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镜被打歪了,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道红色的掌印。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昴站在他面前,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坚定。
“老尚!你给我冷静点啊!一切都还来得及,不是吗!你平时不是最冷静的吗?现在怎么就怂了!拉姆和蕾姆还在等着我们回去,你现在就垮了像什么话!你不是说过吗——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能把天砸回去!现在天还没塌呢!你给我振作起来!”
“......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手指在魔杖上反复收紧又松开了好几次。他知道昴在说什么。正因为知道,他的手指才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别磨蹭了老尚!”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拽得微微弯下腰。
她用那双红肿的眼睛近距离瞪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这根本不是选择题——你丫的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是我自己选的,你不做我也要一个人做!现在,赶快动手,听到了吗!”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老尚。”昴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但揪着他领子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让一切都来不及——我绝对不会饶了你的,你自己也不会饶了你自己。”
昴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滚烫的神经上,尚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有点可笑。恐慌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有些事情不是明白就能做到的。不过,至少现在他已经重新找回了理智。
他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两声响亮的脆响在走廊里回荡,把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都吓了一跳。他的脸颊迅速泛起两道红印,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黑眼睛里的恐慌已经被压到了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依旧是那个尚邶,只是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
“......好了,我恢复了。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解释,但请放心——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偏头看向碧翠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很轻但很稳,“小碧,把我们传送回宅邸。用那种转移式的瞬间传送——虽然会很难受,但真的很抱歉,我们现在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我会帮你分担魔力,你只管定位。”
碧翠丝抬起头看着他。她刚才哭过,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此刻她看着尚邶那双重新恢复平静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笑的是那么的安心。
“......说的什么蠢话。既然是佩佩的要求,贝蒂当然会答应。”她把眼泪擦干净,然后举起双手。暗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传送阵在所有人脚下展开,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将他们包裹在一片流动的紫色之中。
下一瞬间,宅邸的轮廓便出现在了眼前。
传送的光芒消散的瞬间,尚邶差点直接跪在地上。碧翠丝的脸色也白了几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
和那种本质上是缩短距离的飞行不同,这次的传送是真正的空间魔法,所以相应的负荷也非常的大——更何况从水门都市到梅扎斯领是一次极其极限的传送,跨越了半个王国的距离,而且这次还要带好几个人——所以即便是拥有几乎无限魔力供应的碧翠丝也因为瞬间的负荷而有些撑不住。
尚邶伸手扶住碧翠丝的肩膀,低低说了句“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碧翠丝没有逞强,轻轻靠在他身侧,说了句“贝蒂没事,佩佩先看前面”。
宅邸的状况比想象中要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围的陷阱和结界几乎全部被触发,残骸散落在碎石地上——几棵老树被连根拔起,树根还冒着被魔法灼烧后的焦烟,地面被炸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泥土和草屑混在一起翻得乱七八糟。
正门前方,盖兹正带着几个鹰之团的老兵死守防线。他身上的皮甲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得像一座山。他的旧部们散落在宅邸两侧的防御节点上,与那些试图从侧翼突破的黑袍教徒激烈交火。剑光在暮色中闪烁,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呐喊。
这些老兵都是盖兹从各处召集回来的旧部,配合默契,防线虽然被压缩到了宅邸外围,但还没有被攻破。庭院里的灌木丛被踩得东倒西歪,佩特拉精心打理的花圃被翻了个底朝天,石径上散落着断裂的箭矢和烧焦的布料碎片。
远处还能听到芙蕾德莉卡的咆哮声——那是她在半兽化状态下与入侵者搏斗的声音,伴随着魔兽的嘶吼和某种更巨大的东西被撕裂的声响,从宅邸深处隐隐传来。有人试图溜进宅邸,但被留守的鹰之团拦在了半路。
看起来宅邸并没有完全被攻陷......所以暴食难道是偷偷溜进去得手的?
正这么想着,身后就传来了少女温和的声线。
“啊......您回来了呢。比我想象中要迟一些,但你也真的很努力了呢......不过,您确定是来‘支援’的,而不是来‘送别’的吗?”
尚邶转过身,落入眼中的是一个白的近乎透明的身影。
白色的长袍拖在碎石和血迹之间,一尘不染,像是刚从某个与世隔绝的净土走来。一头银白的长发垂在肩侧,发梢微微卷曲,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纯眼眸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虚饰魔女——潘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