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这一番。
满轩的人兴致都淡了几分,一时有些沉闷。
又见日头已经偏西,轩外起了些凉风。
众人便都说该散了,早些回府去。
湘云却有些舍不得。
拉着探春道:“今儿这样热闹,散了怪可惜的。我说,往后咱们索性定下章程,隔些时候便办一回这样的诗会,岂不甚好?”
探春素来最喜热闹。
亦附和道:“云妹妹这个主意极好,我头一个赞成!”
尤三姐拎着空酒壶笑道:“你们起社我不管,横竖只要席上有今日这样的好酒喝,我便场场必到!”
尤氏在旁听了,不由笑着摇头道:“你们倒是吃得嘴滑了,回回都往这儿白蹭吃喝,我的脸可搁不住。”
“不如这样,咱们今日便先定下,下个月,你们都到我们宁府里来。”
“我们那边的人虽不会作诗,好酒好菜招待你们,总还是拿得出来的。到时候你们只管接着作你们的诗,我们只管吃酒喝彩。”
李纹、李绮两个听了,顿时欢喜得拍手叫好。
凤姐笑道:“这可是大嫂子亲口说的,大家都听见了。到时候我们这一大帮子人乌泱泱的杀过去,连吃带喝,你可别心疼。”
尤氏笑骂着啐了她一口。
众人说说笑笑,这才簇拥着走过竹桥,一路往侯府大门外去了。
侯府门前,一乘乘软轿与马车早已备好。
邢岫烟扶着车辕登上马车前,忍不住驻足回首,深深望了一眼这朱门高耸、石狮威严的冠军侯府。
想到今日进府盘桓了这大半日,终究没能见着那贾瑞的影子。
少女心底深处,亦隐隐泛起了一丝怅惘与失落。
待车马粼粼远去,门前重归寂静。
宝钗与宝琴姊妹二人并肩立在石阶之上,目送着荣宁二府的车队拐出街角。
宝琴瞥了一眼身旁的姐姐。
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姐姐,我瞧今日那位邢姑娘的神色,她恐怕同瑞大哥……”
“我知道。”
不等她说完,宝钗已淡淡开口打断了她。
她望着那车马去的方向,微微蹙起眉,沉吟了半晌。
才道:“他虽还没回来,可这邢姑娘若当真与他有些干系,便算得上是咱们自家人了。”
她顿了顿,凝声道:“荣国府那头当真有人不知轻重、存心欺凌于她的话,我定不会坐视……”
……
次日。
荣国府,王夫人上房。
一大早,屋里便静悄悄的。
丫头们个个屏声敛气,走路都踮着脚尖儿。
王夫人歪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半日不言语,脸上冷冷的。
陪房吴登新家的立在炕沿底下。
一面替她捶着腿,一面压低了嗓子回话。
“……太太还不知道呢。昨儿琏二奶奶同珠大奶奶,领着邢家那丫头和李家两位姑娘,名头上说是往宁府里去,寻珍大奶奶说话。”
“谁知车子出了门,一拐弯,竟往那冠军侯府里去了。”
“听说在那里又是吃螃蟹、又是赏菊花,又作诗、又吃酒,热热闹闹的乐了大半日。”
“奴婢还听说,那邢家丫头回来的时候,吃得醉醺醺的,浑身上下都是酒气,简直不成体统。”
她顿了一顿,又撇着嘴添了一句。
“那冠军侯府同咱们府里,结了多少梁子。别人躲还躲不及,她们竟巴巴的往人家门上凑。”
“咱们宝二爷在家里挨板子,疼得死去活来,她们还在那府里吃酒作乐,也不知是哪一头的人……”
王夫人听到这里,手里的念珠一停,往炕桌上重重一拍。
冷笑道:“好啊!”
“我的宝玉被打成那个样子,全是那姓邢的小贱蹄子招惹出来的。她倒有脸,转过身便往冠军侯府吃酒取乐去了。”
“还有凤丫头!”
王夫人咬着牙道:“素日我拿她当自己人看待,谁知竟是个吃里扒外的。”
“宝玉在家里受罪,她倒伙同外人,领着那丫头逍遥快活去了。这口气我断咽不下去,定饶不了她们。”
吴登新家的听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往前凑了凑,附在王夫人耳边。
轻声道:“太太息怒。依奴婢说,昨儿司棋那丫头来回的那件事……倒是可以试一试。”
王夫人眸光微凛,半晌没有言语。
沉吟道:“那件事……若是闹开了,动静可不小。”
“我只怕到时候拿捏不准,反倒弄巧成拙,坏了咱们荣国府的名声。”
吴登新家的忙赔笑道:“太太也太多虑了。”
“到时候只消先打发人,把园子里几处角门一封,不许一个人进出,咱们只管关起门来在园子里行事,外头哪里知道?”
“况且,咱们在园子里各处院落都假装搜检一回,大太太那头便是知道了,也断挑不出理来,说太太您是存心针对紫菱洲不是?”
“等把事情办完了,人赃并获。那大太太在老太太跟前必然没脸。”
“往后,怕是再不敢在太太跟前拿大,更休想再同太太争这府里当家理事的权柄了。”
这一番话,正戳在王夫人的心窝子上,叫她心头微微一动。
这些时日,她最忧虑的,便是大房那头来争荣国府的掌家权。
那邢夫人从前在她跟前,向来是不敢拿大的。
偏自打贾赦在外头掌了权,邢夫人的气焰便一日高过一日。
如今便是贾母跟前,也要给她三分体面。
倘若真能借着邢岫烟这桩丑事,狠狠挫一挫邢夫人并大房一脉的锐气。
叫那头再不敢起觊觎中馈之心,倒真是一举两得。
吴登新家的最会察言观色,见王夫人脸上神色松动,又凑近了些。
低声道:“况且,太太也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府里的人清一清。”
“园子里跟着姑娘、奶奶们的那些丫头婆子,一个个仗着主子的体面,眼里越发没人了。太太素日心慈,碍着姑娘、奶奶们的脸面,不好平白撵了她们。”
“如今正好趁着这一回,拿住她们的错处,名正言顺的撵一批出去,岂不干净?”
王夫人点了点头。
叹道:“你这话倒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
“那园子里的丫头们,原早该清一清了。有那么几个,妖妖调调、调三窝四的,我看着便不顺眼,只是一向不得便。”
吴登新家的忙道:“太太说的极是。”
“奴婢还听说,原先园子里那几个唱戏的小丫头片子,有一个叫芳官的,如今在宝二爷屋里。”
“那丫头最是不懂规矩,明明是个奴才,行动举止倒比主子还娇贵,活脱脱一个小狐狸精。”
“整日在怡红院里撺掇着宝二爷宠她,同宝二爷没大没小、打打闹闹的,那做派,倒和从前走了的晴雯有六七分相像。”
王夫人闻言,脸色登时变了,又往桌上一拍。
“竟有这样的事!我竟一点儿不知道,宝玉屋里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更是狐狸精了。我好好的一个宝玉,都是叫这些小蹄子们勾引坏了的!”
她把那串念珠往炕桌上一撂。
断然吩咐道:“你这就去,把郑华家的、来喜家的都给我叫了来,连同你,三人一齐办这件事。”
“那邢家的丫头,连同园子里那些浪蹄子们,一个也不许留,都给我撵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