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案子闹得很大。
可真正让人关注的,是谢承曦如何处置那些跟着何家吃过肉的人。
因为这事若真一刀切,牵连的人实在不少。
州衙六房,各县衙门,里正,乡老,地方士绅。
若是全部拿下,涪州官场势必大乱。
州衙后堂。
顾山远将名单摊开。
“大人,目前涉案人员,共计一百一十七人。
其中各县胥吏四十三人,州衙胥吏十二人,里正乡老十六人,剩下的便都是地方豪强富户。”
谢承曦端起茶盏:“都查清了吗?”
“查清楚了。”
谢承曦想了想,说道:“分三类。
第一类,真正替何家侵占百姓田产,伪造契书,收受贿赂的,证据确凿,按律处置。
第二类,知道何家做了什么,没有直接参与的,这种人不能跟第一类一样办。
第三类,只是与何家有姻亲、往来,或者正常过年收年礼的,这种不抓。”
最先被处理的,当然是州衙户房。
十二名胥吏。
一个一个审,没有直接全部退出去重罚。
周前行被革去户房差事,杖责三十,日后调粮仓做事,每天清点,核对账目。
比起下狱,简直是处罚极轻。
乔贴司的处置也类似,他替何家办过不少事,但没有直接逼迫百姓。
谢承曦最终判他革职、罚没所得、杖责,没有下狱,但也不再允许留在州衙了。
罚得厉害的,是那几个吃得最凶的人。
有人替何家改了十几份田契,有的还替何家威逼过三户百姓。
这些,谢承曦一概按律治罪。
各县胥吏也参考州衙的处置一并判罚。
至于地方豪强,处理方式更加讲究。
真正参与侵占的,一个没放过。
该查封查封,该追赃追赃,该治罪治罪。
剩下的,便只让交出相关账目,没有一刀切。
最微妙的,是各县的里正、乡老。
这些人身份特殊,不是正式官员,但是地方上能影响百姓的人。
若全部撤掉,基层事务根本没人做。
谢承曦便让各县县令把他们重新核验,涉案者撤,清白者留。
有功劳者甚至照旧任用,但加了规矩,凡是涉及土地变更、田契纠纷,必须留下两名乡老共同签押。
一人作证,一人核验,再由县衙入册。
宋押司的案子,是最后一个定的。
谢承曦没故意拖,毕竟宋寿仁的情况,与旁人不同。
二十多年户房经历,知道的事情太多,也做过一些错事。
可这才他是第一个主动站出来坦白的,甚至许多旧账也是他翻出来的。
若不是有他,州衙未必能这么快把何家的关系网彻底理清。
所以谢承曦一直没着急处理他。
直到其他人的案子全部落定。
谢承曦才问宋押司:“宋押司。”
“卑职在。”
“你知道本官为什么一直没处置你吗?”
宋押司摇头。
“因为你还算聪明,没等本官查到你头上,便主动交代。
这些年你功劳不少,但罪是罪,不能相抵。”
宋押司立即叩首:“卑职明白。”
谢承曦看着他,平静道:“所以本官判你,革去户房押司一职,杖二十,追回这些年所得的不法财物。”
宋押司身体一僵,闭上眼。
“是。”
谢承曦又道:“你二十多年经验,非常难得,但户房押司这个位置,你不能再坐了。”
宋押司眼眶一红:“大人..”
“从今日起,你降为普通书吏,不得再掌钱粮、田契、赋税。
两年之内,若再犯一次,新账旧账一起算。”
宋寿仁心里松了口气,重重叩首:“卑职领命!”
谢承曦忽然又道:“本官准备让你协助整理一套新的户房办事规程。”
宋寿仁一愣:“规程?”
“对。”
谢承曦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以后田契怎么登记,过户需要几道手续,丈量土地如何核验,县里送来的田册如何复核,胥吏经手的每一步,都要留下痕迹。”
这就是现代大企业所谓的SOP,任何岗位都有特定流程指导,不是靠前辈口口相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无私教授。
这样一来,即使是新人入职,也能很快上手本职工作,提升工作效率。
牛马的功效才能发挥极致。
当天,州衙便将所有的处罚公开公示。
六房上下都震动了。
他们都以为宋押司必然要被发配。
没想到革职、杖责、追赃后只是被降为普通书吏。
有人觉得罚得太轻。
有人觉得罚得太重了。
大家议论纷纷,但和宋寿仁关系最好的刑房押司袁茂只说,大家若觉得轻的,大可以去试试。
没人再敢议论,大家都明白。
谢知州不是没有人情,就是因为他讲人情,所以宋押司主动交代后,留了性命和差事。
三日后,宋寿仁重新穿上胥吏的皂衣,从户房押司,变成了普通书吏。
路过户房时,不少年轻书吏纷纷起身。
宋寿仁摆摆手:“别这样,都干活吧。”
户房多了空缺,押司一职,由本就资历深的冯康升任。
原本吏房贴司赵青桥,调任户房前行一职。
谢承曦的这次公开处置,替百姓重新夺回了田地,也让犯过错的人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该罚的人罚掉。
该用的人留下。
这才是真正的官场手段。
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何家案落幕后,各县重新核验田亩。
一亩一分,一垄一界,全部重新登记。
原契和现有田亩对不上的,全部重新勘验。
不少田地纠纷得到解决。
这样的事情,在涪州各县不断发生。
有人拿回了被强占多年的土地。
有人虽没拿回原田,却得到了重新核对后的合法田亩。
对于已经无法确定原主的土地,州衙登记造册,由县衙统一管理。
谢承曦特意定了一条规矩:旧契不能一概作废,新契也不能凭空产生。
必须新旧相互印证。
这样一来,既能防止有人借机抢别人的田,也防止有人拿旧契想多占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