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押司嘴角抽了抽,心里苦笑。
刘胖子消息倒是灵通!
谢知州要他翻自己的旧账,可他不敢不翻。
就在刚才,顾山远已经见过赵青桥。
谢承曦要他查的,是何家这些年,把田地弄到手的过程。
三日后。
赵青桥便整理出第一批名单。
二十五个人,其中胥吏十五人,里正、乡老五人,地方富户五人。
他将名单交给顾山远,说道:“何家若想在七年里悄无声息拿下上千亩田地,不可能只靠几个人,需要有人查契,有人改档,有人替他们逼人卖地,还得有人替他们收尾。”
又过了两日,赵青桥查到长寿县有个姓孙的富户,七年前不过只有二百亩田的小地主。
如今名下田产已经超过六百亩,其中过半田地的交易时间,恰好是何通判上任后。
接下来查到的便更多了。
何家的关系网很是聪明。
何家在涪州公开经营的商铺不多,可与地方豪强之间的关系密得惊人。
有人替何家收田,有人替何家放贷。
之前何通判被贬,涉及的还不是这些问题。
如今查到的,却已经是重罪了。
顾山远把一摞纸放在书房的案上。
“大人,目前已经查明,何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田产,超过一千五百亩。
其中有不少已经被转到地方富户名下。
另外,至少有二十五名州衙胥吏、里正、乡老与何家关系密切。
何家还与五户地方豪强关系极深。
除了涪州,夔州、忠州,也有人与他们往来。”
谢承曦点点头,宋押司查的是明账,赵青桥查的是暗账。
等什么时候两边对上了,这个地主就斗赢了。
何通判已经被贬出涪州,按理说,事情也该结束。
可恰恰此人权力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
田在,人情在,利益关系还在。
何通判留下来的那张网,也该连根拔起了。
二月中旬,涪州州衙的户房,已经连续十多日没真正熄过灯了。
白日里翻旧档,夜里核契书,各县送来的田册堆了一屋子。
而赵青桥,也终于把最后的名单整理完毕。
这日,宋押司抱着一摞卷宗,来到后堂。
谢承曦看了他一眼,知道事情已经查完了。
宋押司躬身:“大人,卑职这些日子把旧档重新翻了一遍,凡是有问题的田产、契税等手续,都列出来了。”
顾山远则指了指原本桌上的卷宗说道:“大人,何家在涪州七年间,直接或间接侵占、低价收买、强行夺取以及通过改契转名所得的田产,目前已经核实一千五百七十六亩。”
宋押司心头直跳,幸好他没保留,不然对不上,死得更快。
谢承曦翻开卷宗,细细看下去。
何通判做得其实很漂亮,真正出面的,从来不是他。
有人负责寻找目标,有人负责压价,有人替何家出面,有人负责改契,有人负责在县衙撤掉旧档。
最后,再由何家的人把田产转到亲信、姻亲或者地方豪强名下。
如此一来,表面上每一桩交易都十分正规。
可买卖下来只有正常田价的三、四成。
顾山远又递上一份:“侵吞灾民田产。”
洪灾前,何家已经掌握了不少灾田,洪水后,一些田地被冲毁,原主遇难。
何家趁机让人重新丈量,将无主田地、逃户田登记到自己名下。
随后便是私改赋税账册,把上等田登记成下等田,甚至将良田拆分、转名,少缴税赋。
还有便是侵吞公田,收受贿赂,替地方豪强强占民田,利用官府名义逼迫百姓低价出售田产。
一桩桩,七年下来,真是利益颇丰。
谢承曦叹道:“何通判这些年,把涪州当自家产业了。”
当天下午,州衙大堂。
谢承曦把户房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几个人跪在堂下,脸色难看。
谢承曦坐在上首:“宋押司。”
“卑职在。”
“本官问你,何家侵占田产之事,你知道多久了?”
“回大人..从何通判初到涪州不久,卑职便..略有耳闻。”
“那你为什么不报?”
宋押司低着头:“卑职..不敢。”
谢承曦盯着他:“是不敢,还是不愿?”
宋押司张了张嘴,“都有..”
谢承曦直接问道:“你这些年,收了何家多少银子?”
宋押司一咬牙:“大约..八百余两..”
周前行脸色顿时变了,宋押司这是不给机会他们啊。
他本来还想辩解,听到这,彻底不敢说话了。
谢承曦看着宋押司:“你倒是坦白,既然如此,本官给你一个机会。”
宋押司猛然抬头。
谢承曦继续道:“你主动交代的这些,本官会在案卷里注明,但不代表你的罪,便消失了。”
宋押司脸色一白,“卑职明白。”
谢承曦转头看向周前行和乔贴司。
“至于你们两个。
经手的事情,本官已经查清楚了。”
两人立刻叩头:“大人饶命!
下吏也是奉命行事啊!”
谢承曦声音一沉,说道:“奉命?何通判让你们改契,你们就改,那天底下,还需要律法来做什么?
身为胥吏,不是没有选择,你们只是选择了银子。”
三日后,州衙正式向朝廷递上一份奏章。
厚厚一沓,足足几十页。
事实一项项列出,田产多少,涉及几个县,何家获利多少,哪些契书有问题,哪些官吏经手,哪些富户参与。
这封奏章,自然在朝堂上再次掀起风波。
永乾帝看了半份,脸色已经变了,看到最后,手里的奏折直接重重落在御案上。
“好一个何行诚!”
殿中群臣纷纷低头。
曹宰相更是心中猛跳,那个蠢货居然贪得这么低段位,让谢承曦给查了出来,贬官还不够,如今怕是小命都难保了。
永乾帝冷声道:“朕原以为,他在涪州不过是处置不当,没有心系百姓,如今看来,是朕看轻他了。”
一旁蒋阁老神色凝重出列:“陛下,官员侵占民田,私改赋税,这已经不是贪墨二字能概括了。”
曹宰相抬眼看了看蒋阁老,心中大骂,落井下石,上回也不见他跳出来,这次跳得这么快。
永乾帝忽然问:“何行诚如今何在?”
“回陛下,据报,刚刚抵达新任县。”
永乾帝冷冷道:“传旨,立刻拿人,交刑部、大理寺会审。
何家在涪州所得田产、财物,悉数查封。
凡能核实为非法所得者,全部追缴。
涉及地方官吏、胥吏、乡老、豪强者,一并查办。”
群臣心中俱是一凛。
另一边,何行诚甚至还没来得及坐稳新县令的位置,便被一队官差闯入直接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