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蹲在罐子背面那根信号线旁边，笔记本电脑搁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收纳箱上，屏幕蓝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像一具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电子标本。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四十分钟了，手指每隔十几秒才在键盘上敲一下，像是在等某种极其缓慢的数据流一节一节地走完它的路径。
"还有多少？"简俭举着手机照明，手机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猫形贴纸——林小禾贴的，说"这样就算失手摔了也能一眼认出来是我的"。
"百分之六十三。"林小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白发的末端被汗水黏在鬓角，"这个系统的通信协议比我想象的老，有至少三层嵌套加密。每一层解完了还要验证校验和，验证失败就得回滚重来。我已经重来三次了。"
陆江流站在密室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面朝通道延伸的方向。湿气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贴着他的后颈往下淌，像一道冰凉的手指。他保持了大约十五分钟的静态观察，直到耳朵捕捉到走廊深处传来一种不同于滴水和水流的声音——脚步声，均匀、不紧不慢，像是不急着赶到任何地方。
他启动了【情绪探测】。覆盖范围五米，刚好能延伸到走廊拐角的位置。传来的信息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来人情绪平稳，没有杀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警惕感。那是一种接近于"例行公事"的平静，像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走一条固定的路线，确认设备还在原地运转。
"有人来了。"陆江流转身回到密室门口，压低声音，"检测意图是巡检。非战斗。你还有多久？"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三分钟。如果中途断掉，第四次回滚会额外增加二十分钟。"
陆江流在心里算了一下。脚步声的频率大约是每秒一步，按走廊长度估算，从拐角到密室门口大概需要两分半。他关上了密室的门，没有锁，只是让它虚掩着，然后退回到走廊的阴影里，把钢管握在手中，但让钢管贴着腿侧，看起来像是一根随手捡的旧工具。
脚步声在二十秒后拐过弯道。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衣摆有油污，脚上是一双劳保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浆。他手里拿着一台手持设备，看起来像某种环境检测仪，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平稳跳动的数字。他的步伐确实不紧不慢，视线扫过走廊两侧的管道时也只是快速地扫过，像是这条路线他已经走到不需要细看了。
陆江流没有隐藏自己。他站在走廊中段，侧着身，像是一个正在检查管道的检修工。他在对方走近到三米以内的时候才开始移动——往侧面迈了一步，让出了通道中心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一个运送设备的同事腾路。他在让路的瞬间用【弱点洞察】快速扫了对方一遍：没有武器，没有特殊的身体强化特征，工装左胸的位置别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徽章，图案是两条弧线交错成一个圆形的轮廓——平衡会。
那人经过陆江流身边时，速度没有减慢，但视线在陆江流的侧脸上停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快得像只是在确认一个人的面部特征是否符合他记忆中的某张面孔。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过密室门口时没有停留，没有侧目。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着完成这条巡检路线的下一段。
陆江流没有回头看他。他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到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后面，才转身推开了密室的门。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串命令，屏幕右下角的进度条从73%跳到91%，然后跳到了100%。她拔掉数据线，把笔记本合上塞进防水包的夹层，动作快得像是一场预演过的演练。"好了。完整的系统镜像，包括控制软件、底层协议、和那三根管子的信号频率表。回去之后我可以在任何一台有USB接口的设备上重建这个罐子的虚拟运行环境。"
"用你的词说，叫'让罐子觉得主系统在打盹'？"
"差不多。"她已经站起来了，背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走吧。这地方再待下去我会感冒。"
三人原路返回。陆江流走在最前面，钢管在手中被水流推出一道道断续的波纹。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他们进入泵房到此刻，已经过去大约十一个小时。天色应该已经暗了，地下通道里的光线变化无法用日光来衡量，但水温比刚进来时又低了一些，说明地面的气温正在下降。他在心里默数着脚底踩过的台阶数，走到第四十三级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停住了。林小禾停在他身后的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简俭的脚步声也断了。
"什么声音？"林小禾压低声音问。
"铁门关上了。"简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他预期中更稳，"那扇密码锁的门——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用一块石头卡住了门缝。石头被推开了。门合回去了。"
陆江流转身往回走，淌水的声音在窄通道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走到那扇铁门前，门缝里透出的冷蓝光已经被压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几乎不可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像一堵浇筑完整的混凝土墙。他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全身的重量，门依然没有移动。门侧的密码锁面板已经重新亮起了红灯——它在待机状态下重新上锁了。
"密码。我们需要密码。"简俭已经挤到前面来了。他的折叠拐杖在水面下探了探前方的地面，确认没有塌陷，然后蹲下来，把手机屏幕照向密码锁面板。面板是电容式的，有感应圈，表面干净得像刚被擦拭过。
陆江流没有去碰面板。他启动了【意图感知】，试图捕捉那股让他开始感觉不对劲的气息——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像是"被人注视"的细微刺痛感。不是敌人正在接近的那种，是某种更像"你们进门的时候，有人已经知道了你们会从这个方向出来"的那种。
他低下头，看向门缝下方那一线被压缩到极窄的蓝光，然后伸手握住那把铜钥匙的柄部，把它重新插进锁孔，试着转动——锁芯卡住了，像是从内部被另一道机制锁死了。
"不用试了。"林小禾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刚才听到那声关门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这道门的闭合触发机制不在门体本身，在走廊尽头那段管道上。应该是气动式的，管道内压力变化会触发门锁归位。那段管道可能通向地表，有人在上面动了管道阀门。"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我们进泵房的时候，那道门一直开着。如果是气压触发的，那气压早该变了。除非——有人在三个小时之后才关掉了阀门。"
三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几秒。水面纹丝不动，像是连水流都在替这个判断保持沉默。陆江流把手从铜钥匙上收回来，钥匙柄上"衡"字的刻痕在他指腹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先回到地面上再说。"他说，"这道门如果打不开，还有通风管道那侧的检修口。方向不一样，但距离差不多远。"他转身往通道回游，水声在他身后重新响起来，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播放的音频。林小禾跟上来，她的笔记本电脑紧紧贴着胸口，防水包拉链已经拉到了最紧的那一格。简俭走在最后面，他用拐杖重新探了一遍来时的路径，确认他们没有在岔路口走错。
回程的时间比来时短，但每一步都带着比来时更重的压迫感。泵房入口处的天窗依然漏着光，但那光已经变成了暗橙色——黄昏了。陆江流爬出水面的时候，膝盖因为温差而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像一架久未使用的折叠椅被突然展开。林小禾爬上来之后立刻拉开防水包，检查电脑外壳上没有渗水，然后才松了一口气。简俭上来之后没有立即站直，他先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才直起身，右腿的旧伤在冷水中浸泡了一整天后正在发出持续的酸痛信号，但他没有说。
三人走出泵房时，天确实快黑了。夕阳把自来水厂的废铁架和碎砖墙涂成暗橘色，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凉意。陆江流站在门口，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觉得那道门是自己关的，还是有人替我们关的？"林小禾的声音从肩后传来。
陆江流把拧过的外套重新披上，没有直接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泵房的方向——那道铁门依然关着，隔着整段地下通道，像一口合上的井盖。"不知道。但如果我们下次来，得带一个能垫住门的机械门挡，不是石头。"
橘猫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它看到三人从巷口出现的时候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尾巴竖成旗杆，然后转过身，用一种"你们回来了就好"的姿态率先走进了咖啡店的门。陆江流跟在它后面，湿透的裤管在他迈过门槛时在地板上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他站在吧台旁边，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面上，钥匙柄上"衡"字的刻痕在暖黄色灯光下依然清晰。
"你饿不饿？"林小禾的声音从隔间的方向传来，她已经把电脑打开在桌上了，正在检查拷贝文件的数据完整性，"我先泡两包面。你那一份加不加蛋？"
"加。"陆江流说。他在吧台边坐下，橘猫跳上吧台，蹲在他手肘旁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他低头看了猫一眼，猫正用一种"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看店很辛苦"的表情看着他。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巷口的落叶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幅正在缓慢干涸的水彩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