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县政府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条街口,独立团的一营正在此处休整。
战士们分列道路两边,背靠着不算完整的断墙底下打盹。
炊事班架起了几口大行军锅,正煮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张大彪见两人经过,快步迎了过来,立正敬礼:“团长!参谋长!”
李云龙随意回了个礼。
林辉脚步放缓,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很快,他在一处半截土墙下方,看见了一个正在低头擦枪的汉子。
那汉子把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缠在通条上,正一下一下仔细地清理着三八大盖的枪管,连身边有人端着热粥路过都没抬头看上一眼。
林辉停下脚步,朝着那边喊了一嗓。
“喜子!”
“到!”正在擦枪的汉子浑身一震,猛抬起头。
看见喊自己的人是林辉,赶忙就将通条抽了出来,把没组装好的步枪交给了身旁的战友,便起身一路小跑冲到了林辉和李云龙面前。
双腿一并,抬手敬礼。
“参谋长!团长!”
来人正是独立团一营一连一班长,全团枪法最准的神枪手,王喜奎。
林辉背过手,上下打量了王喜奎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喜子,昨晚追小鬼子,你小子又抠了几个?”
王喜奎闻言,脸上的严肃转为了憨厚的笑,挠了挠帽檐。
“回参谋长,也就打死了九个,还有一个小鬼子军官跑得太快,只打中了大腿,被二班的兄弟补了一刀,不算俺的。”
“那就是九个半!哈哈!”一旁的李云龙大巴掌重重拍在王喜奎的肩膀上,震得王喜奎身子晃了晃。
“好小子!没给咱独立团丢份!等过了这一伙皮,老子给你请功!”
“谢团长!”王喜奎敬礼直乐。
林辉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汉子,直接把手里提着的毛瑟短骑枪递了过去,另一只手把装满专用狙击弹的两个纸盒也一并托上前。
“这把枪给你,还有这两盒子弹。”
王喜奎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这把步枪,脸上的笑容顿住。
作为一名爱钻研步枪的老射手,哪怕不认识上面的德文钢印,光看那油润的胡桃木枪托,还有那具瞄准镜,他就清楚这绝对是一把万里挑一的好枪。
王喜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在军装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伸手去接,可手指头刚碰到冰凉的枪管,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参谋长,这……”
他抬头看了看林辉,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李云龙,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这枪太金贵了……俺、俺有这把三八大盖就挺顺手的……”
还没等林辉开口,旁边的李云龙先炸了毛。
“啥玩意儿?林小子,你把这枪给他?”
“这可是郭长丰刚送给你的!你还没捂热呢,转头就送给喜子了?”
周围正在喝粥休息的一营战士们听见动静,纷纷端着碗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热闹。
林辉没理会李云龙的叫唤,直接抓过王喜奎粗糙的手,把沉甸甸的枪身塞进他掌心里,再把那两盒子弹往他怀里一按。
“好枪就得配好手,放在我这里也用不上几回,反倒是到你手里,才是它的价值所在。”
林辉拍了拍王喜奎抱枪的胳膊。
“拿着吧,抓紧时间熟悉一下上面的瞄准镜,回头战场上,我还指望你帮我敲掉鬼子的指挥官呢。”
枪身入手,王喜奎浑身血液沸腾。
他双脚再次并拢,高声吼道。
“参谋长放心!人在枪在!俺绝不辜负参谋长!”
“行了,去忙你的吧。”
林辉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还在旁边满脸难以置信的李云龙。
“团长,我们走吧。”
说完,林辉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李云龙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王喜奎怀里那把宝贝,又看了看越走越远的林辉。
他到底不好意思跟手底下的士兵抢东西,只能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黑着脸快步追向林辉。
“林小子你走那么快干啥!等老子!”
两人又往前走了两条街,拐过街角就是县政府。
迈步跨过已经不存在的院门,往内院走。
县政府那栋四层的大楼已经塌了一半,钢筋裸露着。
好在一楼正厅的框架够结实,地道入口所在的那个大厅还算完整,没有倒塌下来把地道掩埋。
两人踩着碎玻璃走进一楼大厅,原本的地道入口位置上,铺了厚厚一层废纸,废纸上又积满了震落下来的土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底下藏着门道。
李云龙四下扫了一圈,弯腰就要去扒拉地上的废纸。
林辉伸手拦了一下,自己走过去,站在地道口旁边。
他没去掀脚下的盖板,只是冲着地面喊了一声:
“大山!”
底下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林辉把声音拔高了几分:
“陈大山!我是林辉!”
话音落定不过两秒,底下“当”的一声轻响。
铺着废纸的铁皮盖板被人从底下顶开了一条细缝。
往那条细缝里看,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辉心里清楚,这是里面有人在贴着缝隙往外看。
“出来吧,暂时安全了。”
底下静了一瞬,紧接着一股猛力往上一撞。
哐当一声,铁皮盖板被掀翻到一边,黑黝黝的地道入口豁然洞开。
陈大山手脚并用,直接从洞口跳了上来,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参谋长!团长!可把你们盼来了!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里头都没事吧?”林辉往洞口探了探身子,里头涌出一股浓烈的人体味热气。
“嗯!”陈大山重重把头一点,“百姓们都好着呢,里面除了有点闷,没什么大问题!”
整条地道连着北郊乱葬岗底下的生化研究所,那边留着日军早先修好的通风管道。
虽然上万号人挤在一起闷了些,气味难闻了些,倒也不至于缺氧。
“沈县长呢?”林辉把目光从地道口抽离出来,看向陈大山,“下去叫一下沈县长,顺便把电台也搬上来。”
“好!”
陈大山应得干脆,转身一猫腰又钻进了地道,没多久就带着沈知行一同爬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两名背着电台和蓄电池的地委报务员。
沈知行刚爬出洞口,眼镜片上就蒙上了一层白雾,不过很快就消退了。
“林参谋长!李团长!鬼子退了?”
“他倒是想退!”李云龙大手一挥,“来犯的鬼子已经全被咱给宰了!”
沈知行愣了一下,随即长长松出一口气,喜色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平安保住了!”
林辉看着沈知行布满血丝的眼睛开口:“沈县长,百姓们可以出来了。”
“出来?”沈知行小碎步转着圈地说道:“对!是得赶紧出来,底下又潮又闷,老人和孩子再待下去非得生病不可。”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外头破败的街景,眉头又拧了起来,试探着询问林辉:
“不过林参谋长,鬼子虽然没了,可难保不会再派飞机过来报复,你打算将城里的百姓转移到哪?”
林辉摇了摇头:“不转移,回家。”
沈知行刚准备拿本子记一下疏散路线,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下。
“回家?”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辉,声音发颤道:“他们……哪里还有家啊?”
李云龙也神色感伤地凑过来:“是啊林小子,这狗日的鬼子飞机把城里都炸成什么鸟样了,房子十间里头塌了八间……无家可归了。”
林辉的目光扫过李云龙和沈知行,毅然道:“没有家就再给他们建起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