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结束后,三名新人没有被单独提问。
林长生合上病历,直接起身离开。
陶然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位老人比视频里更加普通。
没有长篇讲课,也没有故意展示什么绝技。
可一场病例讨论下来,她记了整整五页。
回到宿舍后,陶然打开朋友圈。
那条吐槽下面又多了几条评论。
有人问她今天是不是继续端茶。
也有人劝她趁试用期尽快离开。
陶然看了一会儿,删除了那条朋友圈。
她没有发新的内容。
这并不代表宿舍突然变好了,也不代表两菜一汤变成了自助餐。
她只是觉得,第一天看到的东西还不足以评价这家医院。
程宇轩那边并不知道朋友圈已经删除。
他在仁心医院的新人培训中忙着认识科室主任和寻找课题机会。
四十多名新人坐在报告厅里,第一周安排得很满。
院史、制度、科研规范、论文写作与职业规划,每一项都有专人讲解。
中医科新人暂时不进门诊。
他们需要先完成两周理论培训,再参加统一考试。
程宇轩对此十分满意。
在他看来,这才是大医院应有的培养体系。
至于清溪镇那三个人将来能学成什么,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
医院的财务问题并未因为发现一片潜在市场就得到缓解。
二期工程的款项依旧在倒计时。
设备预付款也不会因为一份门诊统计自动消失。
赵广平按照林长生的要求,先从节流入手。
药房重新盘点后,找出了一批周转率偏低的饮片。
这些药材并非无用,只是采购量超过了实际消耗。
药房与供货商协商,将未拆封且保存合格的部分调换为常用饮片。
制剂室也暂停了两个需求量偏低的品种。
二期工程则重新分出优先级。
影响急诊扩容和门诊分流的区域照常施工,行政办公与景观改造全部延后。
移动CT的预付款顺利延期一个月。
这些措施合在一起,腾出了七十多万元。
距离彻底填平缺口仍有差距,却为医院争取了时间。
方卓凡得知结果后,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没有带支票,只带着一份建材供应调整方案。
部分非急用材料可以延迟进场,已经进场的材料则按照合同节点正常结算。
林长生看完后没有反对。
“这不算借钱。”
方卓凡特意强调。
“只是调整供货进度。”
“别影响你自己的项目。”
“我那边又不缺这点材料。”
方卓凡看了眼桌上的门诊需求报告。
“听说你们准备做壮阳药?”
赵广平脸色一僵。
“谁跟你说的?”
“药店老板都在传。”
“我们只是调研。”
方卓凡拉开椅子。
“市场大得很,我认识几个做保健品渠道的。”
“不用介绍。”
林长生连头都没抬。
“人家渠道很正规。”
“方子都没有,你卖什么?”
方卓凡想了想。
“先把渠道留着也行。”
“先把嘴闭上。”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长生抬眼看他。
“医院做的是调理,不是卖春药。”
方卓凡顿时咳了一声。
“我也没说是春药。”
“镇上要是先传成壮阳神药,后面不用做了。”
“明白。”
方卓凡收起玩笑神色。
“我让药店那边别乱讲。”
赵广平松了口气。
这类产品最怕的就是宣传先于研究。
一旦外界形成错误期待,医院后续无论拿出什么,都可能被当成追求即时效果的东西。
林长生要解决的不是一晚的表现。
而是那些长期疲劳、睡眠紊乱、气血不足和功能下降的人,怎样在不伤身体的情况下真正恢复。
下午,吴海成按约回来复诊。
七天里,他只参加了一次应酬,并按照要求在晚上十一点前睡觉。
最初两天仍然入睡困难。
从第四天开始,夜间醒来的次数减少了。
白天那种沉重乏力感也轻了不少。
“记录带了?”
吴海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
每天睡觉、醒来、饮酒和用药时间都写在上面。
“我老婆监督着记的。”
林长生看完记录,再次搭脉。
弦象比上次缓和,右关也稍有起色。
“胸闷呢?”
“少多了。”
“口苦?”
“早上还有一点。”
“那方面怎么样?”
吴海成看了眼诊室里的韩笑。
这一次,他没有要求韩笑回避。
“比之前好一些。”
“具体。”
吴海成略显尴尬。
“前天一次,状态比上周好,没那么容易分心。”
“吃别的东西没有?”
“没有。”
“保健品停了?”
“都扔了。”
林长生在病历上记录。
吴海成的改善并非来自直接壮阳。
睡眠、饮酒和情绪得到调整后,身体原本受压制的功能自然回升。
但这种方案依然需要个体辨证。
换成另一名真正肾阳衰弱的患者,只疏肝健脾便未必够用。
“药再调一下。”
林长生减少了疏肝药的剂量,加入少量温养之品。
“还不专门补肾?”
吴海成仍然惦记这件事。
“已经在调了。”
“哪味药是补肾的?”
“你喝的是一张方,不是一排各干各的药。”
吴海成笑了笑。
“我就是想弄明白。”
“真想明白,就别只认壮阳两个字。”
七天后的实际改善,让他说话的底气足了不少。
“林医生,你们要是有方便点的成药就好了。”
“嫌煎药麻烦?”
“太麻烦。”
吴海成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我这几天去外地谈业务,药都是让宾馆厨房帮忙热的,人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韩笑忍住笑。
“医院可以代煎。”
“带着一包包药汁上飞机也不方便。”
吴海成认真起来。
“如果有药丸或者口服液,价格别太离谱,我肯定长期用。”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先把这次治好再说长期。”
吴海成离开后,韩笑在需求报告中补了一条。
便携与隐私。
几天内,类似反馈越来越多。
有人能接受汤药,却无法长期煎煮。
有人需要出差,液体药剂携带不便。
有人与父母同住,不愿让家人知道自己在调理相关问题。
丸剂、小袋颗粒或便于携带的制剂,明显更符合实际需求。
林长生没有急着定剂型。
药方尚未解决,剂型只是后面的事情。
他先从现有病例中筛出三十六份最有代表性的资料。
这些病例覆盖不同年龄、体质和诱因。
有三十岁的长期熬夜者。
有四十多岁的应酬型患者。
有五十岁的糖尿病早期功能下降者。
也有六十岁以上合并前列腺问题的人群。
女性病例也保留了六份。
林长生逐一排除不适合通用调理的情况。
明确心血管高风险者不能纳入。
严重前列腺梗阻者不能纳入。
肝肾功能异常者必须先处理原发问题。
服用硝酸酯类药物及部分特殊降压药的人,也需要单独评估。
剩余病例再按病机重新归类。
韩笑整理到最后,发现真正共同的部分并不在某一个脏腑。
多数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元气亏耗。
同时又夹着气机不畅、脾胃运化不足和血脉运行不利。
“单补肾不够。”
她看着分类结果。
“还得顾脾胃和气血。”
“但药味不能太多。”
林长生在纸上圈掉几个重叠方向。
“通用方药味太多,质量控制难,成本也高。”
“能不能以补中益气汤为底?”
沈若晴问。
“升提有余,温养肾元不足。”
“真武汤呢?”
“偏于温阳利水,适用面也不够。”
“补中益气汤和真武汤合用?”
“药意太散。”
林长生摇头。
“什么都想顾,最后什么都不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