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捂着胃部走进大厅。
“胃疼,挂中医。”
陶然正准备指向挂号窗口。
导诊护士却先看了一眼男人额头的冷汗。
“哪里疼,指给我看。”
男人的手落在上腹偏左。
“昨晚就不舒服,刚才突然厉害了。”
护士没有继续替他挂号。
她立刻让人拿来轮椅,把男人送往急诊做心电图。
十几分钟后,急诊反馈为急性心肌缺血,已经启动转院绿色通道。
陶然看着那张尚未发出的中医门诊号,后背慢慢发凉。
如果刚才由她独立判断,男人很可能会在候诊区等上几十分钟。
沈若晴从急诊回来,把结果写进当天的导诊复盘表。
“看到了吗?”
陶然点头。
“看到了。”
“看见什么?”
“不能只听患者说胃疼。”
“还有呢?”
陶然回想男人进门时的样子。
“要看出汗、脸色、疼痛位置和发作时间。”
沈若晴点了点头。
“这些都比你急着告诉他挂哪科重要。”
中午吃饭时,陶然没再拍照。
她端着同样的两菜一汤,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被及时送走的患者。
毕业生群里仍有人讨论清溪镇。
她却第一次觉得,宿舍和食堂之外,还有些东西是照片拍不出来的。
……
同一天上午,林长生的门诊排到第四十六号。
一名四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
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衬衫,手腕上的表价值不低。
他的眼下发青,走路时脚步略沉。
挂号信息上写着吴海成,四十三岁,本地一家货运公司的老板。
“哪里不舒服?”
吴海成坐下后先看了韩笑一眼。
韩笑正在旁边整理上一名患者的复诊数据。
他又看了看门口,似乎不太想开口。
“就是睡不好。”
林长生示意他把手放到脉枕上。
“多久了?”
“有半年。”
“入睡难,还是容易醒?”
“都难,晚上两三点醒一次,醒了就要折腾很久。”
林长生指腹落在腕脉。
吴海成的脉弦而略细,右关稍弱,尺位并不沉败。
他抬眼看了看男人的舌象。
舌边微红,苔薄腻,舌中有轻微齿痕。
“最近应酬多?”
“做物流的,不应酬不行。”
“酒多少?”
“一周三四次,有时候天天喝。”
“吃饭规律吗?”
吴海成摇头。
“忙起来下午三点才吃午饭。”
“胸口闷不闷?”
“偶尔闷。”
“容易发火?”
吴海成有些尴尬。
“脾气是比以前大。”
林长生又问了排便、口苦和白天精神状态。
吴海成一一回答。
他没有明显畏寒,腰膝也没有持续酸软,夜尿只有一次。
所谓的乏力,更多出现在连续应酬和睡眠不足之后。
“肝郁扰神,脾气受损。”
林长生松开手。
“先把酒停一段时间,晚饭别拖到九点以后。”
吴海成点了点头。
“能不能开点补的?”
“你不是虚到补不进去。”
林长生提笔写方。
“现在乱补,只会让胸闷和口苦更重。”
吴海成欲言又止。
林长生没有催。
他把处方写完,又在下面注明服药期间的饮食和复诊要求。
韩笑接过处方核对剂量。
吴海成却没有起身。
“林医生,我还有个事。”
“说。”
吴海成往韩笑那边看了一眼。
韩笑立刻明白了。
她合上病历,起身退到外间。
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吴海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没有补肾壮阳的方子?”
林长生看着他。
“哪方面出了问题?”
吴海成的耳根微微发红。
“就是最近状态不太好。”
“说清楚。”
“有时候不太硬,就算能行,也坚持不了多久。”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整个人反而松了些。
林长生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晨起反应还有吗?”
“有时候有。”
“最近多久一次?”
“大概一周两三次。”
“是一直不行,还是劳累喝酒后明显?”
“喝完酒最差,工作不忙的时候好一点。”
“夫妻关系怎么样?”
吴海成沉默片刻。
“最近总吵架。”
“你这不是单纯肾虚。”
林长生把刚才的处方重新拉回来。
“睡不好、应酬多、肝气不舒,再加上心里总惦记表现,越急越不行。”
吴海成有些不信。
“可保健品店的人说男人过了四十都肾虚。”
“他不这么说,东西卖给谁?”
吴海成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我买过两种。”
“吃了什么反应?”
“刚开始好像有点用,后来心跳快,脸也发热。”
“停掉。”
林长生在病历上补充记录。
“先按这个方子调睡眠和脾胃,酒停了,七天后复诊。”
吴海成还是不放心。
“那壮阳的药不开?”
“病根不在那里,开什么壮阳药。”
“可我想快一点见效。”
“你半年熬坏的身体,想三天补回来?”
吴海成脸上露出苦笑。
“做生意习惯了,什么都想快。”
“身体不跟你签加急合同。”
林长生把处方递给他。
“先喝药,别急。”
吴海成接过处方。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
“真不用补肾?”
“七天后带着你这七天的睡眠和饮酒记录来。”
吴海成这才离开。
韩笑重新回到诊室。
她没有询问患者刚才说了什么,只把下一份病历放到桌上。
候诊区里,两名中年男人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手里攥着某款保健品的宣传单。
“说是藏区配方,吃一粒就管用。”
“我吃过,脸烧得厉害。”
“有效没有?”
“那晚上有点用,第二天头疼。”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
林长生的五感远超常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人注意到诊室门开了,立刻把宣传单折起来塞进裤袋。
两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重新盯着叫号屏。
林长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
上午接诊继续。
第五十三号是一名二十九岁的程序员。
主诉疲劳、腰酸和注意力下降。
他一坐下,就主动说自己在网上查过,怀疑肾精亏损。
林长生问完才知道,他每天凌晨两点睡,早上七点起,周末靠睡到下午补觉。
“先补睡眠。”
“要不要吃六味地黄丸?”
“你舌苔厚腻,脾胃也弱,吃了未必舒服。”
“网上都说腰酸就是肾虚。”
“网上还说熬夜伤身,你怎么不信?”
年轻人张了张嘴,低头不说话了。
林长生给他开了调理脾胃与安神的轻方。
临走前,年轻人同样小声问了一个问题。
“林医生,长期熬夜会不会影响那方面?”
“会。”
“能恢复吗?”
“把作息改了,多数能。”
“要多久?”
“先坚持半个月再问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