,"片子的事我看了。评论不错,数据不行。"
"我知道。"
"客户那边今天上午开了会。"他说,"他们要一个说法。为什么这条片子播放量只有同类内容的三分之一,评论却是同类内容的五倍。"
"因为看的人少,看完的人多。"
"这句话太虚。"周主管说,"给我具体的。"
沈栀想了想。
"因为这条片子没有钩子。"她说,"开头不抓人,中段没有反转,结尾没有金句。它只有一件事:一个人讲自己膝盖上的一道疤。愿意看的人,是身上也有疤的人。这种人不多,但是他们看得完,看完会写一段自己的事。"
"数据上怎么讲。"
"完播率高,评论长,转发低。"沈栀说,"转发低是因为这东西不适合转给别人看,适合自己看。它不社交,它私人。"
周主管在那头静了两秒。
"这个说法我可以拿去讲。"他说,"还有一件事,公司公关那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中心走什么流程。"
"是。"
"什么流程。"
"个人业务。"沈栀说,"跟公司无关。"
"跟公司无关最好。"周主管说,"你记住,你现在是项目身份,不是正式员工。项目期内,任何涉及公司声誉的事,你要提前报。"
"我明白。"
"沈栀。"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那个片子,"他说,"我妈看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妈今年七十八。"周主管说,"她看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姑娘讲的妈,像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行了,你去忙。"他说,"口径明天早上给我。"
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女士,我是周成。今天在面馆说的话,你考虑一下。三天之内有效。"
她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先截图,发给祁闻。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回到第三间。
"接着删吗。"陆敏问。
"接着删。"
五点五十,她收工下楼。
这一天她删了四百二十一条。四册纸里,第一册翻完了一半,第二册翻到旁边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回执纸摞成两沓,用一根皮筋扎起来,塞在包里。包比早上沉了不少。
大厅的灯已经全开了,白光,照得地砖反光。取号机还在响,屏幕上的号码排到了A071。人比下午少了,但还是有。
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还在。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文件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她今天下午没有叫到号。沈栀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电子屏,屏幕上显示"今日号源已满,未办理的请明日再来"。
女人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动了一下。
沈栀走过去。
"大姐。"她说,"你今天没叫到号?"
"没。"女人说,"我早上七点半来的。前面排了四十多个。"
"你办什么业务。"
"挂账清算。"女人说,"我女儿名下的。"
"你女儿呢。"
"在上学。"女人说,"她不知道我来。"
沈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多少条。"
"三千多条。"女人说,"她小时候照片多,我给她修过。那时候不懂,觉得修得好看。"
"三千多条不多。"沈栀说,"你明天早点来,一天能做完一半。"
"我明天来不了。"女人说,"我在超市上班,请不了假。今天是我调休。"
沈栀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袋子鼓鼓的,边上磨白,里面大概是打印的材料。
"你女儿多大了。"
"十九。"女人说,"在上大专。"
"她知道你给她清算吗。"
"不知道。"女人说,"我跟她说,我来办点事。"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她说,"我跟你说一句实话。我今天在楼上删了四百多条,删的是我自己的。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些东西是我自己修的,可是我修的时候,不觉得是在改自己。"
女人看着她。
"我女儿脸大。"她说,"她小时候照片,脸圆,眼睛小。我给她修,修成尖下巴,大眼睛。修完发给她姥姥看,她姥姥说'这孩子长开了'。"
"她看见过吗。"
"看过。"女人说,"她那时候十二岁,看见照片,问我'妈妈,这是我吗'。我说是。她看了很久,说'我怎么这么好看'。"
女人的手在文件袋上按了按。
"后来她上初中,开始自己修。"她说,"她修得比我还厉害。她把自己的照片修得不像自己,发到网上,有人夸她。她回来跟我说,'妈妈,网上的人说我好看'。"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清算。"
"因为我前两天看见她照镜子。"女人说,"她照了半个小时。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看来看去,然后放下手机,哭了。"
沈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说,'妈,我长得不好看'。"女人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就是她自己的脸,跟十二岁那年一样,圆,眼睛小。可我看着她,我忽然想起来,我十二年没看见过她真实的样子。"
大厅里有人在喊号,广播的声音一遍一遍。
"我昨天翻了家里的相册。"女人说,"翻到最后,我发现一个问题。她十二岁以后的每一张照片,都长得不太一样。一年一个样。我一直以为那是长开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女儿的脸,"女人说,"是我先动的。"
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沈栀。
纸上是打印的清单,第一页。沈栀看了一眼,第一行的时间是2018年。
"这些记录,"女人说,"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三页就不敢看了。我想,这些是我做的。我给我女儿修了八年。"
沈栀把纸还给她。
"大姐。"她说,"我今天看到我的一条记录,2010年的,我十六岁。我那年没有拍过照。这条记录是别人挂在我名下的。"
女人抬起头。
"谁挂的。"
"不知道。"沈栀说,"我明天去查。"
"查得出来吗。"
"不知道。"沈栀说,"但我会查。"
大厅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是电压不稳。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大姐,"沈栀说,"你今天回去,跟你女儿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你长得像你自己'。"
女人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她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抱起来,站起来。
"谢谢你。"她说,"姑娘,你叫什么。"
"沈栀。"
"沈栀。"女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我记住你。"
她抱着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
沈栀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厅里剩下的人。
一个老太太站在取号机前面,不会用,一个年轻的保安过去帮她按。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在窗口前跟工作人员说话,说了很久,工作人员一直摇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角落里,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她肩膀上。门口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方言。
这些人今天都没办成事。
她站起来,往二层走。
六点二十,清算室里,陆敏正在给打印机换纸。她把一包新纸拆开,抖了抖,塞进纸盒。
"你还没走。"沈栀说。
"等你。"陆敏说,"你今天要带走的东西,我给你装一下。"
她把四册清单从桌下搬出来,摞在一起。
"这些打印件你带走。"她说,"系统里的记录我给你开着,明天接着做。你自己拿个袋子,别散了。"
沈栀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把四册纸一本一本装进去。
装到最后一册,她伸手去抱,纸摞有点歪,她用手臂圈住,往上提。
纸边从她手腕上划过去。
纸边从她手腕上划过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
陆敏抬头:"怎么了。"
"没事。"沈栀把纸抱稳,低头看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白痕,斜的,很浅,划破了表皮,没有出血。
"纸边快。"陆敏说,"我这儿天天被割。"
沈栀看着那道白痕。她想起来,两年前她第一次来中心,也是抱着材料,也是被纸割了一下。那天她抱的是一叠申请材料,里面有一份"形象管理方案",方案第一页写着她的目标:干净、清爽、无瑕疵。
那时候她抱着那叠材料,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正当的事。
今天她抱的是四册清单,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纸都一样,割手都一样。
"我走了。"她说。
"明天九点。"陆敏说,"档案间的条子带好。"
"带好。"
她把布袋的带子挂在肩上,纸摞的重量压在肩窝里,往下一沉。她调了一下带子,走出清算室,走过走廊,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玻璃门。
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了,绿化带里的树被路灯照着,叶子一片亮一片暗。马路上的车流排成两列,红灯的时候一起停,绿灯的时候一起走。对面面馆的招牌亮着,玻璃门里能看见几张空桌。
她站在台阶上,抱着那四册纸,站了一会儿。
肩上很沉。四册纸加起来大概有五六斤,不重,可是抱久了,肩窝那一块会酸。她把布袋往上提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她想到明天。明天九点,档案间。明天下午,接着删。明天晚上,要给周主管口径。后天,小孟去拍李姐那条。再往后,父亲的背影还没拍,母亲的签字在包里,哥的那份还没有。
她想到那一条2010年的记录。十六岁,合成,来源编号被遮。她想到陆敏说的"补图",想到"原素材缺了,用系统里别的素材拼"。
她想到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宿舍里睡觉,被子叠成两层,窗户外面的风把玻璃吹得响。
她想不到有谁会在那一年,用一份别处的素材,拼出她的基础层。
她抱着纸往车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 6元三串"。店里有人在排队,收银台的灯很亮。她没有进去。
走到车站,站台上有一对年轻人在说话,女孩子在笑,男孩子在低头看手机。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别管。"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把布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车来了。她上车,把布袋抱在腿上。车厢里暖和,玻璃上有一层雾。她用手背在玻璃上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透明,看见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拿出来看,是小孟。
"沈姐,那条公众号的文章删了。他们发了一条道歉,说没有经过授权。"
"好。"
"还有,评论四百多条了。我挑了几条,你看看。"
小孟发来几张截图。
第一条:"我膝盖上有一道疤,我妈说是她自己不小心用熨斗烫的,其实是打我的时候烫的。我看完你的片子,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接了,说'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我说'没事'。"
第二条:"我今年五十二。我女儿二十三。我看完这个片子,我想跟她道歉。我给她修过照片,修了六年。她现在的照片,没有一张是真的。"
第三条:"没有背景音乐,这一点我谢谢你。"
沈栀看着这三条,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了一下眼睛。
车到站了。她下车,抱着布袋往回走。小区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看见她,抬了一下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进屋,开灯,把布袋放在桌上。
四册纸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册一册摆在桌上。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第一册翻开,翻到第一页。
00001|2021-09-14 14:22:07|面部基础层微调|S-0219|L-0731-04|周敏(外包)|—|已归档
她看着这一行,把手指放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心。"她说出声。
屋里没有人,她的声音在房间里散开,很轻。
她把第一册合上,四册叠齐,抱到书架上,放在最上面一格。
放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四册纸靠在书架上,纸边整齐,脊背有一点斜。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样东西:账本。一个人两年里把自己改了多少次,全记在这四册纸上。每一行都很小,小到单独看没有意义;四册放在一起,就是一本账。
她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写:
"今天删了四百二十一条。手腕被纸割了一道白痕。"
"2010-08-17,十六岁,面部基础层微调,来源编号S-____,素材类型:合成。待核。"
"面馆见了周成。他说三天之内有效。"
"周主管说,他妈看了片子,说'这个姑娘讲的妈,像我'。"
"大厅里那个大姐,给她女儿修了八年。"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
然后她换了一行,慢慢地写:
"我把四册纸抱回家的时候,纸边割了我一下。割得很浅,没有出血。可我看着那道白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身上有多少道假,是可以数出来的: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四册纸,比我小臂还高。数清楚之后才知道,我这两年不是在修图,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换成另一个能被人喜欢的样子;今天我开始一条一条删,删得慢,删得手麻,删到第四百二十一条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黑,楼下有人推着车经过,车上的塑料瓶碰得响——原来清算一个人,先要从数清自己身上有多少道假开始。"
她写完,把笔放下。
手有一点抖,抖得很轻。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从对面的楼里传过来,是一首老歌,唱到一半停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四册纸的位置,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