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心里头一紧,脸上却还得笑:“赵哥,这真不是兄弟小气。”
“家里头吃得太一般了,粗茶淡饭的,剩菜都凉了,哪好意思招待你。”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把身子挡在门口,“你要是没吃,我请你,咱上街口那家馆子去,我请客,那边炒菜利索。”
姓赵的却不接这个话,鼻子先动了两下,抽了抽,眼睛往院子里瞟:“你这都喝上了?”
“这酒味,闻着挺香啊。”他把手里的烟一扔,脚尖碾了碾,抬手就搭上刘成的胳膊,“嗐,菜我就不讲究了,家常便饭最好。”
“要不这样,先给我整两口酒,我拿酒顶菜。”他说着就往里走。
刘成赶紧侧过身拦了一下,两只手几乎是半抱着把人挡回去:“赵哥赵哥,真不行,屋里头乱着呢,婆娘刚收拾完,你再一进去,她脸上挂不住。”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手上有劲,挡得实实在在。
“乱怕啥,我又不是外人,都是自家兄弟。”
那姓赵的也不恼,笑着挣了一下,胳膊从刘成手底下抽出来,人又往前挤了半步:“你这拦着不让进,倒叫我心里头犯嘀咕了。”
他这话说得带笑,可那双眼睛已经越过刘成的肩头,往院子里头瞟过去了,眼神里明显带着一股子打量的意思。
刘成实在是没办法了,两只手搭在门框上,把口子堵得严实。
“赵哥,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别恼啊。”
他压低了声,脸上做出那种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儿:“我婆娘她……喝多了点,刚才闹醒了一回,这会儿人在里屋躺着,衣裳都没穿利索。”
“我这不是正跟她办点事儿嘛。”
“你这一进去,她脸皮薄,往后见着你都不自在。”
说完自己先挠了挠后脖颈,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哦——”
姓赵的眼睛一睁,随即明白过来了,抬手指着刘成,脸上那点打量的劲散了,换成了那种过来人的笑话:“我说呢,我在外头拍门,你在里头老半天不出来。”
“行啊刘成,大白天的,你们两口子倒是热火。”他往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笑着摆手,“得了得了,那我不讨这嫌了。”
“这事儿要紧,你先紧着这边,酒我改日再讨。”
刘成这才把身子松开,笑里带着几分真松快:“改日改日,改日我单请你,喝个痛快。”说着就要跟出去,“我送送你。”
姓赵的转身往外走,几步到了院门口,脚却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跨出去,反倒回身来,把语气压得又低又沉,跟刚才那副嘻哈模样完全两样:“等等,我忽然想起来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句。”
他往刘成跟前凑近了半步,声音小得几乎只剩气音。
“前天,北边那片的堂口,逮着一个玄武门派过来的奸细。”
刘成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已经定住了,可他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姓赵的继续道:“人没留,福哥亲自问的,问完了就地解决了。”
“那叫一个干净利索。”
“解决得好。”
刘成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那点干涩藏住,跟着道:“这种人就是该收拾,留着也是祸害。”
“咱这条街上多少人靠虎门吃饭,要叫他们里里外外摸个透,谁还敢踏实做事。”
“你这话说得对。”姓赵的点点头,眼睛却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不过有一样,那人不光是自个儿完了。”
“他家里头那几口子,福哥也一并给办了。”
“老的少的,一个没落下。”
刘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先没出声,过了两秒才把声音找回来,压得极低:“那……福哥这是不是算坏了规矩?”
“咱们这一条道上的规矩,祸不及家人,历来都是这么讲的。”
“这话可不敢乱说。”
姓赵的听了,眉头一皱,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什么叫坏了规矩?”
“福哥办的,就是规矩。”他往四边看了看,又贴近一点,“那一家子吃谁的饭?还不是靠虎门养着?”
“既然吃了虎门的饭,那家里头的人就都是虎门的人。”
“这事从门规上论,那是自家的事。”
“福哥按家法办,外人说不出半个不是来。”
他说完,抬起手来,在刘成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掌心的力道带着点分量:“行了,我走了。”
“你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婆娘在屋里头等久了。”
说完转身出了院门,脚步不急不慢,往巷子那头去了。
刘成站在院门口,等那人的身影拐过巷口不见了,才抬手把门关上。
门闩推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小会儿,眼睛没个落处,脸色有几分难看,跟刚才那个笑着递烟的刘成像是两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把脸,这才转身往屋里走。
李巧云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问了一句:“啥事儿啊,在外头说了这么久?”
“没啥。”
刘成把脸上的神色抻平了,走到桌边坐下,随口道:“赵堂主从这条街上过,顺道过来瞅一眼,问了几句场子上的事,我给他打发了。”
他伸手拿起酒瓶,往杨水生杯子里续上,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笑了一下。
“来,接着喝。”
“刚才这么一搅和,酒都断了。”
他没提奸细的事,一个字也没往那个话头上带,像是那事儿压根没发生过。
可他喝酒的时候头低得比刚才深,一杯下去,手放下杯子,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那点动作不大,可落在明眼人里头,却藏不住。
杨水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接了这杯酒。
其实刚才院子里那一番话,他坐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耳力比寻常人好得多,院门离桌子不过十来步路,刘成压着嗓子说的那些词,他一句没漏。
玄武门的奸细,人被处置了,家里头也没留住,何广福按“门规”办的,连“祸不及家人”这条路都给堵死了。
刘成心里头那杆秤,这会儿怕是在打晃。
两人就这么碰了一杯又一杯,谁也没在桌面上提那话头。
李巧云把菜又热了一回端上来,苏青青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只偶尔给杨水生夹一筷子菜。
桌上看着还是那副吃喝的热闹劲儿,可杨水生注意着刘成,他喝酒前总要先愣一下神,杯子到了嘴边才像是想起来该喝。
正喝到这时候,杨水生忽然把杯子放了下来,头往外偏了一偏。
有人在翻墙?
外头那点动静太轻,寻常人听不见,可他听得真切。
砖墙那边有人在借力,先是脚掌擦过墙皮的一点毛糙响动,然后是衣裳刮着墙头草的声音,紧接着,是个人的身子落在墙根土上的一声闷响,落地的时候还被对方压着劲卸了一下力道。
没错,有人翻墙进来了。
杨水生脸上没动,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对面的苏青青,冲她轻轻晃了下头。
苏青青虽没听见什么,可看他这神色,手里的筷子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