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大观园,沁芳溪畔叠石花阴处。
芳官、龄官、藕官、蕊官几个原是梨香院出来的戏班女孩子,如今散在各处。
难得凑在一处偷得半日闲,正拿了花瓣儿掷着玩耍。
笑声清脆,引得枝头雀儿扑棱棱飞起。
正闹得欢实,忽听得几个婆子阴阳怪气的嗓音传来。
“哟!我说这角门外怎么跟开了戏园子似的,原是这几位娇滴滴的小祖宗聚在一处。”
“整日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半点正经活计不干。只晓得像花蝴蝶似的满园子疯闹,倒像是咱们府里白供着几尊活菩萨。”
为首的是个姓周的婆子,叉着腰,拿眼角斜睨着她们,满脸刻薄。
身旁两个婆子也跟着帮腔,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唱戏的胚子”、“没规矩的东西”。
芳官最是脾气急,当即把花瓣一扔。
上前一步,双手叉腰。
柳眉倒竖道:“周大妈,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还是怎么着?咱们园子里哪条规矩写着,不许人走动喘口气了?”
“倒是你,成日价捧着个茶碗在角门后头打盹儿,月钱拿得比谁都勤快,怎么今儿倒有闲心来管我们的事?”
周大妈被当面顶撞,老脸一挂。
啐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我是府里正经有体面的老妈妈,轮得到你个买来的唱戏丫头来教训?”
一旁倚在太湖石上的龄官闻言。
神情清清淡淡道:“周大妈这话好生没意思。俗话说,‘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谁比谁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你老人家与其在这儿拿我们撒气,不如先摸摸良心。上回太太房里丢的那几两碎银子是怎么少的?莫不是叫哪位妈妈顺手揣进荷包,拿去换酒吃了吧?”
藕官、蕊官见两个姐姐开了口,胆子也壮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个婆子平日偷懒耍滑、克扣份例、顺手牵羊的底细抖落了个干净。
几个婆子哪料到这几个嫩生生的小丫头一张嘴竟这般利索。
既没占着理,又被当众掀了老底。
气得满面紫涨,却偏生一句整话也回不上来。
周大妈指着芳官鼻子,手指直哆嗦。
结结巴巴道:“好,好!你们这起子作死的小蹄子,今儿算你们嘴皮子利索占了上风,后面有你们受的时候,咱们走着瞧。”
说罢,骂骂咧咧的带着两个婆子愤恨而去。
“呸!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们!”
芳官朝她们背影啐了一口,拍拍手正要回怡红院。
忽见花丛后闪出一个小丫头,正是平时与她们交好的小鹊。
小鹊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忙凑到芳官耳边。
压低嗓子道:“芳官姐姐,快别只顾着笑话人了。”
“我方才听我干娘嘀咕,说待会儿天黑,吴登新家的带着几个二太太陪房心腹,要把大观园各处角门都封了,挨家挨户搜查呢!”
芳官一怔。
“封园搜查?好端端的,搜什么?”
小鹊道:“说是园里出了窃贼,把二太太屋里一支赤金攒珠钗给偷了去。”
芳官嗤笑一声:“二太太房里丢了东西,只把她身边那几个贴身丫鬟婆子提来审一审不就得了?何苦这般大动干戈,把全园子搅得鸡犬不宁。”
小鹊又往四周看了看,把嘴凑得更近。
只轻声叮嘱道:“姐姐千万别往外说,这是我偷听来的。我干娘说,这回查抄明里找贼,实则是冲着住紫菱洲的邢姑娘。”
“二太太心里厌烦那邢姑娘,想借机拿她开刀。还有……”
“姐姐自个儿也得留神,听说是吴登新家的在二太太跟前说了姐姐不少坏话,怕是要借着这阵风寻姐姐的错处呢!”
说罢匆匆而去。
芳官站在原地,心头又惊又怒。
一时又有些忐忑,连忙脚下生风的赶回怡红院。
刚踏进院门。
便听见里间“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细瓷碎裂与药汁泼洒的声音。
只见贾宝玉伏在榻上,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
竟将一碗刚端来的汤药狠狠砸在地上。
咬牙切齿道:“好啊!她们竟去了那鹰犬的府上!亏我还白白惦记着……”
原来他方才得知凤姐、邢岫烟等人昨日去了冠军侯府。
心里顿时又酸又恼,气往上涌。
袭人正为宝玉挨打后的伤势忙前忙后,又是端药,又是准备替他换洗敷伤。
见他这般发脾气,生怕扯动背上板子伤。
忙好言好语哄劝道:“二爷仔细身子,这会儿动气,伤处又要疼了。外头的事与二爷何干,犯不着拿自个儿的身子作贱。”
好容易哄得宝玉喘匀了气。
袭人一抬头瞧见芳官从外头跑回来,神色慌慌张张。
忍不住皱眉训斥道:“你这丫头,眼里还有没有点规矩。”
“二爷这般光景躺在床上,屋里正缺人手,你倒好,成日价只在园子里疯玩,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芳官哪有心思听袭人絮叨,借着倒茶的空当,悄悄挪到麝月身边。
把小鹊告知的封园搜检、针对邢姑娘以及吴登新家的话一一告诉了她。
急切道:“麝月姐姐,这可怎么办?”
“我原本清清白白,只平白无故叫那起子老货泼上一身脏水、落个偷盗狐媚的污名,往后还怎么做人?你快替我拿个主意!”
麝月沉思良久。
方压低声音道:“太太若是铁了心要整你,只怕连二爷都保不住。”
“况且你也知道,咱们二爷素来是个担不起事的,指望不上他替你出头。除非……”
芳官忙问:“除非如何?”
麝月缓缓道:“太太既要对付那邢姑娘,且那邢姑娘昨日又才去过冠军侯府,想来与那侯府有些关联。”
“你不妨偷偷溜去侯府报信,请那侯府来救邢姑娘,顺水推舟,你的事兴许也能一并解了。”
芳官一听大喜。
“姐姐这个主意极妙!我早就想去投奔那冠军侯府了,只是一直寻不着由头,如今倒正逢其会。只是……我该如何偷溜出去呢?”
她急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
“有了!龄官的干娘张妈,就在园子西北角靠近梨香院那一带看守角门。我去找龄官说个情,让张妈悄悄放我出去,往冠军侯府报信!”
芳官当即对麝月道:“好姐姐,袭人那头,你替我打个掩护,我这就去!”
麝月瞥了一眼正忙着替宝玉敷药的袭人。
轻声道:“快去吧,路上仔细着些。”
芳官趁着天色还未黑,当即匆匆去了。
麝月望着芳官离去的背影,怔了一会儿,眼底不觉流露出几分羡意。
正出神间,忽听里间袭人唤了一声。
“麝月,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热水盆端出去换了!”
麝月应了一声,忙转身去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