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三年,十月初。
丰后国,府内城。
这座自镰仓时代以来,历经大友家二十代家督苦心经营的九州东部第一坚城,此刻却在数万军队的围城下瑟瑟发抖。
府内城的城下町,那原本繁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商铺都紧闭着店门,商户主人们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们躲在门后,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等待着命运的抉择。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几乎大部分大名军队攻城之后,都会放开军队进行乱捕。
而那个时刻,往往便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的地狱。
那些充满了杀戮和劫掠欲望的乱军,会毫不客气的冲入城下町,对立面的百姓们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劫掠。
年轻貌美的女子会被侮辱或者劫掠走,家中所有值钱的财物,粮食,甚至是铁锅都会被抢走。
而男人们但凡反抗,就会被毫不留情的杀死,就连老人,女人,孩子,也可能遭遇那些杀红了眼的乱兵们的毒手。
虽然在这个时代,因为没有明确的史记记载,屠城之事极少记载,但也未必没有。
每一个生活在战乱当中的国度的百姓都是牺牲品。
但令府内城的百姓庆幸的是,如今虽然大军已经围城数日,但却丝毫没有乱捕的意思。
整个绵延数里地的府内城城下町,居住着近七千户,近三万多的人口,有名的商屋数百家,但都没有受到任何的劫掠,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而这也让一直听着山名军是动辄屠人满门的恶魔,山名义光这位赤鬼家督,是吃人恶鬼传言的百姓们,第一次对山名家的印象变得不一样起来。
好像,这位传说中的九州赤鬼殿,也并非大友家宣传的那般残暴吧!
一时间,府内城的百姓们,心中也开始升起一丝小小的希望。
...............
此时的府内城三之丸,秋日的金色阳光斜斜的洒在城头,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反而让站在城头上的数千名大友守军心底愈发寒冷。
距离三之丸不远处的城外,便是山名家那连营十数里,军容鼎盛的三万多人的大军。
数百米外的炮兵阵地上,数十门千斤重的大佛朗机炮那黑洞洞的炮口,此时便如同死神的眼眸,正冷冰冰的注视着这座孤城。
连日来,在山名义光围而不攻,以兵威慑之的战术下,府内城的守军其实早已丧失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此但凡有点脑子的家伙,都知道若是抵抗,大友家的这三千守军恐怕一天都抗不下去。
不相信的,就可以看看城头上都是些什么人吧。
只见整个三之丸的城头上,大部分士兵都是些老弱病残。
很多人手上拿着的也不是闪亮的刀剑或者长枪,而是用竹子削尖的竹枪。
这些身上连件像样皮甲或者阵笠都没有的农兵足轻,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就是一些乞丐。
其中虽然有数百名穿着精良盔甲的武士充当军官,但整个队伍的士气已经低到了极点。
此时,在府内城的本丸御殿的大广间内,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端坐着大友义鉴这位家督的主位之上,此时却空无一人。
主位之下的一处软垫之上,身为代理家督大友义镇正面色沉浸的端坐在那里。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面容尚带几分年轻人的稚嫩,但那双曾经充满锐气与坚毅的眼眸,却让他和那些暮气沉沉的家臣们显得如此不同。
在他的身旁,臼杵鉴速,田口鉴亲,吉冈长增,小佐井直政,圆城寺鉴定等一众大友家的谱代重臣与一门众都面色沉凝的端坐在下首。
这些往日在九州东部呼风唤雨的武士们,如今却一个个垂头丧气,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斗败公鸡。
“诸位,今日清晨,山名义光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局势如何,想必大家都已明了。”
大友义镇看着一众家臣,说道:“开城,我大友家尚能保全家名,转封他地,死战,三日之后,山名军将以火炮将府内城夷为平地,届时玉石俱焚,我大友家数百年的基业也将彻底断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好充满了坚定的道:“为保全大友家之血脉,我意开城请降。”
此言一出,大广间内响起一片细碎的甲胄摩擦声,和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声。
“少主英明。”
家老臼杵鉴速率先叩首,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疲惫的道:“我等与山名军连番大战,户次大人被俘,本家数位重臣战死,精锐尽丧。”
“如今府内城中,战兵不足三千,人心惶惶,早已无力再战,投降虽是奇耻大辱,却也是保全家门的唯一之途。”
“嗦嘎,确实如此。”
另一位重臣圆城寺鉴定也附和道:“山名义光此人,虽残暴嗜血,却也信守承诺。”
“从其起家以来,灭门无数,但对于投降者,却从未听说过秋后算账的,只要我等献上忠诚,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众人达成共识,准备草拟降书之际。
“混账东西!谁敢言降?........谁敢?!”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充满暴戾与疯狂的怒吼。
随着声音传来,从大广间的侧门却走进来一人。
此人四十五六岁上下,虽然身穿华丽的锦缎直垂,但衣衫不整,满脸酒气,步履踉跄的身影。
来者,正是如今名义上的大友家家督大友义鉴。
此时,只见他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趔趔趄趄的冲了进来,对着在场众人就是一阵破口大骂。
大友义鉴指着自己的儿子怒吼道:“义镇!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竖子!我大友家乃是源氏名门,自先祖能直公以来,镇守九州数百年!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屈辱?”
“区区一个山名家的乡下匹夫,就将你吓得要献城投降?你的武士魂,被狗吃了吗!”
他的目光如同疯狗般扫视着在场的家臣:“还有你们这群废物!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
“想当年,我大友家鼎盛之时,威震九州,连西国的大内家也要让我三分!”
“如今,尔等竟要向一个来历不明的恶鬼摇尾乞怜?这般屈辱之事,若是传出去,我大友家的脸面何在?!”
大友义鉴越说越激动,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侍女,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家督地位的鬼丸国纲,在空中胡乱挥舞。
“我意已决!府内城,宁可化为焦土,也绝不投降!”
“明日,全军出城,与山名军玉石俱焚!为大友家的荣耀,战死到最后一人!”
大友义鉴的这番狂言,顿时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