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黑风岭的风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
侧殿的火盆烧得很低。
木炭裂开,落下一小片红灰。
苏妄端着药碗,从山洞里走出来。
洞里铺了干草。
几只灰兔幼妖缩在一起。
有的睡着了。
有的睁着眼睛,盯着洞口。
她放下药碗。
“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
“伤口发热就叫白清。”
铁山站在洞口,点了点头。
“药和粮都记下了。”
“药没了,从黑风寨库房里拿。”
“库房的钥匙在我这。”
苏妄看了一眼洞里的幼妖。
“以后不准任何人拿他们换东西。”
“包括盟主的命令。”
铁山愣了一下。
“您的命令也不行?”
“不行。”
苏妄转身往广场走。
“规矩写在黑石上,不写在我一个人的嘴里。”
广场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洗过。
石板缝里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黑石立在火盆旁边。
三条盟约刻得很深。
风吹过石面,带起一层细灰。
黑山白水旗插在黑石后面。
旗角被烧掉了一块。
铁山跟在苏妄身后。
“今天又有两个小部族过来问。”
“问什么。”
“他们想入盟。”
“但不敢拿本源出来。”
“也不敢按血印。”
苏妄停在黑石前。
“山海盟不收本源。”
“血印也不是必须。”
“把部族名字、人数和驻地记下。”
“愿意守三条盟约,就留下。”
“不愿意,可以走。”
铁山点头。
“那他们要是遇到王庭的人呢。”
“能不能敲鼓求援。”
苏妄看向山腰。
黑石旁立着一面新做的兽皮鼓。
鼓面不大,鼓槌却放得很高。
“能。”
“消息必须送到。”
“先把人救出来,再查谁对谁错。”
“救援不是定罪。”
“不入盟的部族,也可以送消息。”
“但山海盟不会替他们承担所有后果。”
铁山沉默片刻。
“这样就够了。”
“还不够。”
苏妄指着山道。
“黑风岭外设三处哨位。”
“每处放一面小旗和一支响箭。”
“看见王庭战旗,不要等敌人到寨门才报。”
“有人阻拦消息,直接拿下。”
“各部族的木牌重新刻。”
“写清楚能去哪里,能找谁,出了事先敲哪面鼓。”
铁山听得很认真。
他拿出一块木牌。
上面只刻着黑风岭三个字。
苏妄接过木牌,用刀尖在背面刻下一道线。
“再加上三个哨位的位置。”
“还有黑石、主殿和山洞。”
“让刚入盟的部族知道,盟不是一块插在山头上的旗。”
“是能找到人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各部首领陆续来到黑石前。
他们没有跪。
也没有带来妖丹。
白角鹿部的新首领站在最前面。
他是鹿嶂的弟弟。
脖子上还缠着药布。
“白角鹿部愿意继续入盟。”
“守三条盟约。”
“若有族人违约,愿意交给盟中审理。”
苏妄看着他。
“被指控的人可以说话。”
“证人和证据也要留下。”
“不能因为他是你们的首领,就替他遮掩。”
“明白。”
鹿族首领走到黑石前。
他没有割破手掌。
只是把刻着族名的木牌放在石面上。
木牌接触黑石,发出一声很轻的震动。
“白角鹿部,四十七口。”
“驻地在枯骨坡。”
“愿守盟约。”
第二个部族走上来。
第三个部族走上来。
他们报出人数,报出驻地,报出愿意承担的责任。
有的用掌心碰了一下黑石。
有的只留下木牌。
苏妄没有要求他们用同一种方式。
灰兔部的断腿老妖也来了。
他杵着断矛,站在队伍最后。
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旗杆。
“灰兔部暂时不入盟。”
老妖开口。
“我们没有胆量再把命交给一面旗。”
广场上的声音停了。
铁山握紧了铁叉。
苏妄没有生气。
“灰兔部的人可以留在山洞。”
“也可以离开。”
“有人追杀,就敲鼓。”
“消息会送到。”
老妖抬头看着她。
“不入盟也管?”
“我管的是消息能不能送到。”
“至于要不要并入山海盟,等你们想清楚再说。”
老妖看了很久。
最后把烧焦的旗杆放在黑石旁。
“那我先把这个留下。”
“它算什么。”
“算我们知道路了。”
老妖转身离开。
黑石没有发光。
也没有留下他的名字。
但苏妄看着那截旗杆,神色没有变化。
众人散去后,广场重新忙了起来。
有人去修哨塔。
有人把响箭送上山道。
有人给幼妖送药。
那些自愿确认盟约的木牌被整齐放在黑石下面。
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从木牌上升起。
没有血腥味。
也没有压迫感。
它们顺着黑石底部的细纹,慢慢汇向苏妄。
苏妄闭上眼。
意识沉入识海。
山海镇妖图安静地悬在九岳上方。
画卷边缘原本干裂的纹路正在缓慢合拢。
那些灰白气息落在画卷上,没有被吞掉。
每一道气息都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印记。
有铁山的。
有白角鹿部的。
还有几十个刚刚确认盟约的小部族。
九岳主峰上,白泽的身影变得清晰。
白色皮毛覆盖了四肢。
额头的天之眼已经能够自行睁合。
它从山巅走下来。
蹄尖落在虚空上,没有再穿透画卷。
“他们没有交出本源。”
苏妄看着那些印记。
“只是确认了三条规矩。”
“所以留下的是愿力。”
白泽低头看向画卷。
“不是服从。”
“是选择。”
山海图在两人面前完全展开。
画卷深处浮出二十四个暗金方阵。
有的空着。
有的只有模糊兽影。
青兕的独角压在北方。
帝江的空间乱流在远处缓慢转动。
玄狐正位仍被一团暗色真源占据。
真源深处,有一下极轻的跳动。
苏妄盯着那团光。
“二十四个正位,都能孕育生命?”
“要有血脉真源。”
白泽回答。
“还要有能承受它的宿主、天地本源,以及图谱本身的造化力量。”
“现在还不够。”
“它里面已经有东西了。”
“只有最初的灵性。”
白泽抬起前蹄。
一点白光落进暗色真源。
真源表面的波纹停了一下。
“它不是玉洁。”
“旧的神魂已经消失。”
“里面长出的,是新的生命。”
苏妄没有说话。
真源再次轻轻跳动。
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
白泽收回目光。
“山海图也不是收纳死物的牢笼。”
“它能记录血脉,推演神通,也能连接三界山海法则。”
“但记录不等于复活。”
“推演也不等于立刻得到完整神通。”
白泽看向帝江正位。
黑色漩涡边缘闪过一缕细光。
“你此前借它错开空间,只是一次粗浅的折叠。”
“距离不稳,方向不稳,连续使用会撕裂肉身。”
“那只是正位给出的方向。”
“还没有形成真正属于你的神通。”
苏妄点头。
“等玄狐空间和帝江之力合在一起,再定名字。”
“对。”
白泽收回前蹄。
“现在不能把它当成常用手段。”
苏妄看着那幅图。
二十四个方阵没有全部亮起。
空白仍旧是空白。
玄狐真源也只是安静地缩在暗色光芒里。
她没有伸手触碰。
“它以后自己选。”
“选名字,选道路,也选要不要回青丘。”
白泽看了她一眼。
“你不打算替它安排身份。”
“死人不需要替身。”
苏妄转身走向识海出口。
“活物也不该一出生就替别人活。”
意识回到侧殿时,天已经亮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鼓响。
黑风岭的新哨位建好了。
苏妄起身,提起横刀。
她走出侧殿。
黑石下方,那些木牌仍旧安静地摆着。
一枚暗金色的光点在石缝深处一闪而过。
还没有成形。
但它已经开始记录这些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