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拿着处方离开。
韩笑给病历做完标签。
“今天第二个了。”
林长生抬眼。
“你也注意到了?”
“这种问题一直有人问。”
韩笑压低声音。
“很多人挂号时不说,进诊室才问。”
“每天有多少?”
“没统计过。”
下午两点,一名六十七岁的退休教师来看腰痛。
老人姓严,教了三十多年初中语文。
他腰痛断断续续两年,影像检查提示腰椎退行性改变,并伴轻度椎间盘膨出。
林长生为他做了触诊。
腰部筋膜紧张明显,右侧骶髂关节活动受限,却没有严重神经压迫表现。
“平时坐得多?”
“退休以后天天在家写地方志,一坐就是半天。”
“每隔四十分钟起来走动。”
“年纪大了,是不是肾气不足?”
严老师问得很自然。
“年龄增长确实会影响筋骨,但你这次疼痛主要是久坐和关节失衡。”
林长生在他腰骶部定下几个点位。
针入以后,严老师原本紧绷的腰肌慢慢放松。
十几分钟后,他下床走了几步。
右侧那种牵扯感明显轻了。
“轻了一半。”
“今天别久坐,回去热敷。”
严老师拿起自己的布包,却没有马上离开。
“林医生,我还想问个私人问题。”
“问。”
严老师朝旁边的沈若晴看了一眼。
沈若晴正准备回避。
老人摆了摆手。
“没事,都是医生。”
他清了清嗓子。
“肾虚一般怎么调?”
“你有什么症状?”
“夜尿多,精神不如以前,还有夫妻生活也不太行了。”
严老师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来。
“夜尿几次?”
“三四次。”
“排尿顺不顺?”
“有时候等一会儿才出来。”
“做过前列腺检查吗?”
“去年做过,说有点增生。”
林长生重新让老人坐下。
他补问了尿线、尿急和有无血尿,又查看了去年的检查结果。
严老师所谓的肾虚问题,至少有一部分来自前列腺增生和睡眠被频繁打断。
如果只开壮阳补肾药,反而可能加重下焦湿热与排尿困难。
“先复查前列腺。”
“不能直接调肾吗?”
“先分清楚是什么问题。”
林长生在转诊单上写下检查项目。
“年纪大,不等于什么都往肾虚上装。”
严老师点了点头。
走出诊室前,他又回过身。
“外面药店那些补肾酒能买吗?”
“先别买。”
“我学生给我送了两箱。”
“让他拿回去自己喝。”
严老师忍不住笑了。
“那小子才三十多。”
“他更不该乱喝。”
老人笑着离开。
林长生看了一眼当天已经完成的病历。
短短半天,主动询问肾虚、壮阳和性功能的人已经有三个。
这还不包括候诊区里讨论保健品的两人。
过去他当然也接触过类似患者。
只是医院事务太多,病人问完,他多半按照具体证型处理,并未统计其中数量。
如今医院正在寻找稳定的造血方向,这些原本分散的问题便显得不一样了。
真正的医疗需求,往往就藏在患者不愿大声说出口的那几句话里。
傍晚门诊结束后,林长生没有立刻回住处。
他让韩笑调出近三个月的门诊记录。
“查肾虚相关咨询。”
韩笑打开病历检索系统。
“只查诊断吗?”
“诊断、主诉和补充记录都查。”
系统首先检索出了一百多份带有肾虚诊断的病历。
其中包括肾阳虚、肾阴虚、肾精不足、脾肾两虚和心肾不交。
但这显然不是全部。
不少患者的主要诊断是失眠、腰痛、慢性疲劳、前列腺增生或情志问题。
他们对于性功能的咨询,只会出现在问诊补充记录里。
韩笑又加入阳痿、早泄、欲减、房事、晨起反应和夜尿等关键词。
检索结果迅速增加。
“这么多?”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三个月内,相关病历接近七百份。
这还只是医生明确写入电子病历的部分。
有些患者只是临走前随口问一句,医生未必会将其单独记录。
“先去重。”
“同一患者复诊只算一次?”
“先算人数,再算咨询次数。”
韩笑开始导出脱敏数据。
患者姓名、电话、住址和身份证信息全部被隐去,只保留年龄、性别、主要症状、诊断与复诊情况。
数据量不小,一时无法整理完。
沈若晴结束门诊后,也被叫了过来。
她看到检索方向,神情有些意外。
“林老师准备做男科门诊?”
“先看数据。”
“女性相关咨询也算吗?”
“算。”
性功能与肾虚并不只属于男性。
部分女性患者会因为产后、围绝经期、慢性疲劳和长期情绪问题出现欲望减退。
只是她们比男性更少主动提起。
沈若晴重新补充了女性相关检索词。
结果又多出几十份。
江一帆从急诊复盘完回来,看到三人对着一堆肾虚记录,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是在做什么?”
“查门诊需求。”
韩笑没有抬头。
“你们急诊有没有人问壮阳?”
江一帆想了想。
“有。”
“急诊也问?”
“有个腰扭伤的患者,复位完问我是不是肾虚,还让我推荐补肾药。”
沈若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让他先别搬重物。”
江一帆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因为吃了网上买的壮阳胶囊心悸,半夜来过急诊。”
林长生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七号。”
“记录调出来。”
江一帆很快找到病历。
患者服用的是一款标注纯植物成分的保健胶囊。
药品包装没有正规批准文号,成分表只写着鹿茸、淫羊藿和多种名贵草本。
患者服药四十分钟后出现面部潮红、头痛、心悸和血压下降。
急诊对症处理后,症状才逐步缓解。
“剩余胶囊送检了吗?”
“患者不愿意。”
江一帆摇头。
“他说是朋友介绍的,怕惹麻烦。”
林长生把这份病历单独标记。
“以后再遇到,尽量留样。”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