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
贾政、王夫人坐在东首,贾赦、邢夫人坐在西首。
气氛肃穆。
王夫人望着堂下跪着的两人,脸色颇为阴沉。
那青砖地上,吴登新家的与司棋垂头丧气的并排跪着。
凤姐儿带着平儿等人垂手侍立。
邢岫烟则站在稍后半步,神色清冷,只看着脚下的砖石。
奉命一同去查抄的郑华家的正颤颤站立,哆嗦着将紫菱洲的搜检始末回禀停当。
“回老爷、太太的话,奴婢们把紫菱洲查了一遍,并无失窃之物。”
“反倒是……反倒是从吴嫂子身上抖搂出了那绣春囊。经不住二奶奶盘问,她才吐了实,说是司棋之物,原是要偷放进邢姑娘屋里的。”
话音才落,邢夫人先按捺不住。
只斜睨着吴登新家的冷笑道:“好个奴才!我只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往我侄女屋里塞这腌臜东西?”
“这会子说出来,府里或者还念你几年的苦劳,饶你一条狗命。若再嘴硬,即刻拖出去打死。”
吴登新家的浑身一哆嗦。
膝行两步,却不朝邢夫人,只冲着东边“咚咚”的磕头。
“太太救命!太太救命!奴才再不敢了……求太太开恩……”
翻来覆去只这一句,旁的半个字也不敢吐。
王夫人眼皮也不抬,鼻子里轻轻一哼。
“嫂子这话,我竟听不明白了。”
“那司棋原是你们大房陪房秦显家的外甥女,自小在嫂子眼皮子底下长大,难不成,竟是受了嫂子的指使?”
邢夫人立时沉下脸来。
尖着嗓子道:“弟妹这话好没道理!那司棋吃里扒外,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与我大房何干?”
“烟丫头是我嫡亲的侄女儿,难不成我这做亲姑母的,还会自个儿往自个儿脸上抹黑去构陷她?”
“原是有些人心眼儿窄,素日瞧她不顺眼,这才在背地里撺掇了恶奴,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来!”
说罢,邢夫人又掉转头。
指着堂下的司棋厉声叱道:“司棋!你这猪油蒙了心的东西,那绣春囊既是你窝藏的,是谁许了你天大的好处,叫你去害烟丫头?还不快照实招来!”
司棋惨白着一张脸,嘴唇早咬出了血印子,只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回大太太的话,这事儿从头至尾都是奴婢一时糊涂所为,并无旁人指使。”
原来那日王夫人私下许过她,事成之后便放她同表弟潘又安一道出府,成全他二人。
这会子事虽败露,司棋心里却还存着几分指望。
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不攀扯王夫人,横竖不过撵被撵出荣国府去。
以后岂不正能与潘又安双宿双飞?
故而任凭邢夫人如何威吓,她只是一口咬定自己担了。
一旁的凤姐儿见状,丹凤眼微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刚要上前搭话,忽觉后襟袖口被人扯了一下。
凤姐儿微一侧目。
只见乔装作二等丫头、垂首站在她与平儿身后的不知火绯轻轻道:“看我的。”
堂上众人皆盯着堂下跪着二人,谁也不曾留神角落里的不知火绯。
不知火绯宽大的袖笼底下,十指疾速交错,悄无声息的结了个繁复的忍术印诀。
吴登新家的原本还在哭求,冷不丁浑身一震。
脖子梗得笔直,两只眼睛倏的失了神采,直勾勾望着王夫人。
众人尚不曾反应过来,吴登新家的已猛抬起胳膊,手指直戳向王夫人面门。
“回……回大老爷、大太太的话!这事儿……原是二太太指使奴婢干的。”
“二太太……叫司棋把那绣春囊塞进邢姑娘屋里,再让奴婢搜出来……好坏了邢姑娘的名节!”
这一嗓子在荣禧堂里炸开,满堂俱惊。
凤姐儿眼底精光微动,瞧着吴登新家的那副诡异神态,便知是不知火绯暗中动了手脚。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称奇。
这东瀛女子的秘术竟如此神鬼莫测,连活人的口供都能随意摆布。
往后内宅外院里若遇上什么棘手的事儿,使这法子岂不是省心至极?
念及此处,凤姐儿早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将这东瀛女子好生笼络在身边。
堂上的王夫人先是一怔,旋即惊怒交加。
颤声喝道:“放肆!你这满嘴胡吣的狗奴才,自己做下丑事,还敢胡乱攀扯主子!”
“来人!还不快拿汗巾子堵了她的嘴,即刻拉出去乱棍打死!”
廊下几个二房的心腹婆子慌忙应声,挽了袖子就要往堂里冲。
“且慢着!”
邢夫人扬手拦住那起子婆子。
讥诮道:“弟妹急什么?话还没问明白,就要打死。”
“知道的,说弟妹是气糊涂了。不知道的,还当是要杀人灭口呢。”
“你……”
王夫人顿时满脸通红,手里的佛珠险些扯断。
眼看两房太太在堂上要吵起来,廊下婆子们进退不得。
外头穿堂里忽地传来一道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呵斥。
“阖府被你们这般搅得上下不宁,还成何体统!”
众人听见这声音,俱是一惊。
随即帘子一掀。
琥珀并几个大丫头簇拥着贾母,颤巍巍跨过门槛。
堂上几人俱是一惊。
贾政、贾赦忙离座迎了上去,一左一右搀住贾母的胳膊。
“母亲怎么起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人来吩咐儿子们就是了。”
贾母也不答话,由他们扶着,在上首那张铺了灰鼠褥子的榻上坐了。
王夫人那口气生生憋在嗓子眼里,只得敛袖垂首。
邢夫人眼珠子一转,紧走半步上前。
“老太太来得正好,您老人家快听听这婆子方才招出来的……”
“行了!”
贾母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你们闹了这半日,园子里弄得翻天覆地。我躺在床上,难道是聋的?”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邢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的缩回手去。
贾母眼皮微垂,凌厉的目光落在吴登新家的身上。
寒声道:“这蠢妇自作主张,挑唆得主子们反目,身上还夹带着那等腌臜东西。”
“罪不容赦。来人,拉下去,即刻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