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七点五十,沈栀在地铁上站着。
车厢里挤,扶手上一排手,有人的手背上有青筋,有人的手腕上戴着表。她抓着上面那根横杆,包挂在肩上,四册清单今天没有带——太重,她昨天抱回家,肩窝酸了一夜,今天只带了笔记本、便笺、身份证和那一沓回执。
地铁过隧道,灯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她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正在用手机自拍。女孩把手机举起来,找角度,侧脸,收下巴,拍了六七张,然后低头翻,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收了一下。
沈栀看着她。
女孩又举起手机,这次拍得更久。她把头发往后拨,露出耳朵,笑了一下,笑完立刻收住,看回放。她看回放的时候,眉头是皱的。
到站,人往外涌。沈栀跟着人流出去,上扶梯,出地铁口。街上风大,早餐铺的蒸汽从窗口往外冒,一个***在铺子前面吃包子,一口一个。
八点半到公司。她把包放下,先看手机。
小孟发了三条消息:
"沈姐,评论五百一十七条了。转发七千二。播放量两万三。"
"有个自称'家庭研究'的账号写了长评,说我们这个系列'有社会学价值'。我没回。"
"还有一个自称记者的,加我微信,说想采访你。我问了他是哪家媒体,他含糊其辞。我没通过。"
她回:"都别回。记者的事,让他联系公司公关。"
小孟回:"好。周主管要找你,说口径。"
九点,她敲周主管的门。
"坐。"周主管把一份打印的东西推过来,"你昨天给我的口径,我改成这样了。你看看。"
沈栀拿起来看。纸上是一段话,大概三百字,标题是"关于《我膝盖上有一道疤》内容表现的说明"。里面写着"该内容为员工个人创作,不涉及公司业务"、"播放量低于同类均值,但完播率与评论长度显著高于均值"、"后续将按项目制推进"。
"可以。"她说。
"最后一句我加了。"周主管用手指点了点纸面,"'该项目不涉及任何第三方数据合作'。"
沈栀抬头看他。
"为什么要加这一句。"
"因为今天早上有人给公关打电话,"周主管说,"问我们是不是跟某个'数据服务商'合作推这个系列。公关不知道这事,问我,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加这一句,把话说死。"
"什么人打的电话。"
"公关没说。"周主管说,"只说对方口气很熟,像同行。"
沈栀把纸放下。
"主管,我今天还要去中心。"
"去。"周主管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现在是项目身份,你的时间一半在公司,一半在中心。这个月我不管。下个月,你要给我一个明确答复:这个项目你干不干。"
"我干。"
"干就按干的规矩来。"他说,"别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公司在替你处理私事。"
沈栀站起来。
"主管。"她说,"昨天你说你妈看了片子。"
周主管抬头。
"她看完说什么了。"沈栀问,"除了那句'这个姑娘讲的妈,像我'。"
周主管沉默了一下。
"她还说了一句。"他说,"她说,'我当年也是这么骂你姐的'。"
沈栀没有说话。
"我姐。"周主管说,"我姐十六岁那年跟人跑了,我妈骂了她一顿,把她赶出去。后来我姐回来了,我妈不让她进门。我姐在门口站了一夜。"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空调的风声很清楚。
"这些事我不知道。"沈栀说。
"我也不知道。"周主管说,"我妈昨天才说的。"
他把那份口径往前推了推:"拿着。中午之前让公关过一遍。"
沈栀拿起纸,转身要走。
"沈栀。"他在后面叫住她,"你今天去中心,是不是又要签字。"
"是。"
"签之前,看清楚每一条。"他说,"我这些年签过太多东西,签完才后悔。"
九点四十,她到中心。
大厅里的人比昨天多。取号机前排了一条队,队尾一直排到门口。她走过去,从队尾旁边绕,往楼梯口走。
大厅左侧那排椅子上,坐着昨天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今天她换了一件外套,文件袋还是那个,放在腿上。她看见沈栀,抬了一下手,没说话。
沈栀朝她点头,上楼。
九点五十,二层第三间。
陆敏今天换了新手套,还是白的,薄的那种。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摞回执、一盒红笔、一支蓝色签字笔。第一册摊开在桌子中间,纸页被她用夹子夹住,怕风翻。
"今天换个做法。"陆敏说,"昨天是你说一条我删一条。今天先核,后删。"
"怎么核。"
"你拿红笔,一条一条打钩。"陆敏把红笔推过来,"钩打在序号前面。打完之后,你再回头看一遍,把有疑问的圈出来。圈出来的先不删。"
沈栀拿起红笔。笔是新的,笔帽上有一层薄蜡,她拧开,笔尖是圆的。
"为什么要打钩。"她问,"系统里不是有状态吗。"
"系统里的状态是机器写的。"陆敏说,"钩是你自己打的。以后出了事,问你为什么删这条,你说不出理由,就要看这个钩。钩是你打上去的,就表示你看过。"
"看了就等于同意。"
"看了不等于同意。"陆敏说,"看了等于你知道它在这儿。"
沈栀把第一册翻到昨天停下的地方。昨天她删到第一册的一半,后面的页还都是原始状态。她翻过去,找到第一行没有标记的记录。
"2022-01-09 14:02:33,肤色校准。"
她在序号前面打了一个钩。红笔划过纸,留下一个细钩。
"钩打小一点。"陆敏说,"大了容易盖住。"
她打小了一点。
第二条,第三条。钩一个一个往下排。红钩在白纸上很显眼,一行一行,像一串小脚印。
打了大概二十条,她停下来。
"陆姐,这些记录,你自己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半。"陆敏说,"操作类型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具体改成什么样,我不知道。系统里只有缩略图,缩略图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那你怎么判断删得对不对。"
"我不判断。"陆敏说,"我只判断流程对不对。这条在你名下,时间对得上,来源编号有,执行人有,状态正常,那就删。反过来,时间对不上,来源编号是空的,执行人是空的,那就不删,标待核。"
沈栀看着纸上那些钩。
"我昨天看到一条2010年的。"她说,"标了待核。"
"我知道。"陆敏说,"那条我在系统里加了标记。今天你要是想查,得去档案间。"
"我约了。"
"条子带了吗。"
"带了。"
陆敏点点头,低头去弄打印机。
沈栀继续打钩。
打到第四十几条,她发现一件事:有些记录的"执行人"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横杠。她数了一下,第一页里有六条是这样。
"陆姐,执行人空着的,是什么意思。"
"外包做的,没登记。"陆敏说,"或者内部代做的,不署名。"
"内部代做,为什么不署名。"
"因为署名要负责。"陆敏说,"不署名,出了事就查不到人。"
沈栀把那一行圈出来。红笔在序号外面画了一个圈,圈得很慢。
"这一条也待核?"
"圈出来就先不删。"陆敏说,"我给你做标记。"
她继续往下打钩。
钩打了两个多小时。中间她起来活动了一次,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排梧桐树,昨天的叶子还在,今天少了一半。楼下有个清洁工在扫,扫帚一下一下,把叶子往一个方向拢。
十一点四十,她把第一册剩下的部分打完,翻到第二册。
第二册的纸比第一册新一点,边角没有那么卷。她翻到第一页,开始打钩。
打到第十几页的时候,她的手腕开始酸。红笔比签字笔重,一直握着一个姿势,虎口那块发紧。她把笔换到左手,用左手打了两条,钩歪得厉害,又换回来。
"歇会儿。"陆敏说。
"不用。"她说,"我想今天把第二册核完。"
"核完也要明天删。"陆敏说,"你今天核完,明天就只剩删,快。"
"那今天就核完。"
她低下头,接着打。
打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她开始看出一些规律:靠前的那几页,操作类型大多是"肤质"、"肤色"这一类,比较轻;越往后,类型越重,"轮廓收窄"、"局部替换"、"纹理重建"。时间也越往后,从2022年到2023年。
她一边打钩,一边在心里记:这两年,她是从哪一步开始改得不像自己的。
翻到第四十页,她看见一条"眼尾延长",时间是2023年5月。她记得那一年她在拍一组商务照,摄影师说她的眼睛"不够精神",建议"眼尾提一点"。她当时说"那就提"。
她在序号前打了一个钩,钩打得比别的都重,红笔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红点。
"轻点。"陆敏说,"笔尖会坏。"
"抱歉。"
她接着往下。
第四十七页。
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昨天那张十六岁的记录,是第二册第四十七页还是第一册?她记不清了,翻回去看了一眼夹在纸里的便笺。
便笺上是她自己的字:2010-08-17,第二册,第47页,第7行。
她把第二册翻到第四十七页,找第七行。
昨天她看到的那一条在第七行。可今天这一页上,第七行的位置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是被一条新的记录顶下去了。页码没错,行数错了。
她往上看了一眼,昨天那条的记录还在,现在在第六行。
第六行:2010-08-17 10:12:44,面部基础层微调,S-____,L-____-02,执行人:—,复核人:内部,状态:长期挂账。
她在这一行的序号前画了一个圈,圈完之后,笔尖往下移,移到第七行。
第七行:2023-04-11 15:39:07,局部纹理重建,S-0731,L-0731-12,执行人:周敏(外包),复核人:—,状态:已归档。
她的笔停在那里。
钩打歪了。她本来要在序号前面打一个短的横钩,手一动,钩子往下拖了半公分,在序号上划出一道红斑。
"陆姐。"她说。
陆敏走过来。
"这一条。"沈栀用手指指着第七行,"来源编号是S-0731。"
"正常。"陆敏说,"你名下大部分图层都挂在这个批次上。"
"不是L-0731,是S-0731。"沈栀说,"S是素材来源,L是图层。"
陆敏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看错了。"她说。
"我没看错。"沈栀把纸转过去一点,让光落在那一行上,"S-0731。后面没有一个数字。"
陆敏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电脑前,把这一行的编号敲进去。
沈栀坐在椅子上,红笔还握在手里。
她低下头,把那一行抄在笔记本上。
她抄了两遍。
第一遍:"2023-04-11 15:39:07|局部纹理重建|S-0731|L-0731-12|周敏(外包)|—|已归档"
第二遍:"来源:S-0731。0731。不是0731-xx,就是0731。"
她抄完,把笔放下,抬头看陆敏。
陆敏还站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查到了。"陆敏说。
沈栀站起来,走到电脑旁边。
屏幕上是一个信息框,里面的字段和清单上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几栏。陆敏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
"这一条,来源编号S-0731,不是图层编号。"她说,"S开头的是素材来源,L开头的是图层。这条记录的意思是:这次'局部纹理重建'用的素材,来自0731这个批次。"
"0731是什么。"
"一个批次编号。"
"批次是什么。"
陆敏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转过身来,靠在桌边上。
"这个我得从头讲。"她说,"我们中心的业务,你现在大概知道:外观挂账、图层回置。挂账就是把一个外观图层挂到一个人身上,回置就是把这个图层退掉。图层是哪来的?是素材做的。素材又分两种:一种是本人的,你自己提供的照片、影像;另一种是系统的。"
"系统的素材哪来的。"
"来源很多。"陆敏说,"有的是早年建档的时候采集的,有的是批次调剂。"
"调剂。"
"就是调过来、配过去。"陆敏说,"一个人不用了,他名下的一些素材可以调剂给另外一个人用。这个在早年是允许的。那时候流程不严。"
沈栀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我这条记录用的素材,是别人的。"
"是这个意思。"陆敏说。
"谁。"
"系统里只显示批次编号,不显示人。"陆敏说,"0731这个批次,我只能告诉你它是批次号。具体是谁的素材,要去档案间查批次档案。"
沈栀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有点凉。
"陆姐。"她说,"我今年三十一。我名下这些记录,最早的是2010年,那年我十六岁。这条2023年的记录,用的素材来自0731批次。这两个是一回事吗。"
"不一定。"陆敏说,"2010年那条是基础层微调,素材类型写'合成'。2023年这条是局部纹理重建,素材来源写S-0731。两条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你怎么看。"
"我不看。"陆敏说,"我只查系统。"
沈栀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早年允许调剂。"她说,"现在呢。"
"现在不许。"陆敏说,"2019年以后就不许了。2019年之前挂的账,按当时的规矩办;2019年之后要是还有调剂,属于违规。"
"我这些记录,2019年之后的有吗。"
陆敏把清单翻了两页,指着第三十几行。
"2022年、2023年都有。"她说,"这一条2023年4月的,就是2019年之后的。"
"那就是违规。"
"我的原话是:2019年之后要是有调剂,属于违规。"陆敏说,"这一条是不是调剂,要查档案。它也可能不是调剂,是早年调剂过来的素材,后来一直被调用。"
"那我怎么查。"
"档案间。"陆敏说,"批次档案里有调用记录。谁调的、什么时候调的、调到哪儿,都记着。"
沈栀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把"批次调剂""2019年以后不许""调用记录"这几个词写下来。
写完,她抬起头。
"陆姐,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刚才看到这个编号的时候,"她说,"你的手停了一下。"
陆敏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我停了一下。"她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个编号我不常见。"陆敏说,"0731这个批次,在我们内部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陆敏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来。
"这个说法我不能跟你讲。"她说,"讲了我要担责任。你要是想查,走档案间的流程,档案上有,你自己看。"
"档案上写了什么。"
"档案上写了什么,你看了就知道。"陆敏说,"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看了之后,可能会后悔。"
沈栀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住。
"我这两天已经后悔很多次了。"她说。
"那不一样。"陆敏说,"你后悔的是你自己修过的图。你要看的那个东西,是别人的人生。"
房间里静了一下。打印机在旁边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楼下有车经过,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沈栀把那一页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这一条今天不删。"她说。
"不删。"陆敏说,"我给它标'待核'。标完之后,系统里会有一条红字。"
"红字会怎么样。"
"红字会挂着。"陆敏说,"挂着的时候,这条记录不能删、不能改、不能覆盖。也不能被别人调用。"
"别人调用?"
"有的业务会调用素材。"陆敏说,"比如有人要做同款外观,系统会推荐素材。挂着红字的,推荐不出来。"
沈栀点了点头。
"那就挂着。"她说。
陆敏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屏幕上那一行变成红色,前面多了一个小标记。她敲完,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沈女士。"她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条一标红,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处理的了。系统会把它报给上级。上级会看到:沈栀名下有一条记录,来源编号S-0731,状态待核。"
"然后呢。"
"然后会有人来问。"陆敏说,"问的人不一定是核查组。也可能是别人。"
"别人是谁。"
"我不知道。"陆敏说,"我只知道,标红之后,这条记录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沈栀看着屏幕上那一行红字。
她想起昨天在面馆里,周成说的那句话:三天之内有效。
"陆姐,我这边的流程,会被别人看到吗。"
"会。"陆敏说,"中心内部的系统,有权限的人都能看。外包的人看不到,协调的人看不到,但有权限的能看到。"
"哪些人有权限。"
"我这种操作员有。"陆敏说,"主管有。核查组有。还有上面。"
沈栀把笔记本合上。
"我明白了。"她说。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三天时间,等我做决定。"沈栀说,"因为他们知道我会查到这一条。他们也知道,我查到之后会标红。标红之后,这条记录就公开了。"
陆敏没有说话。
"他们要的就是公开。"沈栀说,"公开了,他们才好谈。"
陆敏把手套拉了拉。
"沈女士,"她说,"我在这儿干了九年。我见过很多人查到自己名下有问题,第一反应是删。你不删。"
"删了就没有了。"沈栀说。
"对。"陆敏说,"删了就没有了。所以很多人删。"
她把桌上那盒红笔往前推了推。
"接着核吧。"她说,"核完这一册,你去档案间。我这边给你把时间留出来。"
"谢谢。"
沈栀坐回去,拿起红笔。
笔尖在纸上落下,打了一个钩。
档案间在中心主楼的一层半,不在二层,也不在大厅那一层。
走廊从楼梯口往左拐,走过一段没有窗的过道,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档案间。非授权人员请勿入内。"门边有一个读卡的装置,绿灯亮着。
沈栀把陆敏写的便笺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档案间查阅,沈栀,2026-11-19,事由:本人名下记录待核(2010-08-17)。"
便笺末尾陆敏签了一个名字,签得很小。
她按了一下门边的按钮。
过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便笺,看了两遍。
"沈栀。"
"是。"
"陆敏写的。"他把便笺还给她,"进来。"
档案间比她想的大。
房间很长,天花板低,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铁柜,柜子很高,从上到下全是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年份。空气里有一股纸和铁的味道,还混着一点樟脑丸。
墙边有一台除湿机,正在运转,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墙上挂着一个温湿度计,指针指在"55"。
"这里不能拍照。"管理员说,"不能带包。包放门口。"
沈栀把包放在门边的一个架子上,只带了笔记本和笔。
"查什么。"
"批次档案。0731。"
管理员看了她一眼。
"0731。"他重复了一遍,"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名下有一条记录,来源编号S-0731。"沈栀说,"我要看调用记录。"
"你名下。"
"是。"
管理员转身,往柜子那头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柜子上点,点过一排,又点过一排。
"0731在这边。"他说,"2019年以前的批次,都在这一片。"
他停在一个柜子前面,拉开一个抽屉。抽屉很沉,拉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进去,翻了几下,抽出一张硬卡纸。
卡片不大,比A5小一点,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一点软。卡片上面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字,下面贴了几张标签。
他把卡片拿到桌上,把台灯拉近了一点。
"看吧。"他说,"不能拿走。"
沈栀低下头。
卡片上第一行是:
"批次编号:0731。"
第二行:"启用年份:2008年。"
第三行:"来源类型:在世自愿调剂。"
第四行:"登记年龄:41岁。"
第五行:"地域: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
第六行是姓名。姓名那一栏,贴着一张黑条。
黑条贴得很平,边缘有一点点翘。她用指甲碰了一下,管理员立刻说:"别动。"
"这上面有名字。"她说。
"有。"管理员说,"但你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这是调剂人的信息。"他说,"调剂是双向匿名的。提供素材的人不许知道谁用了,使用素材的人也不许知道素材是谁的。"
"那我现在为什么能看到年龄和地域。"
"因为这是批次属性。"他说,"批次属性可以查,个人信息不能查。"
沈栀看着那张卡片。
四十一岁。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2008年启用,登记年龄四十一岁——那这个人2008年四十一岁,今年应该五十九岁。如果年龄是按当时登记的算,实际可能有出入。
"这张卡片上,有调用记录吗。"
"有。"管理员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是一栏一栏的表格,手写的,字迹不一样:
"2011-03-02 调出 至 内部(补图)"
"2013-09-17 调出 至 内部(补图)"
"2018-06-21 调出 至 内部(补图)"
"2022-10-18 调出 至 沈栀名下(局部)"
"2023-04-11 调出 至 沈栀名下(局部)"
沈栀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两行上。
"2022年10月18日。"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做祛疤。"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管理员说。
"2023年4月11日,是我做的那一次局部纹理重建。"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她抬起头。
"这张卡片上写着,我的素材是从这个人身上调的。"
"不是'身上'。"管理员说,"是'名下'。这个批次是素材批次,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它是当年调剂过来的一批素材,登记在一个批次号下面。"
"那一批素材里,有几个人的。"
"我不知道。"管理员说,"批次档案只登记批次,不登记具体人数。有的批次是一个人的,有的是几个人的。"
沈栀看着卡片上的黑条。
"这张黑条下面,是几个人的名字。"
"我不能说。"
她沉默了一下。
"这张卡片,今天有人来看过吗。"
管理员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借阅登记。"沈栀说,"档案间应该有借阅登记。"
管理员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从一个柜子上拿下一个本子。
本子是硬皮的,封面写着"借阅登记(2026)"。他翻到最近的一页,把本子放在桌上。
"自己看。"他说。
沈栀低下头。
最近的一页上,昨天有一条记录:"11-18 14:20 0731 批次卡 借阅人:____(已划) 事由:核对"
借阅人那一栏被划掉了,用黑笔划了一道粗线,划得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她看着那道划痕。
"这是谁划的。"
"不是我划的。"管理员说。
"那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我昨天下午不在。今天早上来,本子就这样了。"
沈栀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我能抄吗。"
"能抄。"管理员说,"抄完我给你盖章。"
她把笔记本翻开,把卡片上的信息抄下来:批次编号、启用年份、来源类型、登记年龄、地域、五条调用记录、借阅登记上被划掉的那一行。
抄完,她把本子推回去。
管理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章,在她的笔记本上盖了一下,章是蓝色的,盖在纸的右下角,字有点糊。
"盖完了。"他说,"你走吧。"
沈栀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个批次,现在还在用吗。"
"在用。"管理员说,"但用得少。"
"为什么用得少。"
管理员把卡片放回抽屉,抽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2019年以后不许调剂了。"他说,"这个批次的素材,只能用于原档案的维护,不能新调。你名下那两条,是维护性的调用。"
"维护性。"
"就是修补。"他说,"你身上有地方要修补,系统就从这个批次里调素材。"
沈栀站在铁柜前面。
"我这两年。"她说,"身上有多少地方,是用这个批次补的。"
管理员没有答。
"我查不到吗。"
"查得到。"他说,"清单上都有。S-0731开头的,都是。"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她想起昨天在清算室里,她抄了三个编号:L-0731-04、L-0731-11、L-0731-06。她以为那些都是图层编号。现在她想起来,陆敏说过:L开头是图层,S开头是素材。
她抄的那三个,都是L。
S只有一个。
"我明白了。"她说。
"你明白什么了。"管理员问。
"我明白我这两年,"沈栀说,"不是在修图。我是在用别人的东西,补我自己。"
管理员没有说话。他把台灯拉回去,灯的光从卡片上移开,落在桌子的另一头。
"姑娘。"他说,"你查这个,是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
"知道了以后呢。"
"以后我就不补了。"沈栀说。
管理员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走吧。"他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别让人看见你从这儿出去。"
她从档案间出来,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弹了一下。
过道里没有窗,灯是感应的,她走出两步,身后那一段灯灭了,前面那一段亮起来。她走得很慢,笔记本抱在胸前。
走到过道拐角,前面站着一个人。
宋老师。
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在拐角那边,像是刚从哪里出来,也像是等在那儿。
"沈女士。"她说。
"宋老师。"
两个人隔着一米站着。
"你从档案间出来。"宋庆兰说。
"是。"
"查到什么了。"
沈栀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查到一张批次卡。"她说,"0731。"
宋老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你母亲那边的地址,"她说,"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沈栀的手在笔记本上收紧。
"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人在打听。"宋老师说,"我们这边在查,你那边也在报。可打听的人不止一个。你把地址给公司的人、给同事、给客户,每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口子。"
"我只给过一个人。"
"你给的是同事。"宋老师说,"同事还有同事。"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怪你。"宋老师的语气平下来一点,"我是在提醒你。你母亲住的那条巷子,第三家,蓝色铁门。这个地址,从今天起,你写在纸上都不要太具体。"
"我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可以。"宋老师说,"嘴上别说。"
过道里的灯灭了一段,又亮起来。
"宋老师,"沈栀说,"0731这个批次,你知道多少。"
宋老师看着她。
"我知道的,不比档案上多。"她说,"档案上写的,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姓名那一栏贴了黑条。"
"那是规定。"
"规定是双向匿名。"沈栀说,"可我不是提供素材的人,我是使用素材的人。为什么我也不能看。"
"因为你看一眼,就等于知道了。"宋老师说,"知道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你和一个具体的人之间的事。"宋老师说,"现在这件事是流程的事:批次、编号、调用记录。你看了名字,它就变成了一个人的事。那个人有家人,有日子要过。"
沈栀低下头。
"宋老师,我用她的素材补了我自己。"她说,"我这两年,脸上、身上,有地方不是我的。"
"我知道。"宋老师说。
"你知道。"
"我上周就知道。"宋老师说,"回置做完之后,我们复核过一次。你的基础层有异常,异常来源指向0731。"
沈栀抬起头。
"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知道有异常。"宋老师说,"我们不知道是谁。姓名封档,我们也在等上级复核。"
"那我今天查到的,对你们有用吗。"
"有用。"宋老师说,"你把那条记录标了红,我们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入口。以前是内部异常,现在是当事人提出的异议。这两个不一样。"
"哪个更重。"
"当事人提出的更重。"宋老师说,"因为你是当事人。你的异议,我们必须答复。"
沈栀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点。
"宋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0731这个批次,登记的是'在世自愿调剂'。"她说,"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宋老师沉默了两秒。
"意思是,当年提供素材的那个人,还活着。"她说,"她本人签了同意书,同意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素材,调剂出去。"
"她知道调剂给谁吗。"
"不知道。"
"她知道用在哪儿吗。"
"同意书上写的是'用于外观维护与修补'。"宋老师说,"具体用在谁身上,她不知道。"
沈栀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今年多大。"
"档案上写四十一。"宋老师说,"那是2008年的登记。"
"现在。"
"五十几。"宋老师说,"具体我不能讲。"
沈栀站在过道里,灯在她头顶亮着,白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
"宋老师。"她说,"如果我想见她呢。"
宋老师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不能见。"
"为什么。"
"因为规定。"宋老师说,"双向匿名。你去见她,就是破了这个规定。破了规定,这件事就不再是核查的事,就变成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
"就是别的事。"宋老师说,"我不能再往下讲。"
沈栀没有再问。
"沈女士。"宋老师在她转身之前说了一句,"你今天做的事,我记下了。你标红那一条,是对的。"
"对在哪里。"
"对在你没有删。"宋老师说,"删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留着它,我们才能查。"
"如果查出来,我这张脸确实是拼的呢。"
"查出来是拼的,那就是拼的。"宋老师说,"拼的不等于假的。你的脸是你自己的,只是有一部分材料来自别处。这个区别,你要自己想清楚。"
沈栀站在那里。
"我想不清楚。"她说。
"那就先别想。"宋老师说,"先把该做的事做完。你还有两万多条要清算。"
她说完,往过道另一头走了。走出几步,灯在她前面亮起来,她的影子往前拉长,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沈栀站在拐角,抱着笔记本。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抄的那几行:批次编号0731,启用年份2008,来源类型在世自愿调剂,登记年龄41岁,地域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
四十一岁。
她想起上周在回置室,陆敏把她的图层一层一层退掉,最后退到基础层,退完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张脸,第一反应是陌生。
她当时以为那是不适应。
现在她知道,那张脸里有一部分,来自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
她还活着。她签过同意书。她不知道自己的素材用在了谁身上。
沈栀把笔记本合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过道里的灯灭了。
她没有动,灯也没有再亮。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一会儿,她抬了一下手,灯亮起来。
她往楼梯口走。
她在二层走廊尽头给祁闻打电话。
"祁闻。"
"你说。"
"我今天查到一条。"她说,"2023年4月11日,局部纹理重建,来源编号S-0731。这条挂在我名下。陆敏查了系统,说是批次调剂,素材来源是0731批次。"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确定是0731。"祁闻说。
"确定。批次卡我看了。启用年份2008,来源类型在世自愿调剂,登记年龄四十一,地域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姓名栏贴了黑条。"
"调用记录呢。"
"五条。"她说,"2011年、2013年、2018年调到内部补图;2022年10月18日、2023年4月11日,调到我名下。"
听筒里传来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2022年10月18日。"祁闻说,"那天你做了什么。"
"我第一次做祛疤。"
"2023年4月11日。"
"局部纹理重建。"
"你签的是哪一份同意书。"
"我没签。"沈栀说,"那两次都是'维护性调用',系统自己调的。"
祁闻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系统自己调的。"他重复了一遍。
"陆敏是这么说的。维护性调用不用当事人签字。"
"这个说法有问题。"祁闻说,"维护性调用也要签字。除非是系统自动修补。"
"什么叫系统自动修补。"
"就是系统发现你名下某个图层有缺损,自动从可用素材里补一块。"祁闻说,"这个在早年的系统里是有的。2019年以后,自动修补被关掉了。"
沈栀的手在手机上一紧。
"关掉了,为什么还有2023年的调用。"
"这正是我要问的。"祁闻说,"沈女士,这条记录,你别动。"
"我没动。"她说,"我标了红,标了待核。"
"标得好。"祁闻说,"你现在听我说,下一步怎么做。第一,这条不要删,不要改,不要覆盖。第二,你今天在档案间抄的东西,回去之后不要给任何人看,包括你公司的人。第三,明天上午,你去核查组,做一个正式的异议登记。"
"异议登记是什么。"
"就是你书面提出:你名下这条记录有问题,你要求核查。"祁闻说,"登记完之后,这条记录就进入核查程序。进入程序之后,任何人再想动它,都要留痕。"
"留痕。"
"对。谁动的、什么时候动的、为什么动,都会记录在案。"祁闻说,"这比你一个人守着它有用。"
沈栀把这几条记在笔记本上。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她说,"档案间的借阅登记上,昨天下午有一条记录。0731批次卡,借阅人一栏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确定是昨天下午。"祁闻说。
"登记上写的是11-18 14:20,事由写'核对'。"
"昨天下午两点二十。"祁闻说,"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清算室。"
"你拿到便条是几点。"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左右。"
"那就是说,在你能进档案间之前,已经有人进去看过这张卡了。"祁闻说,"而且借阅人那一栏被划掉了。"
"是。"
"沈女士,这件事我要报上去。"祁闻说,"档案间的借阅登记是内部记录,划改记录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你抄下来的那一页,拍照了吗。"
"没有。档案间不能拍照。"
"那你抄的字,就是你唯一的证据。"祁闻说,"回去之后,把你抄的那一页,单独复印一份,放到别的地方。"
"放哪儿。"
"放一个跟你工作无关的地方。"祁闻说,"比如你租的房子,比如你信得过的人那里。"
沈栀想了想。
"我哥。"她说。
"你哥在县城。"祁闻说,"可以。但你送过去的时候,不要用快递实名,不要写清楚里面是什么。"
"我知道。"
"还有。"祁闻的语气慢下来,"邵宏那边,今天有没有人联系你。"
"没有。昨天周成给过我一条短信,说三天之内有效。"
"今天是第三天。"祁闻说。
沈栀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是灰白的,云压得低。
"他会来找我。"她说。
"他会的。"祁闻说,"他这种人,不会在电话里把事情说完。他要当面。当面才能给你压力。"
"我该怎么应对。"
"第一,不要单独见他。"祁闻说,"第二,如果避不开,就站在有人的地方,最好是摄像头下面。第三,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回去之后马上写下来,写清楚时间、地点、原话。"
"我记。"
"沈女士。"祁闻说,"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比昨天重要。昨天你是在删自己,今天你是在查别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知道。"
"你查到的这条,如果后面核实了,"祁闻说,"这件事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0731那个批次,我们这边也在查。你提供的调用记录,可能是我们缺的那一块。"
沈栀握紧手机。
"祁闻。"
"你说。"
"我今天在档案间,看见卡片上写着'在世自愿调剂'。"她说,"她今年五十几岁。她还活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是。"祁闻说,"她还活着。"
"如果我想见她。"
"现在不行。"祁闻说,"程序没走完,你不能见她。见了,你和她都会有麻烦。"
"程序要走多久。"
"我不知道。"祁闻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程序走完,如果她本人同意,你们可以见。这是规定里唯一的口子。"
沈栀闭了一下眼睛。
"好。"她说,"我等。"
"还有,沈女士。"祁闻说,"封存这件事,我这边今天下午就办。封存单要两个人签字,一个是我,一个是宋老师。封完之后,系统里那一条会显示'封存中',谁都动不了。"
"谢谢你。"
"不用谢我。"祁闻说,"这是你争取来的。"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天压得更低了,像是要下雨。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一辆车正在倒车,倒车雷达"嘀嘀"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抄的那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
下午三点,她下楼。
下午三点十分,她下到大厅。
大厅里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还有二十来个。取号机的屏幕上显示"今日号源已满",下面一行小字是"未办理的请明日再来"。
她刚走到大厅中间,就听见有人在吵。
靠三号窗口那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在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张号码纸,声音很大:
"我早上七点来的,你们说下午能办,现在又说号满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系统今天号源已满,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再来。"
"我明天请不了假。"
"那您后天。"
"后天、后天!"男人把号码纸往台面上一拍,"你们这个号是怎么放的?我前面就二十几个人,怎么就满了?"
保安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出声。
男人转过头看了一眼保安,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不肯走。他把号码纸捡起来,捏在手里,站在窗口前面不动。
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女人小声说:"你先让开,我们还要办。"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开了半步,但没有走。
沈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这个场面。上周她来做回置的时候,大厅里也有人在吵。那时候她坐在椅子上等号,听着别人吵,心里想的是自己的事。今天她听着,想到的是另一些事:这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个号,号后面是自己的一段过去,一段被人修过、改过、遮过的过去。号源一天只放那么多,一天只能办那么多人。
她想到那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她一个人,要几天。
她想到0731。那张卡片,昨天下午两点二十,有人在她之前进去看过。
"沈女士。"
有人叫她。
她回头。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纸。
"你是沈女士吗。"他问。
"是。"
"我在网上看了你的片子。"他说,"我也有。我膝盖上没有,我胳膊上有一块烫伤。我妈说是她自己不小心。"
沈栀看着他。
"我今天来办清算。"男生说,"我名下有六千多条。我不敢一个人来,我让我表哥陪我,他在外面停车。"
"你办了吗。"
"办了一半。"他说,"上午核了两千多条,核到一半我受不了了。我出来抽了根烟。"
他把文件袋往上提了提。
"沈女士,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核的时候,看不看内容。"
"看。"
"我不敢看。"男生说,"我看到第三十几条的时候,看见一条'面部轮廓收窄'。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个。我一直以为那是长开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妈说我小时候脸圆。"男生说,"她说我长大了就瘦了。我一直信。今天我才知道,我脸不圆不是因为长大了,是因为有人给我修。"
"你妈知道你修过吗。"
"不知道。"男生说,"我十八岁那年自己修的。我修完发给她看,她说'我儿子真帅'。"
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沈女士,我核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想法。"他说,"我想把我妈叫来,让她看看这些记录。我想让她知道,她夸的那个'帅',是我花钱买的。"
"你叫了吗。"
"没有。"男生说,"我怕她难受。"
沈栀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年轻,下颌线很利,鼻梁直,皮肤很干净。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四。"
"你修了六年。"
"六年。"男生说,"从十八岁开始。"
大厅的广播响了:"B023号,请到四号窗口。"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手里拿着号码纸,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她身边没有人,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口前,把号码纸递进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没有听清,往前凑了凑。
沈栀看着她。
"沈女士。"男生说,"我能加你微信吗。"
沈栀收回目光。
"不能。"她说,"我的微信不加人。"
"那……"
"你要是想说话,"她说,"你就在大厅里坐着,看见谁核不下去了,你跟他说一句'我也核过'。这个有用。"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试试。"
他抱着文件袋,往楼梯口走。
沈栀站在原地。
她看见那个抱文件袋的女人从四号窗口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一联回执,脸上的表情很平。女人走到大厅中间,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然后往门口走。
走过沈栀身边的时候,女人停了一下。
"我办完了。"她说。
"多少条。"
"三千一百四十七。"女人说,"核了一上午,删了一下午。"
"你女儿知道吗。"
"不知道。"女人说,"我回去也不打算告诉她。"
沈栀看着她。
"大姐。"她说,"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说了吗。"
"哪句。"
"'你长得像你自己'。"
女人沉默了一下。
"说了。"她说,"我昨天晚上说的。她正在写作业,我说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妈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妈你今天怪怪的'。"
"然后呢。"
"然后她低头接着写作业了。"女人说,"我在她后面站了一会儿。她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我看着那撮头发,忽然觉得,这孩子长这么大,我好像一直没看清过她的后脑勺。"
沈栀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办这个,"女人说,"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一个修女儿脸的妈了。"
她说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去了。
沈栀站在大厅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屏幕上是红色的字:今日号源已满。
她低下头,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
地下车库出口在中心主楼的西侧,坡道往上,出口处有一个减速带,还有一盏灯,灯杆上装着一个摄像头。
她走到出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坡道外侧的临时位上,车头朝外,没有熄火。车边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四十多岁,个子高,头发理得短。他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
"沈女士。"
沈栀停下。
车库出口的风比外面小,但是有回声。她能听见车里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轻的歌,声音隔着车窗传出来。
"邵宏。"她说。
"是我。"邵宏伸出手,手里捏着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用的是双手,"上次电话里,我说话不客气。"
沈栀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我不接名片。"她说。
邵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把名片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
"那我就不递了。"他说,"我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年轻一点,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车钥匙;另一个四十来岁,穿夹克,站在车尾,背对着他们,像在放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沈栀说。
"你在中心办清算,这件事不难知道。"邵宏说,"我今天不是来堵你。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说完就走。"
"说吧。"
"我帮你清。"邵宏说,"两万多条,你自己清,要五六天。我这边三天就能清完。清完之后,系统里干干净净,谁查都查不到。"
"条件。"
"独家。"邵宏说,"你手上那个系列,还有你那些素材,都归我们。我们出钱,出人,出渠道。你只需要出镜。"
沈栀看着他。
"邵先生,你昨天让周成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周成不会说话。"邵宏说,"他只会递名片。我不一样,我跟你讲清楚条件。"
"你讲的这个条件,我不接受。"
"你先别急着拒。"邵宏说,"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你那两万多条记录,一样是你那条片子。这两样东西现在都值钱,但是都在贬值。记录每多一天,就多一条被人查;片子每多一天,就多一个被人扒。"
"我不卖。"
"我不是让你卖。"邵宏说,"我是让你把东西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的地方。"
"对。"邵宏说,"我的地方。"
沈栀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灯杆下面。她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邵先生。"她说,"我站在这儿,是因为这儿有摄像头。我口袋里手机在录音。"
邵宏看了一眼她的口袋,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你从上周开始就这样。你报备、你截图、你录音。你在学。"
"我在学。"
"学得不错。"邵宏说,"可是我告诉你,这些东西对我没用。我不做违法的事。我做的都是生意。"
"删底层备份,也是生意?"
"那是技术活。"邵宏说,"客户有需求,我们提供服务。"
"什么客户。"
"这个不能说。"
"0731的客户呢。"沈栀说。
邵宏的笑收了一点。
"你知道0731。"他说。
"我今天查了批次卡。"
"查到了什么。"
"查到2008年启用,在世自愿调剂,四十一岁,城南老城区。"沈栀说,"查到五条调用记录。查到昨天下午两点二十,有人在我之前进去看过这张卡,借阅人一栏被划掉了。"
邵宏没有说话。
风从坡道上灌下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动了一下。
"沈女士。"他说,"你知道得太快了。"
"我还知道一件事。"沈栀说,"你手上有那条记录的备份。"
邵宏看着她。
"你猜的。"
"不是猜。"她说,"你昨天让周成跟我说,'素材在三个人手上'。三个人:甘明远、澄明、你。可我的授权书只给了澄明一家。你手上那一份,不是从我这儿拿的。"
"那从哪儿拿的。"
"从系统里拿的。"沈栀说,"你有权限,或者你买通了有权限的人。"
邵宏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
"沈女士,你这个人,比我预想的难办。"
"我只是核了记录。"
"你核得太细了。"邵宏说,"这个圈子里,没人核这么细。大家都要快,都要干净,都要好看。你不一样,你要真。"
"真不好吗。"
"真好。"邵宏说,"真好不值钱。"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给你最后一个条件。"他说,"你把那条0731的记录,从系统里撤掉。撤掉之后,你名下的记录就干净了,我手上那一份也就没有意义了。我们两清。"
"撤掉之后,那条记录就没了。"
"对。"
"那她呢。"沈栀说,"那个五十几岁的女人。"
邵宏停了一下。
"谁。"
"0731。"沈栀说,"她的素材用在我身上。我撤了记录,她那一份就永远查不到了。"
"她不会知道。"邵宏说。
"我知道。"
邵宏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沈女士。"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我得到了。"沈栀说,"我今天核了两千多条,抄了五条调用记录,标了一条红。这些是我得到的。"
"这些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
邵宏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行。"他说,"我不逼你。我这个人做生意,从来不逼人。你今天不答应,明天可能答应,明年可能答应。我等你。"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
"对了。"他说,"你母亲住的那个地方,挺安静的。巷子口有棵槐树。"
沈栀的手在口袋里握紧。
"邵先生。"她说,"你今天说的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记吧。"邵宏说,"我没别的意思。"
"你有。"沈栀说,"你在告诉我,你知道她在哪儿。"
邵宏没有答。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车窗降下来一半,他探出头。
"沈女士,我说一句话你听着。"他说,"这个圈子里,能保住自己的人,不是最硬的,是最会算的。你算算,你现在手上这些东西,能保你几天。"
车窗升上去。车启动,往坡道上开,出了出口,拐上大路,尾灯在路口亮了一下,然后看不见了。
沈栀站在灯杆下面。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停止录音。录音时长四分十七秒。
她站着,手在抖。抖了大概十几秒,停下来。
然后她把录音文件重命名,改成"1120-车库-邵宏",转发给祁闻,附一行:
"他提了我母亲的住处。原话:'你母亲住的那个地方,挺安静的。巷子口有棵槐树。'"
祁闻回得很快:"收到。这条很重要。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回家,找个人多的地方待到八点以后再回去。"
"好。"
"还有,录音我听了前半段。"祁闻说,"他说'我不做违法的事',这句话你要记住。他怕。他怕,就说明他知道边界在哪儿。"
沈栀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出车库出口,站在路边。
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光还是白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着那几页清单,是今天核完的第二册的一部分。她抽出一页,想看一眼编号。
风把那页纸吹得翻了过来。
纸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小,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的:
"来源不明,待核。"
四个字。
她看着这四个字,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那行字是陆敏的字。
沈栀认出来了。昨天上午陆敏在系统里给那条2010年的记录做标记的时候,随手在她的便笺背面写过四个字,写的时候笔尖很轻,铅笔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灰。她当时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便笺就被收走了。
现在这四个字出现在清单的背面。
"来源不明,待核。"
她站在路边,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这页纸是第二册里的,编号在第四十七页附近。纸的背面本来应该是空白的,现在多了这四个字。字写在靠右下角的位置,不显眼,不占地方。
她想起陆敏说的一句话:我不判断,我只判断流程对不对。
可流程对的时候,人还是会写字。
她把那页纸夹回笔记本里,夹在最中间,合上。
风还在吹,路边的树被吹得响。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路边那排自行车旁边。
四十一岁。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
她想起昨天夜里翻的那只旧纸箱,想起那张写着"家给你留着门"的纸条。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那道疤还在?",想起母亲在巷子口说"你这张脸怎么变回来的"。
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签过一份同意书,同意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素材调剂出去,用于"外观维护与修补"。她不知道用在谁身上。她也不知道,她的一部分,现在长在一个三十一岁的人的脸上,帮她挡了两年镜头。
沈栀站在路灯下面,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种很难说清的分量。
不是恨。她恨不起来。那个人没有做错什么,她签的是同意书,走的是流程。她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素材去了哪儿。
也不是感激。她没法感激。因为那两年她站在镜头前,讲的都是假的;她脸上那一部分真的东西,来自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她只是觉得,这件事该被记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
"0731。四十一岁,2008年登记。城南老城区,镇子方向。五条调用记录。姓名封档。她还活着。"
写完,她在下面又写:
"36位来源,这一章只浮出一个。"
她把笔收起来,抱着笔记本,往地铁站走。
走到地铁口,她停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拿出来看,是周主管:
"口径公关过了。明天早上九点,客户来公司看第二条。你到。"
她回:"到。"
又一条,是小孟:"沈姐,今天评论六百多了。有个账号连续发了七条长评,讲的都是她自己的疤。我看了,都是真的。她的账号只有四十几个粉丝。"
沈栀回:"把她那七条存下来。"
"存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扶梯往下,人站在上面,一站一站往下走。她站在扶梯中间,看着对面往上走的人,一张一张脸从她眼前过去。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有人闭着眼睛。
她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身上有一道疤,被修掉过;有多少人知道自己修掉的是什么;有多少人,用着别人的一部分,自己不知道。
扶梯到底,她往前走。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抬手按住头发,走进车厢。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车开动,窗外的灯一格一格往后退。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封面上有一块折痕,是昨天抱那四册纸的时候压出来的。
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块折痕,按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