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带着沈知行和李云龙往大厅门口走了两步,伸手指向外头的废墟:
“沈县长,地道下的上万百姓出来看到这一幕,他们会是什么感想?”
沈知行心中沉痛,但是没出声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自带答案。
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几代人遮风挡雨的屋檐,一夕之间全被日本人的炸成了焦黑的断壁残垣。
百姓们爬出地道看到这一幕,除了悲愤,就是彻骨的仇恨。
不会有一个平安人会愿意抛下这一切离开。
林辉往下说道:
“要是现在把老百姓疏散到城外,让他们背井离乡,平安县城不就是一座死城了吗?那太原那帮老鬼子的计谋不就得逞了吗?”
“他们就是得不到平安,所以就想毁掉平安!”
“那我们能答应?”
沈知行愣神,弱弱呢喃出口:“……不能。”
林辉看向沈知行:“对,不能。”
“而且,咱们光复平安县,又跟鬼子血战,守住了这里,是为了把这儿建成咱们的根据地中心。”
“老百姓一旦散了,我们就失败了。”
“以后再想把人聚回来恢复商贸和民生,难上加难。”
沈知行苦着脸问道:“可眼下老百姓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大家伙在雪地里露天冻着吧?”
“当然不会,”林辉指向城外方向:“我们有鬼子的呢子大衣、毛毯、帐篷,全都是现成的御寒物资。”
“另外,咱们之前从清河镇等十几个乡镇抄底收上来的粮食,不就藏在城外吗?”
“现在就让百姓们出来,青壮年编成清理队,街道上的砖石木料就地取材,先搭起能挡风的窝棚和简易房。”
“县政府在街面上支起大锅,把城外的粮食调一部分进来,熬上热粥,凡是出工出力的,管够吃!”
“再从部队的战利品中,把鬼子的呢子大衣发给缺衣少穿的百姓。”
沈知行听得呼吸一滞,脑子转过弯来。
以工代赈!
这不仅解决了老百姓的吃饭和御寒问题,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废墟清除,把损毁的街巷重新恢复。
沈知行心中忧虑总算是下去了一大半,可脸上刚浮现的振奋很快又消失。
“但是,万一鬼子的飞机再来,这城里的百姓可就……”
“鬼子的飞机不可能再来了。”
“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
“就算是千万、万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没有。如果我判断错了,我会主动接受处理。”
这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破败的一楼大厅里回荡。
沈知行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一半的参谋长。
旁边的李云龙原本还在抠着下巴上的胡茬,听到林辉连“主动接受处理”这种军令状式的话都撂了出来,眼皮也是狠狠一跳。
他大手往林辉的肩膀上用力一拍:“你他娘地说啥呢!?”
林辉被拍地身子一晃,转过身面向两人。
“团长,沈县长,你们放心,我并没有在意气用事。”
“鬼子之前连番轰炸,那是因为他们的地面部队就在城下!”
“可现在,陆军已经全军覆没,没有了地面部队,没有情报传回太原,他再派飞机轰炸,一点价值都没有。”
李云龙还是有些不托底:“那老鬼子就是单纯气疯了,纯粹派飞机过来炸咱们出气,那不也挺要命吗?”
林辉摇了摇头:“团长,鬼子的航空炸弹和航空汽油不是大风刮来的。”
“日占区的经济都崩盘了,太原现在连军粮都调不出来,筱冢义男的后勤补给线已经拉远到了北平,远到天津港。”
“航空部队可是吞金兽啊,飞机起飞一趟,折算下来全是真金白银。”
“把这么金贵的战略资源,浪费在一座已经反复炸了一遍又一遍,且没有任何步兵接应的废墟上,就算他悠冢义难疯了,也要掂量掂量北平同不同意。”
“再说一个,忻州已经在我们手里,太原北大门洞开,筱冢义男敢把底牌全部打光吗?”
“他要不要留着防范咱们主力部队南下威逼太原,或者是支援大同方向南下的驻蒙军?”
林辉摊开手,眉毛朝李云龙一挑:“一个连自己老窝都快端不稳的司令官,怎么可能为了纯粹的泄愤,去干这种蠢事?”
一番话抽丝剥茧,把太原日军司令部的家底和筱冢义男的心理算计扒了个底朝天。
李云龙听得两眼发亮:“哈哈!他娘的,你小子这脑瓜子里究竟装了啥?再给老子说说,悠冢义男那老鬼子的底裤是什么颜色?”
“白色。”林辉接李云龙的打趣道。
沈知行听得心悦诚服,悬在嗓子眼的心算是彻彻底底落回了实处。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林辉郑重道:
“既然没有空袭之忧,那我这就去组织干事和街坊保长,马上开仓熬粥,动员全城百姓,重建家园!”
“去吧沈县长,外面部队一万人已经随时待命。”林辉点头致意。
随后林辉转向陈大山:“大山,你负责调粮和御寒工作,城外的粮食除了保障平安城的拉回来,其余全部原路归还。”
“是!”陈大山挺胸领命,跟着沈知行转身又钻进了地道口,去找周崇山。
安排完了民生大事,林辉没有半点停歇,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两名已经把电台架设好的地委报务员。
“同志你好,帮我接三八六旅部,加急。”
报务员抓起铅笔准备记录。
林辉口述电文:“独立团报,恳请旅部协调被服厂,将已完工成品军装尽数装车,无论数量多寡,速发平安县城。”
随着滴答作响的发报声在大厅里响起。
林辉转过头,目光透过塌了一半的门框,投向了天际。
克难坡的补充兵源已经在路上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比昨晚的夜战还要紧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