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先生和齐嬷嬷依旧气呼呼的,但好歹能坐下来听人说话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闻人渡,后者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放在石桌上推到齐嬷嬷面前。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枣树上几只被吓飞的麻雀又扑棱着落回枝头。
齐嬷嬷放下筛子,低头翻看那几页纸,面色一点沉下去。
“这是当日追杀您那名刺客的审讯记录。”
容璟在对面坐下,“他交代,灭口命令来自一个下巴有颗痣的中年女人。”
齐嬷嬷翻到最后一页,枯瘦的手指停在那句口供上,很久没动。
“越氏。”
她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太后赵端华身边伺候的人。”
“这么多年了,我躲在清水巷改名换姓,再没和宫里有半分牵扯,本以为太后早把我忘了。”
“她没忘。”容璟语气平淡,“只是从前觉得你翻不出浪花,懒得费力气。”
“如今是长公主在查你,所以她坐不住了。”
齐嬷嬷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小主人……在找我?”
容璟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嬷嬷明明惦记长公主,这些年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齐嬷嬷没有立刻回答,攥着膝上布巾的手在发颤。
好半天,她才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三十六年不曾对人吐露的疲惫。
“因为见了,就瞒不住了。”
她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滴落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长公主若知道当年的事,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沉默中,一直缩着脖子的凤鸣忽然开口。
“当年双星临朝,老夫呈给先帝的判词,其实还有后半句,只是……”
“闭嘴!”齐嬷厉声打断他,浑浊的老眼里迸出尖锐的光。
“事已至此,谁还关心你那破判词。”
“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小主人就多一分危险,你明不明白?”
凤鸣抿了抿唇,难得没有回嘴,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容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话锋一转。
“可如今恐怕由不得你不想说了。”
“长公主今晨已经带队南下了,方向是西南。”
他顿了顿,看着齐嬷嬷的眼睛。
“是乾元村吗?”
齐嬷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口。
家乡的样子已经在记忆里模糊,她知道,自己有生之年都没有资格再回去了。
只是,她的小主人还没有见过她们的来处。
回去……也好。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那是她娘的家,族中那些姐妹们若是见了她,定会欢喜得很。”
容璟有些看不明白这位嬷嬷的心思。
“嬷嬷说害怕长公主知道真相,可她若真的找到乾元村,你的族人难道不会告诉她?”
齐嬷摇了摇头。
“乾元村只知道宸妃娘娘是族中最出色的女儿,远嫁皇家,生产时血崩而亡。”
“当年的事,天底下只有我和太后知道全貌了。”
容璟没有再追问,看得出齐嬷嬷不愿多提当年的事,今日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极限。
他起身拂了拂袍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闲散。
“嬷嬷安心在此住着便是,有听风阁在,慈宁宫的手伸不到百草园来。”
齐嬷嬷看着他转身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声。
“容公子。”
容璟回过头。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替老身多看顾着小主人些。”
容璟弯了弯唇角,只是抬手行了个晚辈礼,便带着闻人渡出了院门。
回程的马蹄声踏在林间小径上,闻人渡策马跟在半步之后,开口问道。
“少主,要不要派人跟着长公主的车队?”
容璟单手控着缰绳,微微偏头。
“分两拨人,一边盯住慈宁宫那边的动静,然后想办法放一条假线索出去,把太后的人往北郊引。”
“是。”闻人渡记下吩咐。
他正要拨马先行,却见自家少主忽然勒缰停住了。
容璟回头望了一眼渐远去的岐山书院,那些空荡荡的屋檐在晨雾里安静静地立着,半个人影也没有。
“书院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回少主,后日就开学了。”
容璟扯了扯嘴角,催马往前走,嘟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假放得这么长。”
胯下的承影呼噜着打了个响鼻。
容璟仿佛听懂他的意思一般,笑着抚了抚马脸:“你想体育生了对不对?”
直起腰时,他心情大好。
“那咱们就让你们两匹马团聚团聚吧。”
闻人渡在后面挠了挠脑袋。
他家少主,啥时候又懂马语了?
……
慈宁宫佛堂,檀香袅袅。
太后半闭着眼拨动佛珠,面前的经卷翻开着,却许久没有翻动过一页。
越嬷嬷从外头进来,在蒲团旁躬身回话。
“太后娘娘,照影宫那边的门已经修缮好了,锁也换了新的,再不会有人进去了。”
太后拨珠的手停了停,眼皮未抬。
“那日当真没有人去过内殿?”
“奴婢带人里外外查了,”越嬷嬷语气笃定,“殿中陈设未动,帷幔供案都是老样子,地上也没有新脚印,请太后放心。”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重新拨动起佛珠。
“明月最近如何了?”
越嬷嬷微欠身。
“回太后,奴婢听闻长公主前些日子向皇上告了假,说是旧伤反复,要出京寻访名医。”
太后的手又停了。
“寻访名医?”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佛龛前跳动的烛火上,“姬神医之子不是一直住在她府上么,怎的还要往外头跑?”
越嬷嬷想了想,答道:“那姬大夫在府上住了这么久也没能根治,想必伤势比较棘手,所以才要另寻高明。”
太后这才微颔首,指尖重新搭上佛珠。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消散,反而多了一层审视。
“去哪里寻医了?”
越嬷嬷摇了摇头:“这个倒没打听到。”
太后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的珠串,语调平静如水面无风。
“安排人去探一探吧,纵然是她我行我素,不好叫旁人说我这个做母后的漠不关心。”
“是。”越嬷嬷垂首退下。
佛堂的门帘落回原处,檀烟在门缝间拉出一缕细长的白线。
太后独坐在蒲团上,佛珠一颗从指间滑过,烛火映着她半边面容,神色晦暗不明。
“紫瑛,哀家这些年也算对得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