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郎和日吉丸说了几句话后,渐渐的也不认生了,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述自己的经历。
他睁大着那双同样营养不良的双眼,苦哈哈的道:“番学的井田先生是大分郡代从府内城请来的僧人,写得一手好汉字,但只收好学的学生。”
“我父亲做马夫帮人运货,阿妈带着我和弟弟妹妹种田为生。”
“我的叔叔常常给番学挑水,井田先生就让我进去旁听,不收钱。”
“去年先生考我,说我学的比番学里许多孩子都好,就替我写了保状,让我来福冈考试,说成功了就发达了!”
“我阿爸和阿妈听了以后高兴坏了,借遍了邻居,又把那头家里养的豚给卖了,才凑够七百文钱给我来福冈……”
小十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似是想起了那被自己拖累的父母,眼圈有些发红。
日吉丸听得真切,伸出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用力一搂:“我比你还不如!我是尾张来的流民,辛苦运到一群盲道座的好人,才没有被饿死。”
“今日咱们能站在这里,已经比那些连门都不敢进的人强上一万倍了!”
“待会儿进去,把会的都写出来,咱们一起考中,以后当奉公人!”
“嗯!”
片山小十郎被日吉丸那股子无所畏惧的劲儿感染,又想起井田先生说的,考上了福冈以后,就从此前途无量,那张干瘦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约莫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终于轮到了日吉丸。
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受付役对日吉道:“出示号牌。”
日吉丸顿时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一块桐木牌。
这块号牌,是他十日前在博多町奉行所申请了报名后,又由瓦町组头,保人仁右卫门亲手交给他的。
牌上写着“丙组末尾,博多艺人籍贯,日吉丸,十二岁”。
他提笔在一本又厚又大的《丙组应考者生籍簿》上校对着,又与旁边一名年长的受付役低声确认了半句,这才点头道:“交五百文。”
日吉丸从胸口布袋里摸出两串还带着体温的山名通宝,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铜钱串子落在桌上的铜秤盘里。
受付役捏了捏,又扒拉过一枚来仔细看了看,见不是私铸铅钱,便丢入身后的铜钱箱里,喝道:“伸手!”
日吉丸把手伸出去。受付役提笔在他虎口画了个墨圈,又用朱砂印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
“木牌、试纸,拿好。丙组在北院新民堂。快跑,铜锣第二下快响了。”
“嗨!多谢大人!”
日吉丸欢天喜的地接过桐木块和试纸,转身就要往大门里跑。
小十郎此时也办完了手续,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流涌入了福冈大学的大门。
穿过大门过道的那一瞬,日吉丸只觉得脚下的泥土都变了。
大学门外,是福冈城下町的泥土与青石混杂的凡尘。
大学门内,由白色细砂与厚实木板铺成的“参学道”笔直地伸向深处。
参学道两侧,是两道人工挖成的浅沟,沟底铺满细碎河石,看起来像是模仿武家庭院中的“遣水”和惊鹿。
几盏还未熄灭的石灯笼在晨雾中闪烁着幽光。
“快看,好漂亮啊!”
“好多人!那些都是大学部的前辈?”
孩童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日吉丸也忍不住东张西望。
只见大道两侧,一排排白墙黑瓦、歇山式屋顶的宏伟建筑整齐的排列。
墙壁是九州特有的“烧板壁”,木板被火烤成深棕色后贴在土墙上,既防潮又防火。
房顶则铺着厚实的黑色板瓦,屋脊两端高高翘起,却没有佛寺或公家庭院那种繁复的金箔雕花,只在正中的鬼瓦上,刻着山名家的竖二引两家纹。
一群身穿中山装类似校服,戴着大檐帽,左臂上绣着白色“大学部”三字,手拿竹鞭的十五六岁少年们突然走了过来。
为首一个身材瘦高,面色严肃的少年站得笔直,开口大喝道:“八嘎!....笨蛋们!..都给我肃静,谁再乱叫,就挨竹鞭!”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照木牌上的组号,到各自考场前报到!先随学长去厕所!再入号房,不得乱跑!”
这青年说话时声音洪亮,脚步整齐,腰间还别着一根涂了黑漆的竹鞭,看着比那些教员还要严肃。
他们便是福冈大学部的高年级学生,也是当之无愧的精英学员,每一个都是山名家内定的行政官员。
只要三年学期结业,就是实打实的授官,从此便再也不是普通的庶民。
市井少年们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就连那些低级武家出身的孩童们,也一个个噤若寒蝉,乖乖排成队,跟着学长们朝各自的考场走去。
日吉丸看着这些威风凛凛的学长们,又是敬佩又是向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他本以为这福冈大学只是几间大房子围起来的学堂,哪知道里头竟然这么大。
福冈文政大学总占地约三百余亩。
其自西向东,分为三重。
最外层临近大学门的广阔区域,是“小学部”,收十至十四岁之少年,行四年制蒙学与算学教育。
居中建筑群则是府学部,收十五至十八岁之青年,学制三年,学习经史、法制、地理、簿记、营造、农政等课。
最深处紧靠教员宿舍和图书馆的建筑群,则是“大学部”。
学习天文、航海、冶金、医理、外语及各色高深手艺的专科之所,由府学部升迁而入。
三学一部,各有垣墙相隔,中间以长廊与石桥相连。
小学部中,共建有八座大型讲堂,各堂又以东西两序分为若干号房。
大学学园宿舍则在西侧,分“松间舍”“竹间舍”“梅间舍”三片,每片可容两三百人。
松间舍为武士与豪族子弟所居,需要交钱入住。
竹间舍为町人富农子弟所居,一样要交钱才能住。
而梅间舍为贫寒学子免费居住。
这里环境略差,但卫生条件良好,只是一个宿舍住有十个人,比较拥挤和吵闹。
教师的日常居所与“学寮役场”在最里侧,靠近护城河侧,为独立院落。
更有“经藏书阁”“算术库”“舆图馆”三座专业馆堂。
整座大学占地三百余亩,论其规模之宏整,建筑之精美,内部规划之完备,完全不输京都足利将军府邸。
而其法度之严密,气象之开明,则远超当时日本国任何一所学问寺社,就算放眼世界,也是顶级的学府配置
日吉丸跟在队伍里,先是被领到明伦堂东侧的东序号房。
那号房并非他们在博多居酒屋见过的乌黑小房间,而是一间间用木壁隔开的一叠大小的整洁小木屋。
每间号房仅能容下一张案几和一张叠席,左右以竹帘相隔,上不封顶,好让监场的师范随时从廊上看到学生是否作弊。
日吉丸被分在丙组某号房,推开竹帘进去,只见一几、一草席蒲团、一盏小灯,桌案上早已摆好了一方小砚、一杯清水、一支削得极细的竹笔、一张墨迹未干的白纸。
“都坐好,不许抬头东张西望。”
三个穿着灰白直垂,头戴折乌帽的“监场师范”站在号房外的走廊上。
他们身后,两名更年长些的“监场官”提着一面铜锣,走到各堂门前,高声宣布:
“山名大学小学部入学试,第一场,蒙学百字识读!”
“你们每人都将得到两张试纸,纸上一百个字,从《日用汉字千字文》与《假名交用蒙求》中选出。”
“音读、训读,各以假名或记号标注。”
“能识得六十字,为下,八十字,为中,九十五以上,方为上,才算合格。”
“试时一个时辰。听铜锣为号!”
“当!”
随着监场官大力一敲,铜锣一响,试纸与另一张空白纸,便被分到每个人手中。
日吉丸把试纸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百个汉字,旁边都有空格,要求注解。
他飞快地扫了一遍,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些字,他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