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久到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脚踝,像是在说"你他妈倒是按回车啊"。她没有低头看猫。屏幕上一段音频文件的进度条停留在开头,波形图平得像一条刚拉直的电话线。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只有标题栏里标注着"H-07·自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陆江流靠在她旁边的桌沿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了很久,没喝。
"刚才。"林小禾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镜像文件里嵌了一段额外数据,不像是生命维持系统该有的日志格式。我拆包的时候以为是实验记录,解压之后发现是音频。"
"你还没听?"
"没有。"她的手终于动了,按了一下空格键,"想等你来了再放。"
陆江流没有催她。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橘猫见没人理它,跳上吧台蹲好,开始用一种"你们人类的事真他妈复杂"的表情舔自己的前爪。简俭从后门走进来,看到两人的坐姿,放轻了脚步,在门框边站住,没有靠近。
林小禾按下了播放键。
音频开始时有一段明显的电流噪音,像是麦克风刚接通时还没稳定下来。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虚弱、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字一个一个从喉咙里搬出来。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默背一段练习了很久的稿子:
"小禾,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妈妈的选择是自愿的——平衡会告诉我,我的血脉可以研究出'消费之珠'的完整复制技术。我答应了,因为我觉得这能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不后悔。但你也不要为我报仇。去找'流'——他会告诉你剩下的。"
音频在这里断了。波形图重新变成一条平直的线,像一段话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力气续上。橘猫在吧台上竖起耳朵,歪着头盯着电脑的方向,像是在等下一段音频自己弹出来。林小禾盯着波形图看了很久,然后按了两下退格键,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放了一遍。她的表情在播放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握紧拳头,没有咬嘴唇。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听,听到第四遍的时候,简俭终于开口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小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但比陆江流预期的稳,"我只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说话,还是在被人强迫念稿子。"
"你觉得像念稿子吗?"
林小禾又听了一遍,这次她闭上了眼睛。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把音频关掉。"不像。语气太自然了。她说到'我不后悔'的时候,呼吸节奏没有变。如果她是在被胁迫的状态下录的,那三个字会有一个停顿,她在说服自己。但那个停顿不存在。"
"那是真的。"陆江流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杯子已经被他放下很久了,"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林小禾把音频文件拖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设置了多层密码,然后用鼠标悬停在上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某个决定。她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涩意:"她说'去找流'。你听到没?"
"听到了。"
"你觉得她说的是你吗?"
陆江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转着圈儿看。"你妈说的'流',可能是我,也可能不是我。但无论如何,她的遗愿是'不报仇'。"
"她是说'不报仇'。没说'不救她'。"
"对。她说的是'不要为我报仇',不是'不要来找我'。"陆江流看着她的眼睛,"她选择进那个罐子的时候,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可能会死在里面。但她接受的不是'消失',是'换一种方式存在'。她录这段话,不是让你当她死了——是让你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是怎么选的。"
林小禾低下头,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橘猫从吧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腿边,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小腿。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开始用一种很慢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顺着猫的背脊。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她的手肘上,呼噜声响起来,像一台被调小了音量的发动机。
"我以前觉得我妈是被害的。"林小禾的声音带着猫的呼噜声做背景音,听起来比刚才柔软了一些,"我爸死了之后,我一直觉得她也是被省者联盟的人弄死的。后来发现她是自己走进实验室的,我气的不是她选了那条路,是她没告诉我。她至少应该在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但我是自己选的。'"
"你觉得她说了,你会让她走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猫的耳朵后面停下来,像是在想一个她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不知道。但至少我不会怪她。我现在怪她,是因为我以为她没得选。现在知道她选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阵。暖气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电器正在喘最后一口气。简俭站在门框旁边,他一直没说话,但他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他用铅笔画的几条短线——像是在记录沉默的时长。
林小禾把猫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蓝色,有一缕垂在脸侧,被她别到耳后。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我不报仇。但我还是要找到她——把她救出来。这不是报仇,是还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她当年选了去实验室。现在我想让她再选一次,是出来,还是继续待着。"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重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热水注进杯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段新章节开头的第一句。"那你打算怎么还她这个机会?"
"先把复制出来的系统镜像跑通,建一台便携式的模拟器。然后去桐城,把她的罐子从主系统离线,接到模拟器上。只要模拟器能维持那三根管子的信号频率稳定,她就不会因为主系统断连而进入不可逆的衰竭状态。"林小禾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我在拆解问题"的模式,眼角那圈细密的血丝还留着,但她的目光已经从那个文件夹上移开了,"然后我再考虑她要不要出来。"
"你说'再考虑',意思是——出来不一定更好。"
"万一她在罐子里待了十五年,人格基底已经无法承受外界环境的刺激,强行唤醒可能会导致完全崩解,那她不如在罐子里保持休眠状态。活着,比变成另一个人要好。那31%的成功率,不只是我救她的概率,是她还能做回自己的概率。"林小禾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是她真正相信的,"她现在的情况是,出来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但至少她还活着,还有变回自己的可能性。如果我不做,她就永远是那94%的剥离度,永远不会醒。"
陆江流端着新泡的茶,靠在吧台边,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把音频文件加密保存,关掉播放器,然后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像完成了一项她一直知道要做但一直不敢开始的工作。橘猫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吧台下面蹲好,开始用后腿挠耳朵,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它已经判定了这场对话的走向——"你们商量完了就快点开晚饭"。
"明天开始建模拟器。"林小禾走回电脑前,重新打开电源,"数据够我搭一个底层框架。需要三到四天。这期间你别打扰我。"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最终她说了一句非常林小禾式的结尾:"我刚才决定不找你商量直接做,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拦我。你让我自己决定就好。"
陆江流喝了口茶,温度刚好。他把茶杯放回吧台上,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像给一段对话画了一个非常简短的**。"我不拦你。但模拟器做出来之后,去桐城得带一个能垫住门的机械门挡,不是石头。"
林小禾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在压制一个还没成型就快要露出来的笑意:"你记性真好。"
"我记性不好。是简俭记在笔记本上了。"陆江流看了一眼门框方向。简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门框边只留下一道被拐杖末端压过的浅痕,在日光灯的斜照下像一条极短的破折号。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巷口的风把一片枯叶推过门槛,贴在门缝边缘,翻了个身,又落下了。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门口蹲好,尾巴搭在门槛上,像是在替所有还没启动的计划站岗。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均匀而稳定,像是一段被摁下播放键的音频,没有序曲,没有结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