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中期评估正式出分。
省试点办公室在内部系统发布了综合排名和各项分项成绩。
马致远团队的综合排名是第二。
林长生团队的综合排名是第五。
参与评估的片区一共有六个,清溪镇排名倒数第二。
排名表一经发出,省内各培训点便迅速传开。
马致远团队的课题、论文和培训课时继续保持优势。
清溪镇团队的临床原始病例虽然质量较高,却因为数量有限,科研产出几乎没有。
按照现行权重,课题、论文、培训课时和材料完整度占总分的大部分。
随机质控的影响,被压缩到了一个并不显眼的比例。
综合排名第二的马致远团队,分项材料得分极高。
林长生团队的临床实效分数不低,可总分仍然落在了后面。
钱守正主持了当天的总结会。
林长生没有参加。
清溪镇医院当天门诊量超过三百人,长生堂还有几名重症患者需要复诊。
赵广平原本想亲自去省里,被林长生按住了。
“你去开会,医院谁看?”
“可这次排名……”
“排名不会替你接诊。”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先把通知拿回来。”
林长生正在给一名老人检查膝关节活动度,头也没有抬。
“听完再说。”
赵广平只好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韩笑代表清溪镇参加总结会。
她坐在会场最后一排,面前只有一个记事本,没有准备发言稿。
钱守正坐在主席台中间,身边是几名试点办公室工作人员和各片区负责人。
马致远团队提交了厚厚一摞成果材料。
大屏幕上,培训场次、课题数量、论文数量和学员结业成绩逐项展示。
清溪镇的页面只有几张表格。
三十七份原始病例,三家医院,近两个月随访记录,以及随机质控结果。
页面看起来很简单。
简单到和其他片区的展示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钱守正翻了翻手里的评分表。
“本次中期评估按照既定规则执行,综合排名已经确认。”
他没有提青河县的投诉,也没有提国家调研组已经前往基层。
“排名末两位片区,将进入淘汰预警程序。”
会场里响起一阵细微的翻纸声。
韩笑抬头看向主席台。
钱守正继续说明。
“预警期为一个月,期间需要提交整改方案,若下一阶段仍无法达到要求,将按程序退出试点。”
有人低声议论。
清溪镇的名字出现在第五位。
另外一个片区排在第六位。
韩笑没有马上翻到那一页。
她看着清溪镇的临床实效分数,心里并不服气。
可她也清楚,眼前这份排名是按照现行规则计算出来的。
林长生不在会场,不能改变已经公布的结果。
总结会结束后,韩笑在试点办公室领取了正式通知。
通知上写着“中期淘汰预警”,还要求七日内提交整改方案。
工作人员递过来签收单。
韩笑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询问是不是弄错了。
拿着文件走出会议室时,其他片区的学员正站在走廊里聊天。
有人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语气压得很低。
“清溪镇不是临床效果最好吗?”
“效果好有什么用,规则又不是只看治病。”
“听说他们连一篇核心论文都没有。”
“基层医生还是得学会写材料。”
几句话传到韩笑耳中。
她停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头。
省城的自媒体很快捕捉到了这份排名。
几篇文章几乎同时出现,标题都带着明显的引导意味。
清溪镇模式中期垫底,基层名医能否适应现代评价体系。
只会看病不会科研,林长生的短板终于暴露。
临床经验不能代替学术成果,清溪镇或将提前出局。
文章没有详细展示三十七份原始病例,也没有提随机质控中马致远团队四人不合格的情况。
它们只抓住了排名和课题数量。
评论区里,之前被清溪镇考核成绩打脸的人重新出现。
有人说清溪镇只是运气好。
有人说沈若晴和江一帆的成绩不能代表整个片区。
还有人说林长生拒绝论文和课题,是因为根本没有能力完成。
韩笑回到医院时,赵广平已经看到了网络消息。
他把手机重重放在桌面上。
“他们怎么还敢说清溪镇临床能力不行?”
“排名确实是第五。”
“那是权重有问题。”
“可我们现在不能说权重有问题。”
韩笑将预警通知放在桌面上。
“通知是真的,分数也是真的。”
赵广平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那就把三十七份病例发出去,让大家看看谁是真的会看病。”
林长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
他刚给一名糖尿病患者调整完药方,白大褂袖口沾了一点药汁。
“发出去以后,患者的隐私谁负责?”
赵广平立刻停下。
“可以打码。”
“病例不是用来吵架的。”
林长生在椅子上坐下。
“通知先收好,整改方案按要求写。”
“您不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我们明明做得最好,却排在倒数第二。”
林长生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水面。
“规则给出的结果,暂时就是这个结果。”
“那我们就认了?”
“先认清它。”
林长生喝了一口茶。
“认清以后,才能知道下一步该看什么。”
韩笑看向他。
“要不要在网上解释?”
“不用。”
“可他们现在都说您不懂规则。”
“我确实不懂很多规则。”
林长生放下杯子。
“但我知道病人发热时要问多久,胸闷时要查什么,处方开出去以后要怎么追。”
赵广平的火气还没有消。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回应?”
“数据已经交上去了。”
林长生翻开那份预警通知。
“能看懂的人自然会看,不愿意看的人解释十遍也没用。”
他拿起笔,在通知最后一页的签收栏旁边看了一眼。
“整改方案可以写,临床记录不能改。”
韩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别急。”
林长生端起茶杯。
“先喝口茶。”
赵广平看着他,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您还能喝得下去。”
“茶凉了才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