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州衙户房。
周前行将一份卷宗重重合上。
把旁边的乔贴司吓了一跳。
“周前行,你别吓我。”
周前行没说话,昨晚两人去宋押司家里商量,结果宋押司净说场面话,压根不接这话题。
周前行盯着桌上几份田契,心里很是不安。
这些里头,不少是他亲手经办的,有些则是经他的手递到下面去办的。
其中不少当年都走何通判的关系。
如今看来,麻烦很大啊!
“你看这个。”
乔贴司把一张契书递过来:“这是长寿县的,当年何家要的。”
周前行接过来,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这个,武隆县,也是何家。
这张涪陵县的,还是何家。”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发慌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替何家办的这些,不是几十亩,而是数百亩,甚至上千亩。
何通判在涪州七年,手底下的人没少替何家做这种事。
有些是借口田契有误,有些就是逼人卖地。
有些则利用灾患、欠税,将百姓田产低价吞掉。
更有的,直接让户房改档,换个名字,换个田界,一张契书便能让几十亩换个主人。
过去何通判在涪州一手遮天,又掌管六房胥吏,谁敢查,谁也查不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谢承曦上任后,六房已经换了风气。
赵青桥更是一直偷偷在查何通判留下的旧账。
而这次清丈,就是绝佳的机会。
周前行想得头皮发麻,低声说道:“乔兄,你说..大人要是真查到底..那咱们怎么办?”
乔贴司脸色也有些发白:“我怎么知道,昨日押司也不给个准话,咱们当年经手的可不少。”
说起昨夜在宋家的情景。
两人说了一大堆。
宋押司没有回答,一个劲喝茶,最后才道:“有些事情,不要乱说,尤其不要去找别人串口供。”
两人心头一跳,连忙点头,便离开了宋家。
两人走后,宋押司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他当然知道,事情压根瞒不住了。
因为当年这些事,他虽没亲手去做,但件件都知晓。
只是他向来谨慎,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让下面的人去办。
他只在最后一步签字、盖章。
收取的银子,也不多。
所以真要追查,他未必是最先倒霉的一个。
可他知道,谢承曦真想查,所有经手人一串起来,他便脱不了干系。
所以第二日一早。
周前行和乔贴司还在心慌的时候。
宋押司敲响了谢承曦的门。
他进门后,没有绕弯,直接就跪下了:“卑职见过大人。”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起来说。”
宋押司没起身:“大人,卑职今日来,是来交代一件事情的。”
谢承曦眉头一挑,放下手里的笔:“你说。”
宋押司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些年来,户房替何通判以及一些富户办理田产手续,其中有些确实不合规矩。
有些田契,也确实存在问题。”
谢承曦点点头,:“继续说。”
“卑职在户房二十多年,这些事情,卑职并非完全不知情,只是..”
宋押司声音都开始有些发涩:“卑职从未亲自逼迫百姓卖田,很多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去办的,还有不少,是何通判直接吩咐下去的。
卑职不敢不从。”
谢承曦看着他,淡淡道:“所以你今日来,是想说自己无罪?”
宋押司连忙摇头:“不敢,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希望大人能够看在卑职这些年..”
他蹲了一下:“还有卑职主动坦白的份上,给卑职一个机会。”
谢承曦没有说话。
宋押司从怀里取出一沓纸,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卑职这些年经手过的田产手续,还有卑职知道的几件事情。
涉及何家以及几名富户,全部在这里。”
谢承曦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便停住了。
长寿县,三十八亩。
原田主:李氏。
现田主:何行安。
第二页,涪陵县,六十八亩。
第三页,武隆县,一百三十二亩。
一页页看下去,谢承曦的脸色微微变了。
好家伙。
何家在涪州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土地,都成了涪州大地主了。
即使他被贬出涪州,可涪州,依旧有他的根基在。
宋押司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许久,谢承曦才开口问道:“宋押司,你觉得,你现在主动交代,本官就该放过你?”
宋押司额头冒汗,对这位年轻知州,他是极害怕的,上回囤粮的事,对方已经给他儿子一个机会,这回,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
“卑职不敢。”
谢承曦将那沓纸放在桌上,说道:“你能主动来交代,是聪明。
但聪明不是免罪的理由。
你究竟有没有罪,得看你交代的事情是真是假。”
宋押司心头一沉,暗暗叫苦。
谢承曦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又道:“不过,你今日来得及时,至少说明你还知道轻重。”
宋押司抬起头。
谢承曦重新拿起笔,慢慢说道:“回去,把你知道的全部详细整理出来,比你今日拿出来的,要更详尽。”
宋押司连忙叩首:“是!”
等他退出去后,谢承曦看着桌上的卷宗,皱了皱眉。
没想到啊,本以为整顿田产为百姓分忧,结果把何家这个大地主给揪出来了。
从古至今,阶级斗争从来都是一个目标。
那就是斗地主。
何家七年经营下来的一张巨网,上千亩土地,背后牵扯多少富户,吞掉多少百姓的田地。
这一回,何行诚就不是贬官这么简单喽。
宋押司回到户房,脸色一直很差。
周前行立马上前:“押司..”
宋押司看了他一眼:“将这些年经手的,都整理出来吧。”
周前行心头一跳,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相信看着他。
一旁乔贴司更是声音都颤了:“押司..这..是知州大人的意思?”
就在这时,赵青桥敲了敲门,探进头来,“宋押司,刘押司刚才让我来听您吩咐,说户房最近忙,兴许有用得上下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