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州衙户房。
重新编制的田册一本本送了进来。
宋寿仁坐在案前,押司已经是冯康了。
他一边核验旧档,一边看新册,忙碌不已。
过去他很多时候,不过是替上头办事,如今不同,每一笔田契,都得验清楚,因为田册若乱了,税赋会乱,地方会乱,百姓也会乱。
谢承曦听着顾山远汇报情况。
“长寿县和涪陵县的新田册已经送到州衙,武隆县慢了一些,但也已经查到七成。”
谢承曦点点头:“慢一点没有关系,关键是不能出错。”
顾山远笑道:“大人,如今各县的百姓都盼着重新登记,这才倒是难得。”
谢承曦笑了笑:“以前百姓怕丈量,因为丈量除了意味着加税,还可能被夺。现在嘛,意味着把自己的田真正登记到自己名下。”
三月中旬,州衙终于举行了一次公开的田册核验。
各县县令、县尉、户房吏员,以及部分乡老全部到场。
谢承曦当着众人的面说道:“这一回重新清丈,不是为了多收百姓一分税。
而是让每一亩田地都有主人,让每一户百姓都知道自己该交多少税。
更让县衙知道,辖下究竟有多少田。”
他看向各县官员:“以后谁敢私改田册,本官不管他是谁,查出来,依法办!”
堂下一片肃然。
消息传出后,百姓对谢承曦的看法,悄悄发生了改变。
以前,百姓只知道谢知州修了码头,平了物价,治了洪灾,抓了何通判。
如今他们知道,谢知州还替他们把田理清,把被夺的地拿回来了。
甚至有人私底下喊他‘谢青天’。
州城百姓都在议论,说这位年轻知州是真替百姓办事。
涪州自从他上任以来,是越来越好了。
这晚,谢承曦回到后宅。
刚换了身常服出来,谭嫣便对着他笑。
“笑什么?”
谢承曦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我今日去街上,听见不少人在夸你。”
谭嫣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谢承曦挑眉:“夸我什么?”
“说你是好官,还有人说你是青天。”
谢承曦哈哈一笑:“大家都说得过了。”
谭嫣倒觉得他当得起这些夸赞:“你倒谦虚,两年多,你做了这么多,百姓若不是得了真好处,谁会夸你?
我今日在茶楼,几个妇人说起自家的田契,个个都在夸你。”
谢承曦喝了口茶,舒了口气:“那就好。”
他为官,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嘉奖和夸赞。
而是希望那些拿回自己田地的百姓,能够安心把种子撒进地里。
能够知道,今年种下去的粮食,明年也还是自己的田。
他和百姓的愿望,同样简单。
这次之后,他在涪州的声望,更上了一层。
百姓都说这位年轻知州,是在替他们守住了脚下的土地。
而何行诚这案子后,朝堂上,他的威望也渐渐起来了。
众官员不再觉得他只是个文章写得好的三元公。
而是一个有真才实干的地方官员,更是有大格局的一州之长。
汴京的春天,向来热闹。
御街两旁柳色渐深,最近几个月,京城士林与官场间,提得最多的,便是谢承曦。
十八岁的三元公,六品知州。
赴任涪州不过两年,扩建码头,推新商规,整顿行会,治水患,整粮价,平动乱,重新丈量田亩,将地方积弊多年的田契、田册重新梳理。
还清查了何家。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兴许算不上惊天动地。
可偏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短短两年多,一件接一件办了下来。
而且每一件都办出了结果。
自从何行诚被抓。
曹相没睡过一夜安稳。
侵占民田,私改田册,勾结地方豪强。
七年下来,那张利益网,令人咂舌。
麻烦的是,居然被谢承曦给查了出来。
当初把谢承曦弄出京,他与蒋阁老打的同一个算盘。
这年轻人太锋利,又有裴家、谭家、沈家诸多关系。
若让他一直留在京城,几年之后,等他在翰林熬出资历,便极有可能成为朝堂新锐。
所以两人设法把他外放。
涪州偏远,山川险峻,政务复杂,地方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正常而言,一个年轻官员在那待上三五年,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熬出点资历。
等再有机会回京,朝堂格局早已变化。
当年的锐气,自然也会被地方官场一点点磨平。
可现在..
曹相觉得自己似乎在给谢承曦当了助力。
谢承曦到了地方,反而政绩斐然,更入陛下的眼了。
而且夔州那边,也让他头疼。
涪州这么发展下去,夔州的利益便会大大减少。
川蜀要地,向来是曹党经营的重点。
但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陛下的态度。
这两年,谢承曦的奏章越来越多,每一封都不是空谈。
政绩一件比一件漂亮。
陛下开始频频提起他,觉得他有用,这就是曹相最不愿看到的。
另一边,蒋阁老同样有如此的担忧。
他开始把谢承曦当成一个真正的朝堂人物来看。
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居然能干下这么多件大事。
这种年轻人一旦真正成长起来,将来回到京城,未必还是当初那个随意安排的翰林新贵了。
地方政绩,朝廷声望,士林名声,再加上三元及第的出身。
若再给他历练个几年..
他没敢继续想了,因为答案让他很不舒服。
曹相和蒋阁老不舒服。
那必定是有人很舒服了。
谭府。
谭延舟看完涪州来的邸报,笑了起来:“好,好。”
一旁的次子谭凌罡道:“父亲似乎很高兴?”
谭延舟把邸报递过去:“你看看。”
谭凌罡接过来看完,也笑了:“六郎厉害,该杀的杀,该留的留,既给了百姓交代,也没弄得州衙人心惶惶。
这小子,官场手段高明啊。”
谭延舟点点头:“这孩子,越来越像真正的官了。”
他原来欣赏的,是谢承曦的才华和眼光。
如今,是欣赏他为官的格局和手段。
他忽然开口问:“嫣儿在涪州,不知如何了?”
谭凌罡立马笑道:“我听夫人说,三弟妹自从去了涪州,日日陪着嫣儿,前几日才送回来一批新茶,还说小两口感情不错。”
谭延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就好。
不过也得提醒他,越有人夸的时候,越是要谨慎。
有本事是好事,可该退的时候,要退,不能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干,把所有人的饭碗都砸了。”
谭凌罡听罢,应道:“父亲放心,儿子会让人提醒六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