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登新家的这会子才从那秘术里回过神来。
听得“打死”二字,魂儿都飞了,张口刚要喊冤。
廊下几个粗使婆子见贾母亲自发了话,哪敢有半点怠慢。
三五个健妇一拥而上,扯起一条粗布汗巾子死死塞进她嘴里,揪着头发架起胳膊便往堂外拖。
不多时,院子外头便响起闷沉沉的木棍着肉声,夹杂着几声含糊凄厉的呜咽。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外头的动静便彻底歇了。
堂内鸦雀无声,丫头们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
贾母这才又把目光移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司棋。
冷然发落道:“这个也留不得了,撵出去,再不许进府。”
两个婆子忙应了一声。
上前一把揪住司棋的领子,推推搡搡的往外带去。
满堂上下见贾母一出手便是这般雷霆手段,心头俱是一凛。
谁都瞧得出,老太太这是要把这桩丑闻死死摁住,免得传扬出去动摇了荣国府的体面。
凤姐儿柳眉微蹙,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终究也是默然无语。
贾政暗暗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略放了放。
转头却极不悦的横了王夫人一眼。
贾母虽出手替二房遮掩了过去。
可贾政同王夫人做了一辈子夫妻,却是知道。
这等借刀杀人的腌臜事,她原是做得出来的。
贾赦则垂下眼帘,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老太太这一颗心,到底是长在二房那边的。
贾母端起琥珀递来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在贾赦夫妇与贾政夫妇脸上挨个儿掠过。
又沉声道:“今日这桩事,到此为止。打这会子起,谁若是再敢嚼半个舌根子,仔细他的皮!”
众人忙齐声应道:“谨遵老太太吩咐。”
贾母停了停,神色又缓和了几分。
转向贾赦温言道:“我也知道,今儿这事,到底是叫邢丫头受了委屈。”
“老婆子今日便当众做个主,邢丫头同宝玉的这门亲事,这会子就彻底定下来,往后府里上下,谁都不得再有半句异议。”
王夫人脸色一僵,嘴唇微张,似要再说。
贾政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夫人心头一窒,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站在廊柱下的邢岫烟却是面色骤变,刚要迈出一步回绝这婚事。
上首的贾赦却慢悠悠的放下了茶盏。
“母亲大人明鉴。”
贾赦拱了拱手,语调不疾不徐。
“经了今儿这一遭,只怕邢丫头心里也存了疙瘩。”
说到此处,贾赦斜着眼皮睨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夫人。
方又淡淡道:“况且强扭的瓜不甜,若是硬把人指过去,日后婆媳相看两厌,反倒弄得家宅不宁。”
“儿子斗胆,请老太太做主,把这门亲事撤了吧。”
贾母闻言一怔。
她原对邢岫烟不甚放在心上,之前配婚,也不过是安抚贾赦。
如今贾赦既自己开口退让,倒省了二房日后许多疙瘩。
当即顺水推舟道:“既是你这么说,就由你自己拿主意吧。”
贾母扶着琥珀的手站起来。
“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众人忙躬身相送。
贾母也不再看谁,由丫头们簇拥着,一步一步出了荣禧堂。
贾政脸上讪讪的,走到贾赦跟前拱手:“兄长,这亲事……”
贾赦一摆手:“二弟不必多言,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就这么定了。”
贾政张了张嘴,终究无话可说。
只红着脸作了个揖,转身去了。
王夫人咬了咬牙,临走前狠狠剜了廊下的凤姐儿与邢岫烟一眼,这才带着满腔怒火快步跟了出去。
待二房的人走远了。
贾赦才背着手,踱步走到凤姐儿与邢岫烟跟前。
他上下打量了邢岫烟两眼。
摸着胡须淡笑道:“邢丫头,这荣国府的水太浑,你是待不下去了,好在姑丈已替你寻了个好去处。”
“那冠军侯府的马车,这会子正候在大门外头呢。你只管收拾了去侯府安心住着。”
“日后若是得了什么好造化,略记着你姑丈今日的一点好处也就是了。”
言罢,贾赦也不等她回话,背着手施施然出了荣禧堂。
邢夫人素日里对这侄女也不甚上心。
如今见婚事黄了,贾赦又另有了发落。
更懒得理会,扭着腰便自回前院去了。
邢岫烟见贾赦竟在关键时刻替自己解了围,还安排了那冠军侯府的去路。
心头正自感念,刚要开口致谢。
一旁的凤姐儿嗤笑道:“你可别白谢咱们那位大老爷了。”
“依我瞧,定是宝钗许了他什么好处,不然就凭大老爷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能这般痛快的替你出头?”
邢岫烟闻言愣了愣,一时无语。
凤姐又把她上下瞧了一回,啧啧两声。
“要不说咱们那位瑞大爷是个顶顶有福气的呢!他人还在外头没回京,家里头倒又添了一位千娇百媚的美娇娘。”
“哼,宝钗那丫头也算贤惠到了家,这般苦心积虑给自个儿男人张罗绝色佳人。”
站在后头的平儿听自家奶奶这酸溜溜的腔调,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邢岫烟本是个极清雅知礼的,听得这话,心头又喜又羞,耳根子一直红到了脖颈。
只扭捏着低唤了一声:“二奶奶……”
凤姐儿见她羞得抬不起头,收了促狭,亲热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笑道:“好了好了,不过同你顽笑两句,倒当真了。”
“那冠军侯府里的几位姊妹,前儿你也都见识过了,容貌才情俱是拔尖儿的。”
“更难得个个宽厚,绝无那起子拈酸吃醋的小家子气,素日里与你又投契。”
“似你这般出挑的人物,去那侯府里享福才算正经。”
几人正说笑着,一直垂首立在阴影里的不知火绯却冷不丁抬起头。
一本正经的插言道:“那二奶奶什么时候也跟着搬去侯府?”
当着邢岫烟的面被这话迎头一问,饶是凤姐儿素日里脸皮厚、嘴皮子利索,这会子脸上也腾的烧了起来。
忙横了不知火绯一眼,嗔道:“你这丫头,大白日的发什么癔症!好端端的,我跑去侯府做什么?”
不知火绯却半分也没瞧出她的窘迫,语气越发认真。
“可我前些日子在主人书房梁上,分明瞧见主人同二奶奶在书案上那般……”
“哎哟我的好姑娘!”
凤姐儿赶忙一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又羞又急的嗔骂道,“你这不知轻重的东瀛蹄子,再敢满嘴胡吣,仔细我撕了你的嘴!宝钗还在府外马车里头等着呢,咱们快些出去吧!”
说罢,也不敢再叫不知火绯多言,挽起邢岫烟的胳膊,带着平儿一行人急匆匆往大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