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点二十,公司会议室。
小孟已经把第二条片子的粗剪导进电脑。屏幕上是她坐在窗边的画面,光从左侧来,脸上有一层很薄的暗。小孟说这是"没修的光",客户那边可能会觉得"不够亮"。
"先不管亮不亮。"沈栀说,"我想加一行字。"
"哪儿。"
"片尾。"她说,"最后三秒,白底黑字,一行。"
"写什么。"
"还没定。"沈栀说,"但方向是:这条片子不署名,来源不公开。"
小孟看着她。
"沈姐,你这条片子讲的是你自己。你自己不署名?"
"讲的是我,可里面不止我一个人。"沈栀说。
会议室的门开了,老赵端着一杯豆浆进来,坐下。
"我听说你要加字。"老赵说,"加什么字。"
沈栀说了一遍。
老赵喝了一口豆浆,把杯子放下。
"我劝你别加。"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客户要的是故事。"老赵说,"故事这个东西,得有主角,有名字,有来处。你写'不署名',等于把故事的门关上。人家看完会问:这是谁?你连这个都不答,人家凭什么信。"
"我答了。"沈栀说,"我答的是,这里面有三十六个人。"
"三十六个人,观众记不住。"老赵说,"观众只记得住一个。"
"那就记住一个。"沈栀说,"记住一个也行。"
老赵看了她一会儿。
"小沈,我做了二十多年销售。"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不署名,这条片子最多火三天。"
"行。"
"火三天也行?"
"也行。"沈栀说,"三天之后还有人来看,就够了。"
老赵没有再劝。他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我陪你去跟客户说。"他说。
九点,她到中心。
清算第三天。前两天的进度:第一册删完,第二册核完删了一半,第三册刚开始核。总数两万一千四百八十七条,昨天收工的时候删掉了一千零四十三条。今天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九百条。
但她今天早上去不了清算室。陆敏昨天傍晚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名单批下来了,明天上午去档案间,你能看三十六行。"
她问:"三十六行是什么。"
陆敏说:"你名下的来源。系统里一共三十六个来源编号。"
停了一下,陆敏又说:"沈女士,我不该跟你说这个。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九点十分,档案间。
门开着。管理员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份报纸、一副老花镜。他看见她,把报纸折了一下。
"又来。"他说。
"名单批下来了。"她说。
"我知道。"他站起来,"昨天傍晚上面打电话下来,说给你看名单。只给看,不给抄,不给拍。"
"我能记吗。"
"能记。"他说,"别记太细。记编号和年份就行。"
他往房间里面走,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柜子,蹲下去,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抽屉里是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纸包上写着一个编号。
他把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的表格,纸有点旧,边角卷起来。表格上是一行一行的条目,每一行五个格子:序号、来源编号、启用年份、来源地、状态。
三十六行。
"看吧。"管理员说,"我在这儿等着。"
沈栀把表格拉近了一点。
表头下面第一行:
"1|S-0219|2011|城南老城区|在用"
第二行:
"2|S-0277|2012|城南老城区|在用"
第三行:
"3|S-0311|2012|城北|已停用"
她把手指放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走。
表上的年份从2011年排到2023年,来源地有些写着"城南老城区",有些写着具体的街道,有几行只写了"外省"。状态那一栏,大多数是"在用",少数是"已停用",还有两行写着"封存"。
她数了一下:三十六行,年份跨度十二年。
十二年,正好是她从十九岁到三十一岁。
她在心里对着这些年份排了一下:2011年她十九岁,那一年她第一次在网上发照片;2012年她开始接商拍;2013年她有了第一个"形象顾问";2015年她做过一次鼻子;2017年她换过一次脸型。
每一行年份的后面,是她某一年做的一件事,和某一个人。
她往下看到第二十几行。
"26|S-0613|2019|城东|在用"
"27|S-0648|2020|城东|在用"
"28|S-0671|2020|城南老城区|在用"
"29|S-0703|2021|外省|封存"
"30|S-0715|2022|城南老城区|在用"
"31|S-0729|2022|城南老城区|在用"
第三十二行。
"32|S-0732|2019|城南老城区|已故"
沈栀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已故。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表格上这一行的墨色比别的行浅一点,像是打印的时候色带快用完了。
"已故"这两个字下面,还有半行字。
那半行字被水洇过,纸面鼓起来一小块,颜色发灰。她侧过头,借着台灯的光看,能看出来是一个日期,前面几个数字还能辨认,"2019-",后面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淡墨。
"这一行,下面还有字。"她说。
管理员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
"洇了。"他说。
"洇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这份表是打印的,底下可能还有一行备注。当年打印的时候,备注没打完,或者打完了被水泡过。"
"水泡过。"
"档案间漏过一次水。"管理员说,"2019年夏天,空调的冷凝水管堵了,滴了一夜。这一片柜子靠里,湿了十几份东西。后来晒干,有的能看,有的不能看。"
沈栀看着那半行字。
"2019年。"她说。
"对。"管理员说,"就是那一年。"
她把这个日期记在笔记本上:2019-,后面看不清。
"这一行的编号是S-0732。"她说,"0732和0731,是什么关系。"
管理员直起身。
"相邻批次。"他说,"0731是2008年启用的,0732是2009年启用的。两个批次挨着,档案上也放在一起。"
"0732是几个人的。"
"我不能讲。"
"0732的状态写着'已故'。这是指提供素材的人已经去世。"
"是。"
沈栀的手在纸面上放平。
"她叫什么。"她问。
管理员看着她,没有答。
"我知道规定。"沈栀说,"我只是问一句。你可以不答。"
"我不答。"管理员说。
沈栀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四行看完。
"33|S-0741|2023|城南老城区|在用"
"34|S-0748|2023|外省|封存"
"35|S-0766|2023|城东|在用"
"36|S-0801|2023|城南老城区|核对中"
最后一行,状态那一栏写着"核对中"。她盯着这三个字。
"核对中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在核对。"管理员说,"有人在查这一条的来源。"
"谁在查。"
"我不知道。"他说,"系统里的状态是别人改的,我只管看柜子。"
沈栀把三十六行的编号在心里默了一遍。她记不住全部,但她记住了几个:0219、0731、0732、0801。
"我能再看一遍吗。"她问。
"能。看两遍也行。"管理员说,"但是十点半我要锁门,去楼下开会。"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她看得慢一点。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三十六行里,有二十一行来源地写着"城南老城区"。二十一行。她想起那一带:老城区,窄街,老楼,菜市场,槐树。
"这一片,"她抬起头,"二十一行都是城南老城区。"
"是。"
"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那一带早。"管理员说,"中心最早的采集点就在城南。2008年到2013年,城南那边有一个采集站,专门做调剂登记。后来站点撤了,档案留在这儿。"
"采集站做什么。"
"登记自愿调剂的人。"管理员说,"那时候宣传得厉害,说'把不用的东西留给需要的人'。来登记的人不少。有的拿了补贴,有的什么都没拿。"
"什么都没拿。"
"有的就是签个字。"管理员说,"签完走。"
沈栀低下头。
她想起档案上写的"在世自愿调剂"。她想起那四个字背后,是一个个走进采集站、签完字就走的人。
"她们知道自己的素材会被用吗。"她问。
"同意书上写了用途。"管理员说,"写的是'外观维护与修补'。"
"她们知道会被用在谁身上吗。"
"不知道。"管理员说,"双向匿名。"
沈栀把表格往前推了一点。
"我看完了。"她说。
管理员把表格重新包进牛皮纸,包好,放回抽屉,抽屉合上。
"记住了几个。"他问。
"四个编号。"她说,"还有二十一行城南老城区。"
"记住了就行。"他说,"别往纸上写太细。写太细,纸会被人看见。记在脑子里,脑子是自己的。"
沈栀站起来。
"谢谢。"
"不用谢。"管理员说,"我在这儿看了十几年柜子。这些东西,看多了没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看的人。"
他把老花镜戴上,把报纸摊开。
"姑娘。"他说,"你刚才看第三十二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是。"
"为什么。"
沈栀站在桌子前面。
"因为那一行写着'已故'。"她说,"也因为那半行被水洇掉的字。"
管理员把报纸往下压了一点。
"那一行我看了十几年。"他说,"我一直不知道那半行是什么字。"
"我也不知道。"
"那就别猜。"管理员说,"猜出来的东西,会变成你自己的东西。你猜它是日期,它就成了日期;你猜它是名字,它就成了名字。档案不该这么看。"
沈栀看着他。
"那该怎么看。"
"该怎么看就怎么看。"管理员说,"看到什么记什么,没看到的别补。"
沈栀把笔记本合上。
"我记住了。"她说。
十点二十五,她走出档案间。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响了一下。
十一点,城东,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面馆。
面馆在一条老街的路口,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字被油烟熏得发黄。玻璃门上有两层雾气,里面的桌子是那种折叠圆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又有塑料布。墙角放着一台旧冰柜,冰柜上面堆着几箱啤酒。
她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三桌客人。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吃面,吃得很响;靠窗坐着一对老夫妻,两个人都不说话,各吃各的;还有一桌空着,桌上有前一桌留下的碗。
老板在后厨门口剁骨头。一把厚背刀,一刀一刀,落下去的声音闷,很沉,隔着油腻的空气传过来。
"吃啥。"老板抬头。
"两碗面。"沈栀说,"一碗牛肉,一碗素。"
"素的要啥。"
"随便。"
"那就青菜。"老板说,"十二点人多,你们赶在十二点前吃完。"
沈栀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
十一点零五,陈阿姨来了。
她六十几岁,个子很小,穿一件深红色的薄棉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夹在耳后。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着,里面像是装了东西。
她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见沈栀,走过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坐下。
"沈女士。"
"陈阿姨。"
"你来得早。"
"我从中心过来,路上不远。"
陈阿姨把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磨毛了,里面夹着三张纸。
她把纸抽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还在。字是手写的,很大,一个字占两格,笔画用力,有些地方把纸划破了。
"我写了个说明。"陈阿姨说,"我文化不高,写得不好,你看看行不行。"
沈栀把纸拿近一点。
第一行写着:
"关于我女儿陈小满的影像资料使用说明"
第二行:
"我是陈小满的母亲。我女儿二〇一九年去世。她生前在城南第七外观调置中心签过一份调剂同意书。"
第三行:
"她签的时候不知道会用在谁身上,我也不知道。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四行:
"现在有人告诉我说,我女儿的影像可能被用在别人的脸上。我想了很久。"
第五行:
"我的意见是:可以用,但不要写她的名字。不要放她的照片。不要让人认出她是谁。"
第六行:
"她生前很爱美。她最后那两年脸变了,不愿意拍照。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东西还在被人用,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但我想,她大概不愿意被人指指点点。"
第七行:
"我签字:陈玉兰。二〇二六年十一月。"
最后一行下面,是一个签名。签名比正文写得小一点,笔画有点抖,"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
沈栀看完,把纸放下。
"陈阿姨。"她说,"你写得很好。"
"不好。"陈阿姨说,"我一晚上写的,写了三遍。第一遍写错了两个字,第二遍把纸划破了,第三遍才写成这样。"
她把手放在纸上,掌心盖着最后那一行签名。
"沈女士,我跟你说实话。"她说,"我这两天没睡好。"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我女儿的东西可能在你身上。"陈阿姨说,"我挂了电话,坐在家里想了一晚上。我想的不是你,我想的是她。"
沈栀没有说话。
"我女儿十九岁那年,脸开始变。"陈阿姨说,"不是天生的,是病。医生说是免疫上的问题,脸上的皮肤一块一块变色,红的、白的,像地图。她那时候刚上班,做前台,天天要见人。她涂很厚的粉,遮不住。"
后厨的剁骨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后来有人跟她说,中心可以修。"陈阿姨说,"她去了。回来跟我说,妈,我有救了。她那时候笑得很高兴,我从来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她签了同意书。"
"签了。"陈阿姨说,"签完她跟我说,妈,他们说我的东西以后还能帮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
沈栀低下头。
"她修了两年。"陈阿姨说,"修到后来,她的脸是好了,人不好了。她不敢照镜子,也不敢不照。她每天早上起来先照一遍,晚上睡前再照一遍。"
"为什么。"
"她说她怕。"陈阿姨说,"她怕一觉醒来脸又变回去。她说那种感觉,像借了别人的脸,怕人家来收。"
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年轻人,坐下,点了两碗面。
沈栀往里面挪了一点。
"陈阿姨。"她说,"你女儿,是哪一年签的同意书。"
"二〇一七年。"陈阿姨说,"签的时候她二十一。"
"档案上写的是2019年。"
"那是她又签了一次。"陈阿姨说,"她最后一次住院前,签了一次。医生跟她说,这次治不好,她就去中心,把自己名下的东西全调出去。她说,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沈栀的手停在桌面上。
"她走的时候,多大。"
"二十三。"陈阿姨说,"虚岁二十四。"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靠窗那对老夫妻吃完了,站起来,男的把碗端到收碗的筐里,女的拿纸巾擦桌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
"沈女士。"陈阿姨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我同意你用。"陈阿姨说,"你要拍,要写,都可以。我女儿的东西能帮到人,这是她的意思。"
"第二件,别提她的名字。"陈阿姨说,"她的名字,我不想让它出现在网上。她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名气,走了以后也别让人搜。"
"第三件。"陈阿姨停了一下,"第三件,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拍的时候,别把我女儿写成'一个善良的女孩'。"陈阿姨说,"她不是。她脾气不好,爱发脾气,跟我吵架能吵一晚上。她生病以后更不好,砸过东西,骂过我。她走之前那一个月,跟我说过一句'妈我恨你'。"
沈栀看着她。
"她恨你?"
"她恨我救不了她。"陈阿姨说,"我也恨我自己。"
沈栀没有说话。
"我说这些,是怕你把她写成一个好人。"陈阿姨说,"写成好人,就不是她了。她是个活人。活人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要是写,就写她骂我那一句。"
沈栀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张纸。
"我记下了。"她说。
"你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沈栀说,"也会记在本子上。但本子上只写编号,不写名字。"
陈阿姨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今天来,还带了一样东西。"
她把布袋子又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张照片,四寸的,边角有点软。
"这是她二十二岁那年拍的。"陈阿姨说,"她自己修的,修完打印出来给我。她说妈,你看,我现在好看了。"
沈栀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景是一块灰布。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脸很干净,眼睛看着镜头,笑得不自然。
"这是修过的。"
"修过的。"陈阿姨说,"她自己修的。"
"原件呢。"
"原件她删了。"陈阿姨说,"她说原件难看,留着心里堵。"
沈栀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回去。
"这张我不能拿。"她说。
"我不是给你。"陈阿姨说,"我是给你看一眼。你看完了,知道她长什么样,就行了。"
"我知道了。"
陈阿姨把照片收回塑料袋,装进布袋子,把袋子拉链拉上,放在腿上。
"沈女士,我再问你一句。"她说,"我女儿的东西,在你脸上,是哪一部分。"
沈栀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档案上只有编号。"
"那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
陈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好。"她说,"看不出来,就当没这回事。"
"不能当没这回事。"沈栀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知道了。"沈栀说,"知道了,就得记着。"
"沈女士。"陈阿姨说,"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你别把自己想成欠我的。"她说,"我女儿签了字,是自愿的。她那时候高兴,是真的高兴。她后来不高兴,也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阿姨说,"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我用了她的东西'。可我想的是'她的东西还在'。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她走了以后,什么都带走了。照片在,衣服在,东西在,可人不在了。今天你跟我说,她的一部分在别人的脸上,我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她还在。"
沈栀的手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陈阿姨。"
"你别安慰我。"陈阿姨说,"我不用安慰。我这三年,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把布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走了。"她说,"我下午还要去医院,我老伴在那儿住着。"
"我送你出去。"
"不用。"陈阿姨站起来,"你坐着。你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女士。"她说,"那个说明,你收着。要是有人要证据,你就拿出来。我签了字的,我认。"
"我收着。"
陈阿姨推门出去。门上的雾气被她的手推开一小块,外面的光透进来,又被门合上。
沈栀坐在位置上。
老板从后厨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碗面。
"牛肉的,素的。"他把碗放下,"你们那个大姐走了?"
"走了。"
"那这碗素的怎么办。"
"放着。"沈栀说,"我一会儿吃。"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回后厨去了。
面碗放在桌上。牛肉面的汤是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素面的汤清一点,里面有几片青菜,还有一点碎葱花。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下面,又放下。
她想起陈阿姨刚才说的那句"她还在"。
她把三张说明纸叠好,装进自己的包里,装得很平整。纸上那个签名,她看了一眼,签名的时候手在抖,"兰"字最后一笔拖下来很长。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
"S-0732。陈小满。2017年首签,2019年复签。2021年去世,二十三岁。"
写完,她停了一下,把"陈小满"三个字划掉,改成"S-0732(姓名封档)"。
划掉的字迹还在,能看出来。
她又写:
"说明:可用,不署名,不放照片,不写成好人。"
写完,她把笔放下。
面汤上的热气慢慢淡了。靠窗那桌的老夫妻走了以后,位置空着,服务员拿抹布擦了一遍,把桌上的醋瓶摆正。
后厨的剁骨声又响起来,一刀,一刀,节奏很稳。老板剁的是筒骨,剁完一段,用手把骨头推到盆里,再剁下一段。
沈栀坐在位置上,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
她的脸不是一个人的脸。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前天在清算室,她删到第五百条的时候,就有过一次;昨天在档案间,她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又有过一次。可那两次都是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到了三十六行。
三十六行。三十六年份。三十六个来源地。三十六个状态。
她在心里把那些数字排成一张网:2011年一行,2012年两行,2013年三行,2015年两行,2017年三行,2019年四行,2020年三行,2021年四行,2022年五行,2023年六行。
越往后越多。
她这两年修得最凶。2022年、2023年这两年,她一共用了十一个来源。
她抬起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眼尾。2023年5月,她做了一次"眼尾延长",摄影师说她的眼睛"不够精神"。鼻翼。2022年3月,她做了一次"鼻翼收窄",那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觉得自己的鼻子"太宽"。下颌。2021年冬天,她做了"轮廓微调",那一次修完之后,她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
这些部位,现在长在她脸上。她每天洗脸、擦护肤品、化妆,手指要碰它们几十次。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地方的材料,是从别人身上来的。
她想到第三十二行。
"S-0732|2019|城南老城区|已故"
已故。那两个字,是表格上印的,不是人写的。一个人死了,表格上就印两个字,印得比别的行浅。
她想到陈阿姨说,女儿走的时候二十三岁。她今年三十一。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油,油是半透明的,边缘有一点黄。面在汤里泡久了,涨开了,白得发亮。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是软的,没有嚼劲,汤偏咸。
她又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
后厨的剁骨声停了。老板端着一个塑料盆出来,盆里是剁好的骨头,他往冰柜那边走,路过她的桌子。
"不好吃?"
"好吃。"她说,"我吃不下。"
"有心事。"
"有一点。"
老板把盆放在冰柜上,回头看她。
"我这店开了二十三年。"他说,"来我这儿吃面的人,一半是有心事的。有心事的人吃不下,正常。"
"那我这碗面浪费了。"
"不浪费。"老板说,"面我给你留着。你晚上来,我给你热一下。"
"面热了不好吃。"
"那就重新给你下一碗。"老板说,"钱你付了,面我给你记着。"
沈栀看着他。
"老板,你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开不了店。"他说,"二十三年,谁欠我一碗面,我都记着。"
十二点十分,她走出面馆。
街上人多起来,附近的工地上有人下班,一群人涌进面馆,把一个圆桌坐满了。她侧身让开,往公司方向走。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
招牌上的字,从这边看,是反的。
下午两点,公司三号会议室,视频会。
屏幕上分了三格:一格是客户市场部,岑总监坐在会议室正中,旁边是许清;一格是澄明叙事,甘明远在办公室,背后是一面白墙和一幅挂了很久的字;一格是小孟,从工位上连线,背景里能看到隔板和一盆绿萝。
周主管坐在长桌尽头,老赵坐在她旁边。
"第二条片子的粗剪我们看了。"岑总监说,"比第一条好。第一条有点紧,第二条松了。"
"松是好还是不好。"周主管问。
"松是好的。"岑总监说,"第一条像在交作业,第二条像在说话。"
沈栀把电脑转过来,让屏幕对着自己。
"岑总,我们想在片尾加一行字。"
"什么字。"
"大致是:'本条不署名,来源不公开'。"
屏幕里静了两秒。
甘明远先开口。
"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意思。"他说,"可是从叙事上讲,这句话是减法。"
"怎么减。"
"观众看到这句话,第一个反应不是'尊重',是'你在瞒我'。"甘明远说,"叙事的基本逻辑是给,不是收。你给了观众一个故事,最后又告诉他们'来源不公开',那这个故事就变成了一半。一半的故事,观众不买单。"
"甘老师。"沈栀说,"我不是在讲一个故事。"
"你在讲。"甘明远说,"你从第一句'谁让你跑那么快'开始,就在讲一个故事。你讲得挺好。"
沈栀看着他那一格屏幕。
"那里面的人是真的。"她说。
"我知道是真的。"甘明远说,"可'真'和'故事'不冲突。真的东西,用故事的方式讲,才有人听。"
"我同意。"她说,"但故事有故事的规矩。故事要有主角名字,要有来处,要有结局。我这条,主角名字不能写,来处不能写,结局还没有。"
"那就给它编一个名字。"
"编一个名字,就是假的。"沈栀说,"甘老师,我这两天在中心核了两千多条记录。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一个人。有的人还在,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要是在片子里给她们编名字,那我跟两年前的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许清在屏幕那边翻了一下手里的纸。
"沈女士。"他说,"我们这边有个顾虑:不署名,传播上会弱。"
"弱多少。"
"不好说。"许清说,"但署名和不署名,差别很大。署名之后,这条片子就是一个'个人故事',可以做人物,可以做系列。不署名,它就变成一个'议题'。议题的传播是散的,个人故事的传播是聚的。"
"那就散。"
"散是散的。"许清说,"散的东西,容易被别人拿去用。"
"怎么用。"
"比如别人截了你的片子,加上自己的名字,做成自己的内容。"许清说,"你不署名,别人就能署名。"
沈栀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这一层她没想到。
"许清说得对。"老赵在旁边说,"不署名,容易被别人捡走。"
"那怎么办。"小孟在屏幕里说,"署名也不是,不署名也不是。"
"署名署谁。"沈栀说,"署我吗。"
"署项目。"周主管说,"署公司的项目名。不署个人。"
沈栀抬起头看他。
"这样可以。"她说,"片尾不放我的名字,放项目名。项目名下面加一行小字:'本片涉及的个人影像资料,均已取得当事人或家属书面同意,来源不公开'。"
"这行字太长了。"甘明远说。
"长也要写。"沈栀说。
"观众不会看完。"甘明远说,"片尾三秒,一行长字,没人看。"
"没人看也写。"沈栀说,"写在片子里,是给该看的人看的。"
屏幕里静了一下。
岑总监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沈女士。"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加这行字,是为了观众,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栀看着她。
"为了我自己。"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不做这个片子。"
"因为要做。"沈栀说,"我做了两年假的东西,欠了很多人的。这个片子是我还的第一笔。"
岑总监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我这边可以接受。"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行字要做成字幕,不是贴片。"岑总监说,"贴片可以被人裁掉,字幕裁不掉。"
"好。"
"还有,这条片子发出去之后,一定会有人在评论里问'来源是谁'。"岑总监说,"你们要有准备。回答要统一:'来源不公开,已取得书面同意'。不要多说一个字。"
"我记下了。"
甘明远在屏幕那边笑了一下。
"岑总,你这就等于答应她了。"
"我答应的是她的做法,不是她的想法。"岑总监说,"做法是专业的,想法是她的。"
甘明远摇了摇头。
"那我这边要调整策略。"他说,"不署名,就不能做人物系列。可以做'议题系列'。"
"议题系列怎么做。"许清问。
"一条一条做。"甘明远说,"不写人,写事。不写'她',写'这一类'。"
沈栀听着。
"甘老师。"她说,"写'这一类',也是写人。"
"是。"甘明远说,"但写得远一点。远一点,才安全。"
"安全对谁。"
"对所有人。"甘明远说。
沈栀没有再争。
会议在三点十分结束。
关掉视频之后,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
老赵先开口。
"小沈,你今天这个会开得不错。"
"不错在哪里。"
"你没有跟甘明远吵。"老赵说,"甘明远这个人,你跟他吵,他就绕。你不吵,他就让。"
"他让了吗。"
"让了一半。"老赵说,"他说'写这一类',其实已经让了。他原来想的是'写她',写一个有名字、有生日、有结局的人。你现在把名字拿掉了,他只能退一步。"
周主管把笔放下。
"沈栀。"他说,"我今天要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你这行字,公司可以给你担。"他说,"但担的是'程序',不是'内容'。你写的每一句话,将来出了问题,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主管站起来,"我再说一句:这个项目,做到第三条,我就要看数据。数据不行,我们就要调整。"
"怎么调整。"
"把片子做轻一点。"周主管说,"轻一点,才有人看。"
沈栀看着他。
"主管,你上次说,我妈看了片子,说'这个姑娘讲的妈,像我'。"
周主管停住。
"你姐的事,你也跟我说了。"沈栀说,"你姐在门口站了一夜。"
会议室里静下来。
"我做的这个东西,不轻。"沈栀说,"轻的东西,你妈不会看。"
周主管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那你做重的。重的做不下去,你再来找我。"
他推门出去。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面。"
"我有一碗面存在城东。"
老赵愣了一下。
"存面?"
"老板给我留着。"沈栀说,"中午没吃。"
老赵把包背上,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立刻走。
"小沈,我跟你说句闲话。"他说。
"你说。"
"你今天在会上的那个态度,我看着是好的。"老赵说,"但是你要知道,态度这个东西,是有成本的。"
"什么成本。"
"你顶一次,人家记你一次。"老赵说,"顶三次,人家就不跟你谈了,直接绕过你去找能谈的人。这个圈子里,绕过一个人太容易了。"
"那我该怎么办。"
"该顶的时候顶,顶完了要给人留台阶。"老赵说,"你今天给岑总留了台阶——她提字幕,你答应了。这就是台阶。可你没给甘明远留。"
沈栀没有说话。
"甘明远那个人,要面子。"老赵说,"你今天当着三个格子的面,说了'我不是在讲故事'。这句话,等于说他两年做的事是假的。"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老赵说,"他听的是那个意思。"
"那我下次跟他道歉。"
"不用道歉。"老赵说,"道歉是弱。你就下次开会的时候,先问一句'甘老师你怎么看'。问了,他心里就平了。"
沈栀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赵压低声音,"我今天中午在公司楼下抽烟,碰见一个不认识的人,问我是不是这个项目的。
我说不是。他说他是做发行的,想认识做内容的人。我说我们公司做内容的人多,你找前台登记。"
"他什么样子。"
"三十来岁,穿得挺整齐,说话客气。"老赵说,"客气得过分。"
"你怎么看。"
"我看他不像做发行的。"老赵说,"做发行的人,第一句话是问平台,第二句问预算。他一句没问,只问人。"
沈栀把手里的纸收进包里。
"老赵,谢谢你。"
"谢什么。"老赵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会看人。看了二十多年,看得准。"
他推门出去,走到走廊中间,又回头。
"小沈。"他说,"你今天核的那个名单,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事。你压着,别一个人压。你找个地方,说一遍。说一遍,就轻一点。"
"我跟人说了。"
"跟谁。"
"跟一个面馆老板。"沈栀说,"他不认识我。"
三点半,她到中心二层。
清算室里,第三册已经摊开在桌上。陆敏在电脑前面核对昨天剩余的部分,桌角那摞回执比前天高了不少,用皮筋分成三捆。
"来了。"陆敏说,"第三册今天核到第九十页,前面都打钩了。"
"下午能删多少。"
"你删得快的话,四百条。"陆敏说,"今天目标九百,可能要拖到明天。"
"那就拖。"
她坐下,拿起红笔。
第三册的纸比前两册厚一点,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翻开有一股旧纸的味道。她翻到第九十页,找到第一行没有标记的记录。
"2022-06-18 09:41:12,鼻翼收窄合。"
钩打下去。
第二条,第三条,钩一个一个往下走。
删到第三十几条的时候,她看见一条:
"2021-11-03 16:22:09,面部病理修复,S-0703,L-0703-02,执行人:陆敏(内部),复核人:—,状态:长期挂账"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陆姐。"她说。
"嗯。"
"这一条,S-0703。"她把纸转过去,"状态那一栏,我早上在名单上看到的是'封存'。"
陆敏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名单上是封存。"她说。
"封存还能调用。"
"封存是指批次不再新调。"陆敏说,"已经挂在你名下的图层,还可以维护。这条记录是维护性调用。"
"2021年11月3号。"沈栀说,"那年我做了什么。"
"记录上写的是'面部病理修复'。"
"病理修复是什么意思。"
陆敏想了想。
"就是修病灶。"她说,"比如脸上的斑、痣、疤,或者皮肤上的病。"
沈栀看着那一行。
"我2021年11月,脸上没病。"
"那可能是别的东西。"陆敏说,"'病理'是个大类。有的记录写得笼统。"
沈栀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用红笔在这一行的序号前面画了一个圈,圈完之后,把这一行抄在笔记本上。
"S-0703|2021-11-03|面部病理修复|封存批次仍被调用"
写完,她抬头。
"陆姐,我上午在档案间看到,S-0703的年份是2021,来源地写的是'外省'。"
"是。"
"外省的素材,怎么会调到我名下。"
"系统里不分地域。"陆敏说,"调解剂只看批次状态。批次是'在用'或者'封存',地域只是登记信息。"
"那我这条脸,"沈栀说,"可能有一部分来自外省。"
"可能。"陆敏说,"也可能不是。这条记录只说明调用了一个批次的素材,具体用了哪一块,看不出来。"
沈栀把笔放下。
"陆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0732那个批次,状态是'已故'。"她说,"已故的批次,还能调用吗。"
陆敏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理论上不能。"她说。
"实际上呢。"
"实际上要看调用记录。"陆敏说,"已故的批次,原则上要封存,不能再动。但早年系统不严,有的记录没有及时改状态。所以会出现一种情况:批次卡上写着'已故',系统里还能调。"
"这是违规。"
"这是历史遗留。"陆敏说。
沈栀看着她。
"陆姐,你用过已故批次的素材吗。"
陆敏沉默了几秒。
"我用过。"她说。
沈栀没有说话。
"2019年之前,我们不太在意这个。"陆敏说,"那时候流程上没写'已故不能调',只写'自愿调剂'。人死了,同意书还在,法律上就算有效。后来规定改了,说已故的必须封存。"
"你用过哪几个。"
"记不清了。"陆敏说,"我一天处理几十条,九年下来,记不清。"
"那你有没有想过,"沈栀说,"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想过。"陆敏说,"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在楼下站一会儿才进门。我住的那栋楼,楼道里有一盏灯是坏的,物业一直没修。我每天晚上站在那盏坏灯下面,站两三分钟。"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那两三分钟。"陆敏说,"在清算室里,我不能想这些。想了手会抖,手抖了会出错。出了错,删错的东西,就补不回来。"
沈栀低下头。
"陆姐,我今天上午见了一个人。"她说,"S-0732的家属。"
陆敏抬头看她。
"她说什么。"
"她说可以用。"沈栀说,"但不要写名字,不要放照片,不要写成好人。"
陆敏把白手套拉了拉。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女儿走的时候二十三岁。"沈栀说,"她说她女儿最后一个月骂过她'妈我恨你'。"
陆敏没有说话。
"她说这些,是怕我把她女儿写成好人。"沈栀说,"她说写成好人,就不是她了。"
陆敏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一摞回执。
"这个家属,比我明白。"她说。
"明白什么。"
"明白人不是靠好来记住的。"陆敏说,"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把人做好。把人做好了,那些记录就成了故事;成了故事,就没人当它是真的。"
沈栀把红笔拿起来。
"接着删吧。"她说。
"接着删。"
她低头,钩一个一个往下打。
打到第一百二十几条的时候,她看见一条:
"2021-09-30 11:07:22,局部纹理重建,S-0671,L-0671-03,执行人:周敏(外包),复核人:—,状态:已归档"
她在这一行打了一个钩,钩打得很轻。
然后她停下来。
"陆姐。"
"嗯。"
"周敏是谁。"
"外包的人。"陆敏说,"做图的外包。中心有二十几个外包,大部分只做重复性的活。周敏是其中一个,做了四五年。"
"她还在吗。"
"在。"陆敏说,"她上个月还来过。你要见她?"
"我能见吗。"
"能。"陆敏说,"外包不是内部人员,见她不违反规定。但她不一定愿意见你。"
"为什么。"
"因为她是做活的。"陆敏说,"做活的人,最怕被人问'你做的这个东西,是给谁的'。"
沈栀把这一条记下来。
"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二。"陆敏说,"上午。她一般十点到,做两个小时,走。"
"那我下周二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栀说,"我要问她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我要问的是'你做的时候,知道素材是谁的吗'。"
四点五十,她删到第三百一十条。
手开始麻。她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歇十分钟。"陆敏说。
"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基本落光了,只剩几片挂在枝上。楼下停车场里,有一辆车正在倒车,倒车雷达"嘀嘀"地响了三声,停了。
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五点十分,她下楼。
走过一层半的过道时,档案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管理员正在里面,背对着门,一手扶着墙,一手在拉一个电闸的把手。
"咔"的一声,房间里的灯灭了一半。
他转过身,看见她。
"下班了。"他说。
"这么早。"
"周五。"他说,"周五我早走半小时。柜子里的东西不怕断电,怕潮。除湿机我得留着。"
"那您留一台。"
"我留一台。"他说,"小的那台,功率低。"
他把门拉上,用钥匙锁了两道。
"姑娘。"他说,"你早上看的名单,回去别跟人讲。"
"我知道。"
"我不是怕你讲。"他说,"我是怕有人问你是怎么看到的。你一讲,问的人就知道档案间能看东西,就会有人来。"
"我不讲。"
管理员点了点头,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今天看的那第三十二行。"他说,"我下班前又看了一眼。"
沈栀站住。
"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他说,"还是那半行字。"
"那您为什么又看。"
"因为你也看了。"他说,"一个人看过的东西,第二个人就会想再看一遍。这是人的毛病。"
他走了。
沈栀站在过道里。
过道的灯是感应的,她不动,灯就灭了一段。她站在黑里,手里捏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有一点凉。
过了一分钟,她抬手,灯亮了。
她下楼,走过大厅。保安正在关大厅的灯,一排一排地关,先关左边,再关右边,最后关中间。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大厅暗成一整片,只剩下取号机屏幕的一点蓝光还在亮。
她从蓝光旁边走过去,推门出去。
六点四十,城东老街。
天已经黑了,街上灯全亮起来。老街两边是那种矮楼,二楼以上住人,一楼是店面:五金、裁缝、理发、小卖部、修锁的。有几家的灯是暖黄的,有几家是白的。路面上有水,下午洒过水,水在灯光下反光。
她走到面馆门口,玻璃门上的雾气比中午更厚。
推门进去,里面的热气扑到脸上。
"来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你那碗面我还记着。"
"您真记着。"
"我中午就把你那碗倒了。"他说,"泡了一下午,没法吃。我给你重新下一碗,还是素的,加个荷包蛋。"
"荷包蛋多少钱。"
"送的。"老板说,"我这儿一碗面存了七个小时,也算存了个东西。存东西是要收费的。"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店里现在人不少。靠窗那桌坐了三个男人,穿工装,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个在剥蒜;中间那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带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趴桌上玩一辆塑料车;还有一桌,坐着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低着头看手机,头盔放在椅子上。
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五十来岁,头发烫成小卷,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算账,一边算一边嘴里念数字。
"一共四十七。"她抬头跟一个客人说,"抹你两块,四十五。"
客人付了钱,走了。
老板从后厨端出一碗面,放到沈栀桌上。
"素的,加蛋。"他说,"面是刚下的,汤是新的。"
"谢谢。"
"吃吧。"
她把筷子拿起来。
面比中午那碗好。汤清,面滑,青菜还是绿的。荷包蛋煎得边上有焦,蛋黄是半溏的。
她吃了两口,停了一下,又吃。
老板没有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姑娘。"他说,"中午你说有心事。"
"是。"
"现在好了没。"
"没好。"她说,"但是能吃面了。"
"能吃面就是好了。"老板说,"人不吃饭,什么事都办不成。我这店里,见过好多哭着进来的,最后都把面吃完了。吃完就走了。"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往后厨走。
"老板。"她叫住他。
"嗯。"
"您这店开了二十三年。"她说,"这二十三年,有没有人来您这儿说过心里的事。"
"有。"
"说得多吗。"
"不多。"老板说,"我这店小,客人多是熟客。熟客不说话,只吃面。那种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坐下就说话的,一年能碰上十来个。"
"他们说什么。"
老板想了想。
"说什么的都有。"他说,"有一年来个女人,坐下就哭,哭了半小时,面也没吃。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老公跑了。我说跑了就跑了,面还是要吃的。她说吃不下。我说那我给你打包,你带回去,什么时候想吃就热一下。她说好。"
"后来呢。"
"后来她每年来一次。"老板说,"来了就点一碗面,吃完就走,一句话不说。"
"她现在还来吗。"
"去年还来。"老板说,"今年没来。"
老板娘在收银台那边抬起头。
"你又跟人聊天。"她说,"面在锅里。"
"看着呢。"老板说,"小火。"
他转身进了后厨。
沈栀低头吃面。
中间那桌的孩子把塑料车推到桌边,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女的把孩子抱起来,男的弯腰把车捡起来,拍了拍,放回桌上。
"不哭不哭。"女的说,"车没坏。"
"坏了。"孩子说,"轮子坏了。"
男人把车翻过来看,轮子确实掉了一个。
"明天给你买个新的。"
"不要新的,要这个。"
"这个坏了。"
"就要这个。"
女人抱着孩子,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你别跟他讲道理。"她说,"他四岁。"
男人没有说话,把车放在桌上,低头吃面。
沈栀看着这一幕。
四岁的孩子要一辆坏了的车。这件事没有道理,但很实在。她忽然想到,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这样:东西坏了,还是要那个坏的。
她低头吃面。
外卖员那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很低:
"哥,我在吃饭。还有二十分钟。三单,送完了就回。"
他挂了电话,把面往嘴里扒了两口,站起来,戴上头盔,走了。
门口的风灌进来一下,桌上的塑料布动了动。
"姑娘。"老板娘在收银台那边叫她,"面够不够。"
"够。"
"不够可以加,加面不要钱。"
"够了。"
老板娘低头接着算账。
沈栀把碗里的面吃完,剩下一点汤和一个荷包蛋的边。她把筷子放下。
老板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到邻桌。
"汤是送的。"他说,"天冷,喝点热的。"
那桌的两个男人说了声谢。
老板走到她桌边,收拾旁边的空碗。
"吃完了。"
"吃完了。"
"味道怎么样。"
"比中午好。"
"中午那碗已经坨了。"老板说,"坨了的面,是剩的面。新下的面,才是面。"
他把碗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姑娘,我看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中午进来的时候,肩膀是往前垮的。"老板说,"现在坐直了。"
沈栀没有说话。
"我这个人不会看人。"老板说,"但我会看肩膀。店里一天来一百多个人,谁的肩膀垮着,我就知道他有事。"
他把碗抱进后厨。
七点二十,她吃完,端着碗到收银台。
"多少钱。"
"八块。"老板娘说,"素面六块,荷包蛋两块。蛋我送了,你给六块。"
"蛋您收了。"沈栀说,"我吃了。"
"那给七块。"
沈栀掏钱。
老板娘把零钱找给她,一边找一边说:
"姑娘,你是做什么的。"
"写东西的。"
"写什么东西。"
"拍片子。"沈栀说,"在网上发视频。"
老板娘把零钱递过来,抬眼看她。
"我女儿也看那些。"她说,"她天天刷手机,刷到半夜。我跟她说别刷了,她说她看的都是有用的。"
"有用吗。"
"有用个啥。"老板娘说,"她看的都是人家过得好。看完她就嫌自己的日子不好。"
沈栀拿着零钱,没有走。
"大姐。"她说,"你女儿多大了。"
"二十七。"老板娘说,"在商场卖衣服。"
"她修图吗。"
"修。"老板娘说,"她发朋友圈,一张照片修十分钟。我说你修什么,她说妈你不懂。"
"你跟她说过吗。"
"说什么。"
"说她长得好。"
老板娘愣了一下。
"没说过。"她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这个。我跟她说的都是'你怎么又买衣服'、'你钱够不够'。"
后厨的剁骨声又响起来了,一刀,一刀。
"大姐,你说一句试试。"沈栀说,"就说'你长得像你自己'。"
老板娘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话怪。"
"怪,但是真。"
老板娘把收银台的抽屉推上。
"我试试。"她说,"她明天回来,我说一句。"
"说完别补别的。"沈栀说,"就这一句。"
"行。"
七点四十,她走出面馆。
门口的风比中午硬,吹在脸上有点疼。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往远处排过去,最远那几盏糊成一团光。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
面馆的玻璃门里,热气还在,老板在后厨的窗口剁骨头,一刀,一刀。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嘴里还在念数字。中间那桌的小孩趴在桌上,用那辆掉了轮子的车,一下一下推着走。
她沿着老街往地铁站走。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几家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小广告。修锁的铺子还开着,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正在用锉刀锉。锉刀一下一下,声音很细。
她走了十几步,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妈"那个号码,她按下去,听筒里响了三声。
"喂。"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沙。
"妈,是我。"
"知道是你。"母亲说,"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没。"
"吃了。在城东吃的面。"
"城东。"母亲说,"你跑城东干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沈栀站在路灯下面。
"妈,我今天见了一个人。"她说,"她女儿不在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她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一点关系。"沈栀说,"她女儿的东西,可能在我身上。"
母亲没有说话。
"妈,你听着累不累。"
"累。"母亲说,"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什么在她身上,你身上。"
"我慢慢说。"
"你别慢慢说。"母亲说,"你就说,这事对你有害没有。"
沈栀想了想。
"没有害。"她说,"就是心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的事多了。"母亲说,"你不舒服,就别做。"
"做完了。"
"做完了就别想。"母亲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做完的事不想,想也没用。"
沈栀站在路灯下,笑了笑。
"妈,你这套话,跟哥说的一样。"
"他跟我说的一样。"母亲说,"他是我儿子。"
远处有一辆车开过来,灯光扫过路面,照亮一小片水,又过去。
"妈。"沈栀说,"我今天加了一行字在片子里。"
"什么字。"
"就是说,片子里的人,不写名字,不放照片。"
"那谁还看。"
"有人看。"沈栀说,"看的人不用知道名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事,我有点明白。"她说,"你小时候,家里来客人,我给你介绍,说这是我姑娘。我不说你叫什么,我说'这是我姑娘'。人家问叫什么,我说'叫兰子'。兰子是我的叫法。"
沈栀的手在手机上握紧了一点。
"妈。"
"你别多想。"母亲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没多想。"沈栀说,"我就是听着。"
"听着就行。"母亲说,"你爸今天下午醒了一会儿,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我跟他说你打电话来了,他手指头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吗。"
"不知道。"母亲说,"他眼睛不动。手指头动。"
沈栀靠在路灯杆上。
"妈,我下周可能回去一趟。"
"回来干什么。"
"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几张纸。"沈栀说,"很重要,放在你那儿。"
"放我这儿干什么。"
"因为城里不安全。"沈栀说,"放在你那儿,我才放心。"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惹事了?"
"没有。"沈栀说,"我在查一件事。查的事,有人不想让我查。"
"那你别查了。"
"妈。"
"你别查了。"母亲说,"你一个人,查什么。你查出来,能怎么样。"
沈栀看着路灯下面的地面。地面是湿的,灯光照上去,一片亮,一片暗。
"妈,我不查,这件事就没了。"她说,"没了,就再也没人知道她女儿的东西在哪儿。"
"她女儿已经死了。"
"是。"
"死了就死了。"母亲说,"活着的人要紧。"
沈栀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做好事。"母亲说,"我是怕你吃亏。你这个人心实,心实的人,容易被人拿住。"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我做。"沈栀说,"妈,我这两年,做的事都不实。我现在做一件实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行。"母亲说,"你做。做完了回来吃饭。"
"好。"
"回来之前打电话。"母亲说,"我焖排骨。"
"好。"
"挂了。"
"妈。"
"嗯。"
"你今天。"沈栀说,"你今天说'兰子是我的叫法',这句话我记住了。"
母亲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两秒,电话挂了。
沈栀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路灯下面。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面,她抬手拨到耳后。
她的影子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马路中间那条白线上。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跟着动,从白线上跨过去,落在另一侧的路面上。
三十六个人。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数字。三十六行,三十六年份,三十六个来源地。有的人还活着,在城南老城区的某一条巷子里,签过一张同意书,什么都不知道;有的人已经不在了,表格上印着两个字,印得比别的行浅;有的人还在核对中,状态一栏写着"核对中",谁在核,她不知道。
她的脸是这三十六行拼出来的。她的眼尾、她的鼻翼、她的下颌、她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可能都有别人的一部分。这两年她站在镜头前,讲的都是自己的事;可她讲的这个"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地铁口,停下来。
台阶往下,灯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在她的鞋面上。
她想起片尾那行字,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本片涉及的个人影像资料,均经当事人或家属书面同意。来源不公开。"
这一行字,会在片子最后三秒出现,白底,黑字,不加音乐,不加字幕动效。
有人会看不见,有人会划过去,有人会问"为什么不说"。
她不解释。她只写这一行。
这两年里,她用三十六个人的东西,替自己讲了两年的故事。今天她第一次决定,不再拿别人的疤,替自己讲话。
她抬脚下台阶,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地铁口的风往上吹,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按下去。灯光从头顶往后退,影子在台阶上折成几段,一级一级铺下去,又在地面上重新拉长,一直拉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