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公司。
周六本来不上班,但这个项目立项了,周主管让核心的几个人来一趟。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她、小孟、老赵、李姐、张工,还有产品线的一个年轻人,姓吴,做数据的。
周主管把一份打印的东西推到桌子中间。
"预算批下来了。"他说。
"多少。"老赵问。
周主管伸了三根手指,又弯了一根。
"比我们报的少三成。"他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少三成,十条片子拍不了。"老赵说,"一条片子光拍摄就得两天,加上后期、审校,一条下来小一万。少三成,我们只能拍六条。"
"拍六条也行。"周主管说。
"六条不是十条。"老赵说,"客户要的是十条。"
"客户那边我跟岑总沟通过了。"周主管说,"她的意见是,钱少就少拍,拍十条真的。"
"十条真的。"老赵重复了一遍,"意思是没钱也能拍真的?"
"意思是,不真的东西,不拍。"周主管说。
沈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把那份预算表拉过来,看了一遍。
表上分了四栏:拍摄、后期、审校、杂支。拍摄那一栏最小,后期最大。
"后期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要审。"周主管说,"客户一遍,法务一遍,平台一遍。审校比拍摄长。"
"那我们把后期压下来。"沈栀说,"不修,不调色,不加字幕动效。拍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平台那边不一定过。"小吴说。
"为什么不过。"
"画质不够。"小吴说,"平台有画质标准。"
"标准是多少。"
小吴翻了一下电脑。
"平台有画质标准。"他说,"人脸特写多,画质差一点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看出来。"沈栀说,"看得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老赵在旁边笑了一声。
"小沈,你这句话说得漂亮。"他说,"漂亮的话,一般都要花钱。你说'不修',省了钱;可客户那边看到画面糙,会觉得我们不专业。"
"那就让他们觉得。"沈栀说,"我要的是片子真,不是显得专业。"
周主管敲了一下桌子。
"先别争理念。"他说,"我说具体的。两条路:拍六条,每条精一点;或者拍十条,每条糙一点。"
"拍十条。"沈栀说。
"糙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是:不骗人。"沈栀说,"光线不好就不好,背景乱就乱,说话磕巴就磕巴。唯一的要求是,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个出现的人,都签了字。"
周主管在纸上写了两笔。
"行。"他说,"那就十条。我把排期做出来。"
十点,岑总监的电话打进来。
沈栀走到窗边接。
"预算看到了。"岑总监说。
"看到了。"
"少三成。"
"知道了。"
"我这边压力也大。"岑总监说,"我们部门今年的预算砍了一半。这个项目能批下来,是因为上个月那个片子在我们内部会上被提了三次。"
"提了三次,为什么还砍。"
"因为提的人多,给钱的人少。"岑总监说,"这是所有公司的通病。"
沈栀没有说话。
"沈女士,我跟你说实话。"岑总监说,"钱少,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们为了钱少,把片子做成'便宜的样子'。"
"什么叫便宜的样子。"
"就是镜头晃、声音破、字幕花那种。"岑总监说,"观众不看钱,看质感。质感不是钱堆出来的,但省钱的片子,一眼看得出来。"
"那你的意思是,拍六条?"
"我的意思是,拍十条,但每一条都要有一个'值得看'的地方。"岑总监说,"不是十个故事,是十个瞬间。一个瞬间拍好了,一条片子就立住了。"
沈栀靠在窗边。
"我明白了。"她说。
"你明白什么了。"
"十条片子,不要十条完整的故事。"沈栀说,"要十个瞬间。每个人只讲一件事,一句话,一个动作。"
"对。"岑总监说,"一句话就够。一句话,比十分钟的讲述有力。"
"那我们拍十条。"
"拍十条。"岑总监说,"钱少就少拍,拍十条真的。"
电话挂了。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七八辆车。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最外面,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她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
十点半,排期定下来。
十条片子,两周拍完,每条不超过四分钟。拍摄地点不设限,可以在公司、在家里、在街上。条件只有一个:所有出现的人,都要签书面同意;所有涉及他人影像的内容,都要有来源说明。
"审校这块我来盯。"李姐说。
"你不是做数据的吗。"小孟问。
"我做数据做了十一年。"李姐说,"做数据的人,最会挑错。片子里的数字、时间、地点,我一条一条核。"
"那正好。"沈栀说,"李姐,你核得越细越好。"
李姐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那条,我自己拍。"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她。
"你拍什么。"老赵问。
李姐把手放在膝盖上,隔着裤子按了一下。
"拍这个。"她说。
"你确定?"周主管问,"你不是说,你从来没跟人提过?"
"我提过一次。"李姐说,"上个月在食堂,我跟沈栀提过一次。"
沈栀看着她。
"李姐。"她说,"你要是不想拍,不用勉强。"
"我不是勉强。"李姐说,"我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这条疤,藏了二十六年。"李姐说,"藏到现在,我自己都快忘了它在哪儿。上个月我掀开裤管给你看,那天晚上我回家,洗澡的时候又看了一次。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这条疤要是从来没人看见,它就跟没有一样。"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四十二了。"李姐说,"我这条疤,我十六岁割的。这二十六年,我穿裙子要挑长度,夏天不敢去游泳,体检的时候医生问我'这个疤怎么回事',我说'小时候摔的'。我说了二十六年'摔的'。"
"实际是怎么回事。"小孟小声问。
李姐停了一下。
"是手术。"她说,"我十六岁那年,腿上长了一个东西。良性的,但要切。切完留了疤。我妈说,女孩子腿上留疤不好看,让我别跟人说是手术,就说是摔的。"
"你妈现在……"
"我妈去年走的。"李姐说,"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你那个疤,别老藏着'。"
沈栀没有说话。
"所以我要拍。"李姐说,"我不出脸。我就拍这条疤。我妈说的那句话,我得做一次。"
周主管把笔放下。
"行。"他说,"李姐这条,排在第四条。拍摄地点在你家,方便。"
"在我家。"李姐说,"我家小,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
"小没关系。"沈栀说,"我们就拍客厅。"
十一点散会。
人走了一半,会议室里剩下她和小孟。
小孟在收拾电脑,一边收一边说:
"沈姐,我第一次做制片。"
"制片要做什么。"
"排期、场地、签字、录音、备份。"小孟说,"我列了一个清单,十二条。"
"给我看看。"
小孟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清单是手写的,一条一条:
"1. 每条片子拍摄前,跟出镜人确认拍摄范围(只拍哪儿,不拍哪儿)2. 同意书一式两份,本人签,我们留一份3. 现场录音,全程,不剪4. 素材当天备份两处,硬盘一处,云一处5. 拍摄现场只留必要人员,不超过三人6. 出镜人不愿意的镜头,当场删,不带走7. 片子粗剪后给出镜人看一遍,有异议就改8. 片子发出前,出镜人再确认一次9. 评论区涉及出镜人的提问,不回复,转交本人10. 所有沟通记录留档,微信、短信、通话,不删11. 片子发出后,如出镜人要求撤下,24小时内撤12. 出事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法务,不自行处理"
沈栀一条一条看完。
"这份清单,是你自己想的?"
"我昨天晚上写的。"小孟说,"我上网查了一些资料,又问了法务的一个人。"
"法务怎么说。"
"法务说,我们这种内容,最大的风险是'被拍摄者事后反悔'。"小孟说,"反悔了要撤片,撤了就会有人说我们心虚。所以第11条很重要:24小时内撤,不解释。"
沈栀点了点头。
"小孟。"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能想到这些。"沈栀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只会修图。"
小孟笑了一下。
"我修图也修。"她说,"但我不想修一辈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
沈栀看见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露出一点纸角,上面写着一行字,像是车牌号。
她没看清,小孟把本子塞进包里了。
第一条片子是周六晚上八点发的。
拍的是那个二十四岁的男生。
他叫孙洋,做仓库管理,在城南一个物流园上班。他是从评论区的报名表找过来的——小孟在第一条片子下面挂了一个表,写了"如果你也想讲,填这个",三天收到两百多份。
孙洋来公司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袖口的标还没拆。他坐下第一句话是:
"我怕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说说不清楚。"沈栀说,"我们不写稿。"
"不写稿?"
"不写稿。你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说错了也行,说重复了也行。"
孙洋想了一会儿,开始讲。
他讲他十八岁那年,高考完,去一家影楼拍证件照。摄影师说他"脸圆,上镜吃亏",可以"顺手修一下"。他说好。修完之后,他看着照片,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他讲他上大学第一年,全班合影,他把自己的脸放大看,看了很久。他说他那时候想,这个脸是我买的。
他讲他妈妈。他说他妈妈每次看见他,都说"我儿子真帅"。他说他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说"妈,那不是我的脸",但他从来没说。
他讲到最后,停了很久。
"我说完了。"他说。
"还有吗。"
"还有一句。"他说,"我今年二十四。我用了六年。我想把六年还回去。"
"还不回去了。"沈栀说。
"我知道。"孙洋说,"我就是想说一句。"
片子发出去,是四分二十秒。
八点发,八点二十,播放量一千二。
九点,播放量三千一。
十点,播放量五千八。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八千四。
这个数字,跟第一条片子比,是往下走的。第一条片子三天两万三,这条一天八千四。
评论多。
小孟把评论打印出来。她用的是公司的打印机,A4纸,单面,打完用订书机钉成一本。一共一百二十七页。
"你打这么多干什么。"老赵说。
"我要看。"小孟说,"在手机上看,看不完。打印出来,能画。"
她拿一支铅笔,一条一条画。画完的评论,她在旁边写一个字:真、假、问、骂。
周一早上八点,她把那本钉好的评论放到沈栀桌上。
"第一页。"她说。
沈栀翻开第一页。
最上面一行是小孟写的:"含'我也有'的评论:47条。"
下面是一条一条的评论,按时间排的:
"我也有。我鼻子做过。我妈到现在不知道。"
"我也有。我脸不对称,修了三年。"
"我也有。我十九岁那年被人说丑,我回家哭了一夜。第二天我去做了双眼皮。"
沈栀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她看见一条很长的评论,写了大概八百字。评论的人是一个男的,说自己三十岁,做装修,脸上的疤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他说他修了五年,修到最后,他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说他去年不修了。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洗脸,看见自己脸上那块疤,心里会"咯噔"一下,但他觉得那个"咯噔"是好的。
"那个咯噔,是我自己。"他写。
沈栀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翻到第十九页,她看见一条:
"你们这个片子,是不是在教人不要修图?我觉得修图没什么错。我修了十年,我活得挺好。"
小孟在旁边写了一个"骂"字。
沈栀拿起笔,在这条旁边写了两个字:"留着。"
翻到第三十几页,是骂的。有人说"卖惨",有人说"消费苦难",有人说"这种片子拍了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有一条写得很短:"你们拍这些,是为了让人难受吗。"
沈栀在这一条旁边写了三个字:"问得好。"
她把本子合上。
"小孟。"
"嗯。"
"这本本子,你复印一份。"她说,"原件我留着。"
"复印给谁。"
"给李姐。"沈栀说,"让她核。评论里提到的数字、时间、地点,让李姐一条条核。核出来有错的,我们记下来,下一条片子改。"
"好。"
小孟抱着本子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姐,数据不好,周主管会不会叫停。"
"会。"沈栀说,"但他叫停之前,我要让他看见这本本子。"
上午十点,李姐来了。
她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沈栀旁边的工位上,把评论本一页一页翻,翻一页,在电脑上敲一行。
"这一条说'我修了十年',没写时间,不核。"她说,"这一条说'我三十六岁,女儿八岁',年龄差二十八,正常,不核。"
"你核什么。"
"我核能核的。"李姐说,"比如有人写'我在某某医院做的',我就查这个医院有没有这个项目。有人写'花了多少钱',我就核这个价格对不对。"
"核出来不对怎么办。"
"不对就记下来。"李姐说,"记下来不是说人家撒谎。人对自己的事,记忆本来就不准。记下来,是为了知道我们在讲什么。"
沈栀看着她。
"李姐,你这条疤。"
"嗯。"
"你打算怎么拍。"
李姐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我想好了。"她说,"我不出脸。我就坐在沙发上,把裤管卷上去。镜头对着膝盖。卷到一半,我停一下,再往上卷一点。"
"为什么停一下。"
"因为真的卷的时候,就是要停一下。"李姐说,"我自己在家试过。卷到一半,手会停。停完了,才敢往上。"
沈栀没有说话。
"最后我说一句话。"李姐说,"就一句:'我十六岁割的。我现在四十二。'"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李姐说,"说多了就假了。"
她把电脑合上。
"沈栀,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妈去年走的时候,我在她床边。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就认我。她抓着我的手,说'你那个疤,别老藏着'。我说好。她说'藏着,人就小'。"
"人就小。"
"她说的是'人就小'。"李姐说,"我当时没听懂。这半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现在懂了吗。"
"懂了一半。"李姐说,"藏着一条疤,人就小一点。藏得多了,人就没了。"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隔板传过来。
"李姐。"沈栀说,"拍的时候,我在镜头外面。"
"你不用在。"李姐说,"小孟在就行。她控场。"
"她第一次独立控场。"
"第一次才好。"李姐说,"什么都怕,就什么都做得细。"
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
平台来了两个人。
女的是运营,姓何,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得很利落,进门先把名片双手递了一圈。男的是内容审核,姓冯,四十来岁,话不多,坐下就把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打印的材料。
周主管、老赵、小孟、她,四个人坐在对面。
"首先说一句。"何女士说,"你们的片子我们内部讨论过。内容质量是好的。"
"然后呢。"周主管问。
"然后是我们这边有几点建议。"何女士说,"先说数据。第一条片子在我们平台的完播率是百分之六十三,这个数字很高。同类内容平均是百分之三十一。"
"评论呢。"小孟问。
"评论量也是同类里偏高的。"何女士说,"但有一个现象:评论里的情绪浓度很高。"
"情绪浓度高,是好事还是坏事。"沈栀问。
"中性。"何女士说,"看内容。你们这个系列,评论区出现大量'我也有'、'我妈也这样'、'我看哭了'。这些是正向的。"
"那什么是负向的。"
何女士和冯先生对了一个眼神。
"负向的是另一类。"何女士说,"比如'我恨我妈'、'我永远不原谅'、'我要去跟她断绝关系'。"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这类评论有多少。"老赵问。
"我们抽了一千条做样本。"冯先生说,"这类占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老赵说,"不算高。"
"单看比例不算高。"冯先生说,"但这类评论的互动量高。点赞、回复、转发,都比别的评论多。也就是说,它们在往上浮。"
沈栀把手放在桌上。
"冯先生。"她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片子,在鼓励人恨自己的父母。"
"我没有这么说。"冯先生说,"我说的是,内容在传播过程中,产生了这类效果。"
"这类效果,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有几个建议。"何女士把一份材料推过来,"第一,建议在片尾加一段正向引导。"
"什么叫正向引导。"
"比如:'修复关系,从沟通开始'。或者:'父母也不完美,理解需要时间'。"何女士说,"这类话不难写,观众接受度也高。"
沈栀看着那份材料。
"第二,建议置顶一条提示:'本内容为个人经历,不构成对任何家庭关系的建议'。"
"第三,建议片子中间加'和解'的部分。"何女士说,"受访人后来和好了,或者自己走出来了。落点暖一点。"
老赵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杯子里是茶,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不重。
"何女士。"他说。
"您说。"
"我做了二十多年销售。"老赵说,"我卖过很多东西,也跟很多平台打过交道。你们这套话,我听过。"
何女士没有说话。
"加'正向引导',加'和解',加'提示'。"老赵说,"这三样加完,片子就不是片子了,是宣传片。"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就是这个意思。"老赵说,"你们的意思我懂:内容要好,但不能扎人。扎了人的内容,出了事,是你们担。所以你们要先把刺拔掉。"
冯先生把文件夹合上了一点。
"赵先生。"他说,"我们不是在拔刺。我们是在做风险管理。"
"风险管理。"老赵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拍了桌子。
不是很重的一下,手掌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杯子里的茶晃出来一点,漫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老赵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伸手,把杯子扶正,把晃出来的茶用纸巾擦了。
"抱歉。"他说,"我刚才拍桌子了。"
"没关系。"何女士说。
"我拍桌子,是因为我急。"老赵说,"我急的是,你们说的这些,我们做过。二十年前我做过。"
"做过什么。"
"做过'正向引导'。"老赵说,"那时候我卖一个产品,客户说产品好,但要加一句'效果因人而异'。我加了。加完之后,销量掉了三成。"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句话删了。"老赵说,"删了之后,销量回来了。可我心里知道,那句话是对的,删了就是骗人。"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何女士,冯先生,我今天不跟你们谈数据。"他说,"我就说一句:我们不加。加了就假。"
"赵先生,你这样我们很难配合。"冯先生说。
"难配合就难配合。"老赵说。
"老赵。"周主管开口了,"你先坐下。"
老赵坐下了。
周主管把手放在桌上,往前倾了一点。
"何女士,冯先生。"他说,"我说一下我们的立场。第一条,正向引导不加。因为加了我们就没有立场了,我们拍的是真事,真事不能有立场。第二条,免责提示可以加,但要按我们的写法:'本片内容为受访人个人经历,仅代表其本人'。不加'不构成建议'这种法官话。"
"为什么。"冯先生问。
"因为'不构成建议'这五个字,是在替我们免责,不是在替观众负责。"周主管说,"我们不加。"
冯先生在纸上写了几笔。
"第三条。"周主管说,"和解的部分,我们不硬加。受访人后来和好了,我们就拍;没和好,我们就不拍。片子落点是冷是暖,看事实,不看需要。"
何女士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我理解你们的立场。"她说,"但我要跟你们说清楚后果。"
"你说。"
"第一,这个系列拿不到首页推荐。"何女士说,"第二,个别片子可能被打上'内容敏感'的标签,标签一打,推荐就断了。第三,如果评论区出现极端言论,我们平台会被约谈,约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架相关内容。"
"下架就下架。"沈栀说。
何女士看着她。
"沈女士,你说得轻。"
"我说得不轻。"沈栀说,"我算过。十条片子,如果全部下架,我们就白拍。可要是加了'正向引导',我们拍的东西就成了另一种东西。白拍和下架,我选下架。"
"为什么。"
"因为下架的东西,还在。"沈栀说,"加过的东西,就变味了。变味的东西,撤不回来。"
何女士把材料收起来。
"那我们折中一下。"她说,"正向引导不加,和解不硬加,免责提示按你们的写法。但我们要加一样东西。"
"什么。"
"公益热线。"何女士说,"片尾加一个卡片,心理咨询公益热线,我们平台出资源,不收费。这个不算引导,算服务。"
沈栀看了周主管一眼。
"这个可以。"周主管说,"但卡片的写法我们来定。不放电话号码的动画,不放'请拨打',只放一行字和一个二维码。"
"可以。"何女士说,"我们这边再加一条:你们的片子如果要涉及'父母'具体行为,建议提前跟我们报备。报备不是为了审,是为了让我们有准备。"
"报备可以。"周主管说,"但报备不能变成审。"
"不会。"何女士说,"我们写进会议纪要。"
会议在三点二十结束。
人走了之后,老赵坐在位置上没动。
"老赵。"沈栀说。
"嗯。"
"你刚才拍桌子。"
"我知道。"老赵说,"我多少年没拍过桌子了。上一次拍,是二〇一四年,跟一个经销商。"
"为什么拍。"
"因为那个人跟我说,'赵哥,咱们这个产品,别说实话'。"老赵说,"我当时拍了桌子,后来那个单子还是签了。签的时候我把'不说实话'那一条从合同里划了。"
"划了之后呢。"
"划了之后,那个人再也没跟我合作。"老赵说,"但他后来介绍给我三个客户。"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小沈,我今天拍桌子,不是为了你。"他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我这二十多年,说过太多'因人而异'。说到最后,我自己都不信我说的话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这个年纪,改不了了。"老赵说,"但我能在最后几年,少说几句'因人而异'。"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李姐那条,什么时候拍。"
"明天上午。"
"我去。"老赵说,"我不进画面,我在楼下等着。万一有什么事,楼下得有人。"
"好。"
李姐家在东三环外的一个老小区。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掉了一块一块。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一楼有一盏,灯泡被谁拧松了,光斜着往上照。
她和小孟上到五楼。
小孟背着两个包:一个包装设备,一个包装文件。文件包里是同意书、印泥、录音笔、备用电池,还有一张打印的拍摄清单。
"沈姐,你在门外等。"小孟说。
"我在门外。"
"我进去先做什么。"
"先看。"沈栀说,"看屋子,看光,看她坐在哪儿自然。"
"然后。"
"然后签字。签字之前,跟她说清楚:只拍哪儿,不拍哪儿,拍完给她看,她不同意就删。"
小孟点头,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门开了。
李姐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个夹子夹着。她把拖鞋摆出来,两双,一双新的,一双旧的。
"进来。"她说,"屋子小,别嫌。"
客厅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布沙发,沙发套是碎花的,坐的地方磨得发白;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三个药盒、一个保温杯、一副老花镜;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笑得露出牙。
窗帘是淡黄色的,拉着一半。光从缝里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
"这房子是我妈的。"李姐说,"她走了以后,我没动。沙发套还是她挑的。"
小孟把设备包放在地上,蹲下去,取相机。
"李姐,我先跟你说清楚。"她说,"今天只拍膝盖。不拍脸,不拍上半身,不拍屋子。镜头高度在膝盖这儿,背景是沙发。"
"行。"
"拍完之后,素材我当场给你看。你说删哪一段,我当场删,不带走。"
"行。"
"同意书两份,你签一份,我签一份。"小孟把同意书拿出来,摊在茶几上,"上面写清楚了拍摄范围、使用范围、撤回条件。你看一遍,有不懂的地方问我。"
李姐把老花镜戴上,一行一行看。
她看得慢,看到一半,抬起头。
"这里写'可用于本系列全部平台发布'。"她说,"是全部平台?"
"是。"小孟说,"但只要你不愿意,随时可以要求撤。第11条写了:24小时内撤。"
"撤了之后,别人转发的怎么办。"
"转发我们管不了。"小孟说,"但我们发正式声明,说这条片子已撤,请勿再传播。"
李姐低下头,接着看。
看到最后,她拿起笔,签了名。签名写得很慢,"李"字写得大,"琴"字写得小。
"我签完了。"她说。
小孟签了名,把一份递给她,一份收进文件包。
"现在开始录音。"小孟说,"全程录音,不剪。"
她按下录音笔,把它放在茶几上。
"李姐,你坐沙发。坐你觉得舒服的位置。"
李姐坐下。她坐得很靠边,一只手撑在沙发上。
"你可以放松。"小孟说,"我们拍很久,不着急。"
"我知道。"
"我先把镜头放好,你看看位置对不对。"
小孟把相机架在一个小三角架上,高度调到大概三十厘米。镜头对着李姐的膝盖。
"你看这个取景。"小孟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屏幕上只有一片灰色的家居服,和一点沙发的碎花。
"看不到脸。"李姐说。
"看不到。"
"那行。"
小孟退到一边,把相机调好。
"李姐,我们现在开始。"她说,"你先坐着,不用看我。你什么时候想卷,就卷。"
房间里静下来。
沈栀站在门外,靠着楼道的墙。门开着一道缝,她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秒,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卷了。"李姐说。
"你卷。"
布料的声音继续,往上,往上。
然后停了。
停的时间比沈栀预想的长。她在门外站着,能听见李姐的呼吸,比刚才重一点。
"我在这儿停一下。"李姐说。
"你停。"
又过了几秒。
"我再往上一点。"李姐说。
布料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慢,一点一点。
然后停了。
"到了。"李姐说。
"我看一下。"小孟说。
安静了几秒。
"取景里能看到。"小孟说,"一道疤,在膝盖内侧,大概两指宽。"
"对。"
"你要不要看一下画面。"
"不用。"李姐说,"我知道它什么样。"
"那我们现在拍第二段。你说那句话。"
"现在就说?"
"你想什么时候说都行。我先不喊开始。"
房间里又静下来。
大概过了一分钟,李姐开口了。
"我十六岁割的。我现在四十二。"
声音很平。
"好。"小孟说,"我录下来了。李姐,你能再说一遍吗。刚才那一遍,我想再要一个版本。"
"为什么要再说。"
"因为剪辑的时候要有选择。两遍里面挑一遍。"
"行。"
李姐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第一遍快,中间有一个字含糊了。
"再一遍。"小孟说,"第三遍。"
"还要?"
"要。三遍里面挑一遍,比较稳。"
第三遍。李姐说得比前两遍都慢。
"我十六岁割的。"她说,停了一下,"我现在四十二。"
停的这一下,比前两遍长。
"好了。"小孟说,"李姐,我现在把素材给你看。你看完告诉我,哪一段删。"
她把相机的屏幕转过去。
李姐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一遍。"她说,"第一遍我想删。"
"为什么。"
"第一遍我说话的时候,手在抖。"李姐说,"我不想让人看见我抖。"
"画面里没有手。"小孟说,"只拍到膝盖。"
"那也删。"
"好。"小孟说,"我删。"
她在相机上操作,把第一段删掉。删完把屏幕转过去。
"删了。你看,没有了。"
李姐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第二遍也删。"她说。
"第二遍为什么要删。"
"第二遍我说快了。"李姐说,"说得快,是躲。"
小孟把第二遍也删了。
"只剩第三遍了。"她说。
"就第三遍。"李姐说。
小孟把第三遍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又复制到一个硬盘里。
"李姐,我现在做备份。"她说,"硬盘一份,云一份。今天下午之前做完。"
"为什么要备份。"
"因为素材只有一份,丢了就没了。"小孟说,"备份是制片的第一件事。"
沈栀在门外听着,忽然想起小孟那张清单上的第4条:素材当天备份两处,硬盘一处,云一处。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李姐还坐在沙发上,裤管卷在膝盖上面,那道疤露着。疤是白的,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有一点不整齐。
李姐没有立刻把裤管放下来。
她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二十六年了。"她说,"我第一次让别人看它,还拍了。"
"感觉怎么样。"小孟问。
"奇怪。"李姐说,"像把一件旧衣服拿出来晒。晒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晒完了,觉得它该晒。"
她把裤管慢慢放下来,放到底。
"拍完了?"
"拍完了。"小孟说,"谢谢李姐。"
"谢什么。"李姐说,"我该谢你们。"
她把同意书那一份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沈栀在外面吧。"她说。
"在。"
"让她进来。"
沈栀推门进去。
"李姐。"
"坐。"李姐拍了拍沙发,"我这儿没别的地方坐。"
沈栀坐下。
"拍得怎么样。"她问。
"小孟挺好。"李姐说,"她说话不快,问得清楚,也不催。我停的时候她也不催。"
"她是第一次独立控场。"
"第一次?"李姐看了小孟一眼,"看不出来。"
小孟站在旁边,抱着相机,脸上有点红。
"李姐。"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要是不想答就说不想答。"
"你问。"
"那道疤,是切什么留下的。"
李姐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个瘤。"她说,"良性的。那时候叫'纤维瘤'。医生说切了就好。"
"疼吗。"
"疼。"李姐说,"手术不疼,麻药过了疼。疼了三天。我妈那三天守着我,一直给我换药。"
她停了一下。
"我妈换药的时候,手很轻。"李姐说,"她一边换一边骂我,说'谁让你长这个东西'。"
小孟没说话。
"我那时候十六岁,我听着这句话,觉得她在怪我。"李姐说,"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怪我身上长东西,不是怪我。"
下午一点,她们下楼。
老赵在楼下等着,靠在一棵槐树旁边,手里捏着一瓶水。
"拍完了?"
"拍完了。"
"顺利吗。"
"顺利。"
"那走吧。"老赵说,"我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小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沈栀问。
"那辆车。"小孟说,"我上去的时候,它就停在那儿。现在还在。"
沈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区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灰白色的轿车,车头朝里,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停了多久。"沈栀问。
"我们上去是两个小时前。"小孟说,"现在还在。"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我记了车牌。"她说。
下午两点半,公司。
片子粗剪出来四分零六秒。
画面里只有膝盖,一道疤,一个声音。没有音乐,没有字幕动效,片头一行小字:"第四条。李姐。四十二岁。"
张工是产品线的老人,五十多岁,做界面做了二十年。他原本对这个项目是反对的。上个月开会,他说过一句"这种东西拍出来,是不是心理有问题的人在自我暴露"。
那天下午他也看了粗剪。
会议室里就四个人:她、小孟、张工、李姐。
片子放完,屏幕停在一段灰上。
张工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
"放第二遍。"他说。
小孟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放完,张工把手放在桌上。
"我十六岁割的。我现在四十二。"他念了一遍这句话,念得很轻。
"张工。"沈栀说。
"我有个女儿。"张工说,"她今年十九。"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她腿上有一道疤。"张工说,"小时候骑车摔的。她一直穿长裤。有一年去海边,她不换泳衣,我骂她矫情。"
他把眼镜又摘下来。
"今天我看了这个片子,我想到一件事。"他说,"我女儿十九岁,她藏着一道疤。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藏,我也没问过。"
"你现在问吗。"李姐说。
"我不敢问。"张工说,"我怕问了她觉得我在管她。"
"那你就别问。"李姐说,"你就看着。她要是想让你看,她自己会卷起来。"
张工点了点头。
"这条片子,"他说,"我转给我妈。"
"你妈?"小孟说,"张工,你妈不是……"
"我妈还在。"张工说,"八十三,在老家。她腿上也有疤,是年轻时下地干活划的。她从来不藏。她夏天穿短裤,一条腿全是疤,她不在乎。"
他把手机拿出来。
"我能现在就转吗。"
"片子还没发。"沈栀说,"发出去你转。"
张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上个月我说'心理有问题的人',那句话我收回。"
"不用收回。"沈栀说,"当时想的,也是真话。"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沈姐。"小孟说,"张工这个人,之前是不是反对我们。"
"是。"
"他怎么变的。"
"他没变。"沈栀说,"他只是看见了他女儿。"
三点十分,许清的微信进来。
"片子我看了。岑总也看了。我们的意见是:通过。"
"有什么要改的。"
"有一处。"许清说,"片头那行小字'第四条。李姐。四十二岁',我们建议把'李姐'改成'李女士'。"
"为什么。"
"因为是正式发布。"许清说,"而且'李姐'这个称呼,是我们内部的叫法。"
"那就改。"沈栀说,"改成'李女士'。"
"还有一处。"许清说,"片尾那个公益热线卡片,我们这边的法务看过了,说要加一句'本热线由平台提供,与本片内容无关'。"
"这句可以加。"
"那就可以发。"
"什么时候发。"
"今晚八点。"许清说,"我们这边同步推。"
四点,老赵从外面回来。
他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她对面。
"车牌我看了。"他说。
"你认识?"
"我不认识车牌。"老赵说,"我认识车。"
"什么意思。"
"那辆灰白色的车,是现代的一款,跑了有几年了,车身上有几道划痕。"老赵说,"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李姐家那个小区,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你去看什么。"
"看那辆车还在不在。"老赵说,"在。停了四个多小时。"
沈栀没有说话。
"我拍了照片。"老赵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照片上是那辆车的侧面,车身上贴着一张很旧的贴纸,贴纸是一个圆形的标志,颜色褪了,看不太清。
"这个贴纸。"老赵说,"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哪儿。"
"上个月二十二号,中心大厅外面。"老赵说,"那天我去接一个客户,在停车场看见一辆车,车身上也贴着这个。"
"那辆车是谁的。"
"我不知道。"老赵说,"但我问了停车场的保安。保安说,那辆车是租的,租车的人是一个'做协调'的。"
沈栀把手机放下。
"邵宏。"
"可能是。"老赵说,"也可能不是。我不下判断。"
"那怎么办。"
"第一,别去查车牌。"老赵说,"查车牌要走关系,走了关系就留了痕。第二,李姐那边,这几天让她别一个人在家。第三,我们拍摄的时候,换地方。"
"换哪儿。"
"不换。"老赵说,"就在公司拍。公司有保安,有监控,有门禁。剩下六条片子,全在公司拍。"
"在家里拍才有那个味道。"
"味道重要,人更重要。"老赵说,"小沈,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已经有人在看了。有人在看,你就要让人看得见你在哪儿。你在公司,人家看得见;你在别人家里,人家也看得见,但看见的是别人家。"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
"那李姐那条,已经拍了。"
"已经拍了,就快发。"老赵说,"发出去,就是公开的。公开的东西,反而安全。"
"为什么。"
"因为公开的东西,动它要理由。"老赵说,"没公开的东西,动它不用理由。"
小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记的那行车牌。
"赵哥。"她说,"我这行字,要不要划掉。"
"别划。"老赵说,"记着。记着不等于去查。记着是备着。"
"备什么。"
"备有一天有人问。"老赵说,"到时候你把本子拿出来,说'这辆车在我们拍摄当天停了四个小时'。这句话,比查车牌有用。"
小孟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五点半,片子定稿。
片长四分零六秒。片头:"第四条。李女士。四十二岁。"片尾:"本片内容为受访人个人经历,仅代表其本人。"再下面是公益热线卡片,一行字,一个二维码。
小孟把成片导了三份:一份发客户,一份存档,一份给李姐。
"李姐那份,我今晚送过去。"她说。
"你去的时候,让老赵陪你。"沈栀说。
"我一个人可以。"
"让老赵陪。"沈栀说,"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有人在楼下站着,楼上的人心里踏实。"
周二晚上八点,第四条片子发出去。
八点整,她坐在公司的工位上,盯着后台。
八点十分,一千三。八点半,两千九。
九点半,五千三。十点半,六千四。
十一点半,七千二。凌晨两点,八千三。
第二条片子(孙洋那条)当时是一天八千四。这条片子,五小时八千三。
"数据比上一条好一点。"小吴在微信上说,"但不算爆。"
"评论呢。"
"六百多条。"小吴说,"互动率高。转发率百分之四。"
"第一条是多少。"
"百分之二点七。"
她放下手机。
数据在动。慢,但是在动。她做了两年内容,知道这个曲线意味着什么:不是爆款的曲线,是一条被慢慢看进去的曲线。爆款的曲线是陡的,陡的曲线里,人是被推送过来的,看两秒就走。慢的曲线里,人是被评论带过来的,来了会看完。
夜里十一点四十,何女士发来一条微信。
"片子发出去了。我们这边没有打标签。"
"为什么没打。"
"因为片子本身没有违规。"何女士说,"有争议的是评论。"
"评论有问题吗。"
"有。"何女士说,"有几条在吵,说你们的片子'教人恨父母'。我们删了几条极端的。剩下的没删。"
"删了几条。"
"七条。"何女士说,"都是骂人的,骂的不是片子,骂的是评论区的其他人。"
"我知道了。"
"沈女士,我提醒你一句。"何女士说,"这条片子下面,会有人来借题发挥。你们的评论区要盯紧。"
"谁盯。"
"我们这边有审核,但审核是机器加人工,做不到实时。"何女士说,"你们自己也要盯。"
"我们盯。"
她给老赵发消息。老赵回得很快:"我看。"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我在评论区蹲着。有骂人的我截图。"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打开手机。
播放量:一万四千。
评论:一千三百二十七条。
热评第一。
那条热评,是一个账号叫"三月的风"的人写的,点赞两千一百。
她点开。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评论写,"她说,'你腿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我说'摔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十六岁那年是手术'。"
"我愣住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说什么,说了你就知道我看见了'。"
"我今天在这条片子下面,第一次知道,我妈知道我藏了二十六年。"
"她知道了二十六年,她没说。"
沈栀看着这条评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孟。"她说。
"嗯。"
"这条评论,存下来。"
"哪条。"
"热评第一。"
小孟拿手机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她说,"我早上五点看到的,看完了睡不着。"
"你截图,存两份。"沈栀说,"一份给我,一份存档。"
"为什么这条特别。"
"因为它不是'我也有'。"沈栀说,"它是'她知道'。"
上午十点,热线那边打来电话。
打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声音很年轻,说是热线那边的接线员,姓陈。
"沈女士,我跟你说一下数据。"她说,"你们这条片子发出之后,我们这边接到的咨询量涨了三倍。"
"之前是多少。"
"之前一天七八个。"她说,"昨天一天二十四个。"
"都是什么内容。"
"大部分是年轻人。"陈女士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家里有人知道我做过的事,但没人跟我说过。"
"有没有更严重的。"
"有。"陈女士说,"昨天夜里有两个,一个是自伤倾向,一个是家庭暴力。这两个我们按流程转介了。"
沈栀握着手机。
"陈女士,我问一句。"
"你说。"
"你们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片子给你们添麻烦。"
"不会。"陈女士说,"我们是热线,就是接电话的。人不打电话来,我们才麻烦。"
"那你们最怕什么。"
"最怕片子说了问题,不给去处。"陈女士说,"你们片尾加了我们这张卡片,这就够了。有人看完片子,心里堵,看见那个二维码,扫一下,就有人接。这个链条是完整的。"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片子被下架了。"
"卡片也就没了。"陈女士说,"所以你们别被下架。"
上午十一点,周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
"数据我看了。"他说。
"一万四千。"
"一万四千,不高。"周主管说,"第一条三天两万三。这条一天一万四,等于持平,不算增长。"
"是。"
"按我之前的说法,做到第三条就要看数据。"周主管说,"现在第三条、第四条都出来了,数据没有突破。"
沈栀没有说话。
"但是。"周主管把桌上那本评论本推过来,"这本我看了一半。"
"看到哪儿了。"
"看到第五十几页。"他说,"第五十几页上,有一条评论说'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那条我看了。"
"我也看了。"周主管说,"我看完那条,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
"沈栀,我不叫停。"他说,"但我要跟你谈条件。"
"你说。"
"条件一:数据不能再往下掉。一万四可以,但不能掉到八千。"
"我尽量。"
"条件二:评论里出现极端的,当天处理。"
"我处理。"
"条件三:做到第十条,给我一份完整复盘:拍了什么、谁签的字、出了什么事。"
"我写。"
周主管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不是条件。"他说,"是我自己想说的。"
"你说。"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周主管说,"她说她在手机上看见一个片子,讲一个女的腿上有一道疤,她看了两遍。她问我,'这个片子是你们公司做的吗'。我说是。"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做的这个东西,我看着心里不舒服'。"周主管说,"我问她哪儿不舒服。她说'我想起你姐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姐那道疤,是在门口站了一夜冻出来的。"周主管说,"脚后跟冻裂了,留了一道疤。我妈从来没提过。昨天她提了。"
"她怎么提的。"
"她说'你姐脚后跟那道疤,是我害的'。"周主管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主管。"沈栀说,"你妈看了片子,她想起你姐。这个事,比数据重要。"
"我知道。"周主管说,"但我不能拿这个当数据。数据是数据,事是事。"
"那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周主管停了一下,"我打算这个周末回一趟老家。我姐在老家。我十年没见她了。"
那天收工很晚。
晚上九点半,公司里剩下的人不多。产品线那边还有两个人在改界面,隔着两道隔板,能听见键盘声。市场部那边灯已经关了。走廊尽头有一盏灯没关,光是白的,照在消防栓上。
她没走。
桌上摊着那本评论本,翻到第八十几页。旁边放着一摞空白的稿纸,一支笔,一杯凉了的茶。
小孟八点半走的,走之前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姐,你不走?"
"我抄点东西。"
"抄什么。"
"评论。"
"评论不是都打印了吗。"
"打印的是打印的。"沈栀说,"我要手抄一遍。"
小孟想了想。
"我帮你抄。"
"不用。"沈栀说,"你回去。明天还有两条要拍。"
"那我走了。"小孟说,"你几点走。"
"十一点。"
"太晚了。"
"十一点,公司还有保安。"沈栀说,"我走的时候让保安送我下楼。"
小孟点了点头,背上包,走到门口。
"沈姐。"
"嗯。"
"我今天在李姐家楼下,"小孟说,"看见那辆车的时候,我心里慌了一下。"
"慌什么。"
"慌的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们,可我不知道是谁。"小孟说,"不知道是谁,就没法防。"
"防不了。"沈栀说,"能做的是,把每一步都做清楚。做清楚了,人家看也看不出东西。"
"那本清单,我会一直用。"
"用。"
小孟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她一个人。隔板后面那两个改界面的还在,键盘声一下一下。
她把稿纸摆正,把笔帽拧开。
先抄热评。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写。
她的字不好看,笔画往右歪。写了两行,她停下来,看了看,觉得还行,接着写。
"她说,'你腿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我说'摔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十六岁那年是手术'。"
写到这里,她停住。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上个月在县城,母亲说"你前两年回来过一次,我没认出来"。那句话说得很难听,可说完之后,母亲给她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鸡蛋。
她低下头,接着抄。
"我愣住了。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说什么,说了你就知道我看见了'。"
抄完这一段,她把笔放下,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
手抄和打印不一样。打印的是排好的资料,手抄要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完才写得下去;读的时候,那些话往心里走。
她翻过一页稿纸,接着抄。
第二条:
"我今年三十八。我脸上有一块胎记,从左边眼角到嘴角。我十八岁开始修,修到三十五岁。我女儿五岁那年,指着我的脸说'妈妈你这里有一块'。我说'妈妈这里没有'。她说'有,黑黑的'。我照了镜子,那天我没修图。"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
她抄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第三条:
"我爸去年走的。他走之前半年,我陪他住院。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你鼻子是不是做过'。我说是。他说'做完好看'。他说完就睡了。我在病房里坐了一夜。"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停了。隔板后面那两个人收拾东西,站起来,关灯,从她旁边走过去。
"还不走。"其中一个说。
"一会儿。"
"门禁十一点半。"
"知道。"
他们走了。走廊里的感应灯跟着他们的脚步亮了几段,又灭了几段。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这一盏灯。
她接着抄。
抄到第十九条,她看了一下本子上的页码。
本子上标了页码,小孟用铅笔在每页角上写的。第一页到第五十页,是"我也有"那一批。第五十页之后,是更长的评论。
"抄到第五十条。"她对自己说,"抄到第五十条就回家。"
第二十几条,第二十几条之后是第三十几条。
抄到第三十几条,她发现一件事:这些评论里出现最多的词不是"我妈",是"知道"。"她知道""我不知道""我没告诉她""她没说"。
她在稿纸边上写了"知道"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第五十条。
那一条评论很短:
"我三十一岁。我女儿刚出生。我抱着她的时候,我想的是:她的脸上会不会有一块,是我修的。"
她抄完这一条,把笔放下。
手酸了。
不是写字写久了那种酸,是虎口那块发紧,手指伸不直。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摊开,又握起来,握了三次。
十一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声音很轻。
窗外是黑的。楼下停车场里,有一盏灯亮着,照着几辆车。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辆车不在。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
稿纸上抄了五十条,一共七页。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越来越歪,最后一页的字,有几行挤在一起。
她把七页稿纸理齐,夹进评论本里。
十一点十分,她收拾东西。
本子、稿纸、笔、电脑,装进包里。她关掉桌上的台灯,办公室暗下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门关着,走廊的灯亮着一段。她走过去,感应灯跟着她一段一段亮,身后一段一段灭。
保安在楼下大厅,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台小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走啦。"他抬头。
"走啦。"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就几步。"
"送。"保安站起来,"规矩。"
他跟她一起走出去。
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门口两盏。玻璃门外面是黑的,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是一片暖黄。
"今天怎么这么晚。"保安问。
"抄东西。"
"抄什么。"
"网上的评论。"
"网上有什么好抄的。"
"有一些。"沈栀想了想,"有人写'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保安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妈也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上个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过年回。她说'过年还有两个月'。我说'很快就到了'。她说'对你们快,对我慢'。"
"她多大。"
"八十一。一个人住。"他把门扶着,"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是她说了算。"
沈栀走出门。
"路上小心。"保安说。
"谢谢。"
门在她身后合上。
街上没什么人。这条路白天车多,晚上九点以后就空了。路两边是写字楼,楼里的灯剩下几盏,零零散散。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看见她,减速,靠边,车窗降下来。
"打车吗。"
"打。"
她上了车。
"去哪儿。"
她报了地址。
司机把表按下,车开出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那种车载香水。司机四十来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在调收音机。
收音机里在放一个夜间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低,说话慢。
"……今天有一位听众留言,说她跟母亲十年没说过话。她想说,但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司机调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
"你们这个节目天天播这个?"他问。
"不是我的节目。"沈栀说。
"哦。"司机说,"我以为你是电台的。"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拍片子的。"
"拍什么片子。"
"网上那种,短片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媳妇天天看那种。"他说,"看完就哭。"
"看什么哭。"
"看那些讲婆媳的,讲父母的。"司机说,"她看完了哭,哭完了跟我说'你可别像那个男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像。她说你像。"
沈栀笑了一下。
"师傅,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上初二。"
"他修图吗。"
"修什么图。"
"他发照片,修不修。"
"修。"司机说,"他发个照片要修半天。我说你修什么,你本来就长这样。他说爸你不懂。"
"你跟他吵过吗。"
"吵过。"司机说,"有一次我说他'虚荣'。他不说话,回屋了。晚上我媳妇跟我说,'你别那么说他,他班上同学都修'。"
车过了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
"师傅,你儿子脸上有疤吗。"
"没有。"司机说,"他脸上干净。"
"你问过他吗。"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想让人看见。"
司机想了一会儿。
"没问过。"他说,"我这个人,不会问这个。"
绿灯,车开出去。
"我儿子有一件事。"司机忽然说,"他右耳朵后面有一块胎记,紫的,有指甲那么大。他从小头发留长,盖着。"
沈栀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小时候我给他洗头,看见的。"司机说,"他上小学以后就不让我给他洗头了。他自己洗,洗完了用毛巾把耳朵后面擦得很干。"
"你跟他妈说过吗。"
"说过。"司机说,"他妈说'别管他'。"
"你管过吗。"
"我管过一次。"司机说,"他六年级,夏天,热。我说'你把头发剪短点'。他说不剪。我说'你耳朵后面那块,没什么'。他抬头看我,看了两秒,说'你怎么知道没什么'。"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
"我那时候答不上来。"他说,"我说'我就是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他回屋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师傅。"沈栀说。
"嗯。"
"你下次可以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我知道那块。我看着它长了十几年。'"
司机没有说话。
车又过了一个路口。路边的树影从车窗上扫过去,一片一片。
"这句话,"司机说,"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一说,就等于承认我一直在看。"他说,"看了十几年,没说一句。"
"那也是一种知道。"沈栀说。
"知道有什么用。"
"有用。"沈栀说,"知道的人多了,那块胎记就不算秘密了。不算秘密,就不是负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看了两秒。
"你是拍片子的?"
"是。"
"你拍的片子,是讲这个的?"
"是。"
"那我回去看看。"
"你搜'证据'。"沈栀说,"两个字。"
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司机说,"二十四块。"
她扫码付钱。
"姑娘。"司机在她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一下。"
"哪句。"
"'我知道那块。我看着它长了十几年。'"
"记着。"
她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几米,停下来,车窗降下来。
"姑娘。"
"嗯。"
"我儿子叫豆豆。"司机说,"我明天跟他说。"
车窗升上去,车走了。
沈栀站在小区门口。
门口的灯是白的,光从头顶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
她抱着包往里走。
包里那七页稿纸,抄了五十条评论。她抄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写到第五十条,手酸了,虎口发紧,手指伸不直。
她那时候想的是:抄这么多有什么用。
现在她想明白了:那些人在评论里写"我也有",写"她知道",写"我没告诉她",一句一句,都是没人认领的话。话写在网上,很快就被下一句话盖住。她用手抄一遍,那些话就被认领了一次。
被人认领的感觉,不是喊出来的,是靠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的。
她走进楼道,灯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