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偏远地区来的骑马的武士,身边跟着郎党或者家仆,背着大包小包,正牵着自己的孩子站在外面等待排号。
而在广场东侧,还有一些穿着狩衣高帽,做公卿打扮的学者,正乘着牛车,让仆役在车旁铺开毛毯坐垫,等待着应试开始。
来自肥后,萨摩,日向,大隅等偏远之地的豪族子弟,有的甚至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只是在广场外围便被十几名大学寮所属的“门番”拦了下来,武器都被暂时收缴。
“考试重地,除应考童子外,随行之人不得过此木栅,护卫和送考之家眷,请往东侧待合场歇息!”
门番们清一色穿着崭新的浅蓝色直垂,头戴黑漆立乌帽子,腰间挂着一块黑檀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山名文政大学门番”六个小字。
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些门番并不寻常,他们很多都是有些残疾之人,或者手指缺少几根,或者缺了一只胳膊或者一只腿,但身上却带着一股无形的煞气和杀气。
这些人,都是老兵出身,在战场上负伤残疾后不得不退伍。
如今却都被山名家安置在这所大学中作为门番(保安),用来维护学校秩序。
他们说话虽不粗暴,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那些平日里在乡间作威作福的豪族家臣们,面对这道只齐腰高的木栅,竟无一人敢强行越过。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胆敢在福冈城下撒野的人,用不了半刻,便会被弓箭和铁炮队射成刺猬。
日吉丸在人群中如灵活的小猴子,气喘吁吁的跑到广场西侧,此时正值第一声铜锣声响起。
“咚咚咚!....”
一个拿着铜锣的残疾老兵,举着梆子重重的敲击了几下,大吼道:“卯时七刻!开第一道门!番号甲至丙的应考生,速至门前排队验牌!”
随着铜锣被凌空敲响,原本散乱的人群顿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起来。
那些背着书箱,拿着号牌的少年或者童子们纷纷着急慌慌的跑出,朝那扇宽五六米的黑漆大手门的入口涌去。
日吉丸被人群裹挟着,不得不踮起脚尖,甚至跳起来,才勉强看清前面的情况。
只见大学门前一字排开了十二张长桌,每张桌后并排坐着三名身穿浅绿色直垂,头戴折乌帽子的“受付役”。
他们面前各放着一只竹编的号牌箱,一摞厚厚的《应试者名簿》,一方朱砂印泥以及一摞文册,里面记录着所有报名考生的资料,籍贯,姓名,外貌长相等等信息。
“甲组,肥前国小城郡,冈村与三郎,十一岁!”
“到!小人在这里!”
“上前,验号牌,交五百文报名费,然后画押!”
日吉丸挤到人群前排,伸长脖子看着。
一个穿着茶色道服,脸蛋肥圆的男孩走到长桌前,双手捧上号牌。
受付役接过号牌,翻看背后所贴的桑皮纸签,又低头在名簿上飞快地查对,随即高声道:“甲组,冈村与三郎,十一岁,肥前国小城郡,保人:小城郡郡代所同心大崎与市。号牌与名簿相符,收钱五百文,伸手!”
那男孩讨好的伸出胖嘟嘟的手掌,受付役提笔,在他右手虎口处轻轻画了一个墨圈,又蘸朱砂在他左腕盖下一枚小小的“受验”朱印。
这才从竹箱里取出一块两寸长一寸半宽的桐木块,上面用楷书写着“天十七甲组第百十七号”,连同两张盖了印的“试纸”一齐递回,说道:
“持此木牌,沿石道走到底。甲组考场在明伦堂东厢。不得奔跑喧哗,不得交头接耳。”
“入号房之前,先解手,进了考场,一直到午时三刻鸣锣,除晕厥急病,不得离席,去吧。”
“哈伊!.....谢大人!”
那男孩离开鞠躬行礼,千恩万谢地去了。
日吉丸排在队尾,看得双眼放光。
他虽早听说过山名家办事如行军打仗,但在博多町摆摊听差役收税,与亲眼见到这五千人级别的大考试排列得如同战场一般,仍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队列终于轮到了排在最后面的这群另类的考生。
日吉丸身前身后,尽是一些和他一样没有父兄陪伴、孤身前来的瘦弱孩童。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有人甚至连草鞋都破了,赤着脚不安的踩在石板上,一个个或低头绞着手指,或抱紧怀里的小包裹,脸上既有畏缩,又有一种混着不甘的倔强。
一个看起来比日吉丸还瘦、颧骨高耸,满手冻疮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卷小包裹,身体因为紧张而轻轻发抖。
“喂,你是哪儿来的?”日吉丸忍不住压低对他声音问道。
“纳尼?....你....你是叫我吗?”
少年吓了一跳,见日吉丸笑容和善,又和自己一样穿着寒酸,这才怯生生地答道:“我叫小十郎。”
“我……我是丰后国大分郡番学来的。
“丰后国大分郡番学?番学也是读书的地方吗?”
日吉丸眼睛一亮,不由问道。
他不知道的是,山名义光统一九州后第二年,就曾下过一道震动诸国的《番学兴学令》。
所谓番学,乃是山名义光于天文十四年逐步推行的一种初等教育机构。
义光下令九州六国半之内,凡人口满三千的城下町或交通要冲,皆须利用废寺,废弃阵屋或新盖简易校舍,设“番学”一所。
每所番学设“番师长”一名,由内务奉行所从识字之浪人、还俗僧、有文化的町人及伤残武士中考核录用,年俸五石,并配给米盐与灯油。
番学不教高深经义,只教授三种学问:分别是:假名与五十音,日用汉字,珠算加减与九九百数。
学生不论出身贵贱,年满6岁即可免费入读,无需束脩,只需每日自备午饭。
番学之课,多在辰时开讲,未时放归,好让农家、町家的孩子半日读书,半日帮工干活。
九州山林间,许多世代文盲的农夫,足轻,樵夫,渔夫之子,便是从番学中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最基础的算术与汉字。
然尔,番学虽免费,识字仍需要纸墨书籍,穷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人家,哪里还有余力养一个分食口粮的读书儿郎?
因而真正能入读番学的,仍以町人、富农、小豪族子弟为主,真正的贫家子十中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