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顶着龙角的魔王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意识恢复的一瞬间便立刻动身赶往神域。他心里又急又委屈，在魔界向来都是他欺负别人的份，这世上能让他吃亏的人屈指可数。可这次不同，他醒来的时候浑身疼得厉害，后脑更是一抽一抽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那些混蛋逼上门来，打得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自家的小鬼们死的死、伤的伤，魔界乱作一团。
他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闯进神域，一进去就愣住了。神域里安静得不像话，到处都飘着曦留下来的分身。这些分身神态各异，有的坐在亭子里慢悠悠地吃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旁若无人；有的跟丢了魂似的挂在神树上，手脚软趴趴地垂下来，风一吹就晃两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魔王看了一圈，一时分不清哪个才是曦的本体，但这些分身都带着曦的气息，找哪一个都一样。他现在满肚子的委屈憋了一路，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瞅准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分身，冲过去就是一个滑铲，双膝在地上擦出长长一道痕迹，紧接着一把抱住对方的腿，扯着嗓子就开始嚎：“老大，那些人欺负我，你要给我报仇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鼻涕全蹭在曦的衣摆上，哪里还有点魔族之王的样子。那分身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里拿着的果子还举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向他，语气里没多少波澜，只轻声问了一句：“伤好了吗？”
魔王一听见曦这么问，心里那根弦彻底绷不住了，哭声又往上拔了一个调，比刚才还要响亮，边哭边喊：“老大你最好了，你不在家，我就被人欺负了，被欺负得老惨了，他们差点把魔界都整没了，呜呜呜……”他越说越伤心，越哭越来劲，抱着曦的腿死活不肯撒手，好像只要这股子委屈发泄不完，那些欺负他的家伙就能一个个被曦拎出来收拾干净似的。
那分身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轻轻按了按魔王鼓起来的龙角，指尖带着点淡淡的灵力，顺着他酸痛的脊背一点点揉了下去，原本抽抽着疼的骨头瞬间就松快了不少。
魔王哭声顿了顿，抱着腿的力道又紧了紧，鼻子抽得更凶了，连龙角都微微发红：“那些人说……说你去了人间不管我们了，就带着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占了魔界边境，抢了我们好几处灵脉，还把我攒了上千年的宝贝都搬走了……”
周围飘着的其他分身也慢慢聚了过来，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擦了擦手里没吃完的点心，还有的蹲在旁边戳了戳魔王耷拉着的尾巴，小声嘀咕：“这货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委屈都受不住，哪像个魔王啊。”话虽然这么说，还是有个分身飘回神树后面，拎出来一个老大的药罐子，倒出来黑乎乎的药膏递过来：“刚炼好的疗伤药，给他抹上，好得快。”
抱着腿被蹭的那个分身接过药膏，弯腰戳了戳魔王的脑门：“起来吧，我本体在人间呢，留在这里的分身带不动神元，帮你不了手。收拾东西，你自己去找祂。”
魔王哭了半天，眼泪都把人家脚边的云絮打湿了一大片，听见这话立刻收了哭声，抹了把脸就蹦了起来，连身上的伤疼都忘了，龙角翘得老高，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光：“真的？我就知道老大不会看着我被欺负不管的！”他搓着手站在一边，尾巴高兴得在身后甩来甩去，刚才那副哭天抢地的可怜劲儿一点都不剩了，活脱脱一副等着去打架的模样。
魔王从虚空中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些没散尽的虚空乱流，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抬眼打量四周，发现这里竟是一个很大的书房，四壁高阔，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再往上方看，那桌案后面正坐着一个穿着玄色帝王服饰的人，头也不抬地批着折子，手中的笔在竹简上或勾或画，落笔沉稳有力。
魔王原本没把这人类帝王放在心上，可多站了片刻，眼神便渐渐变了。那人虽然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案前，身上却意外透着一股很强的神力，气势沉凝，不怒自威，浑厚得让他这个魔王都暗暗心惊。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那力量竟比自己还要强横，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这个力量，这个气息……玄皇？”魔王有些震惊，龙尾不自觉地绷直了，人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玄皇了，那可是传说里才存在的位阶。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人界现在发展这么厉害的吗？连玄皇都冒出来了……”
他这头自言自语得正投入，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嬴政被他吵到了，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来。入眼的，是一个穿着玄蓝色帝王服装的男子，身形修长，头上生着粉蓝色的龙角，身后还拖着一条同样颜色的龙尾，正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不知在盘算什么。
曦边哼着曲边和赵高进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嘴里那支小调还没哼完，尾音软软地飘在空气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刚吃饱喝足的松散劲儿。
魔王本来还别别扭扭地站在那儿，一看见曦的身影，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满眼都冒着星星，像是等了八百年终于见着亲人的小孩，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唰”地贴地滑了过去，动作又猛又快，衣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一路滑到曦跟前，二话不说就张开胳膊抱住了曦的大腿。那两条胳膊箍得死紧，脸也往上凑，贴着曦的衣摆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响，一声“嘤嘤嘤”拖得老长，像是攒了满肚子的委屈全在这一刻翻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仰起头，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龙角都跟着微微发颤，哭得直抽抽：“老大，你要给我做主啊，你不在的日子里，有人欺负到我头上，还把整个魔界给掀翻了！”
赵高端着新沏好的茶跟在曦身后进来，冷不丁被魔王这一通操作惊得手一抖，茶水晃出来洒了半盏，忙不迭退到边上站定，抿着嘴不敢说话，只悄悄拿眼角瞟这出闹剧。
曦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天抢地的魔王，无奈地弯了弯眼，伸手轻轻戳了戳他鼓囊囊的发顶龙角：“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鬼似的，先起来说话。”
魔王哪里肯起，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往衣料上蹭了蹭，蹭得布料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我不起来！你不答应帮我收拾那些混账我就不起来！他们抢了我攒了上千年的夜明珠，连我藏在龙床底下的桂花糕都给搜走了！”
嬴政看着眼前这离谱的场面，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索性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热闹，嘴角还噙着几分淡淡的笑意。他本来还好奇这顶着龙角闯进来的人是谁，这么一看，倒像是跟曦熟得不能再熟的老熟人，只是这做派，半点魔族君王的威严都没有。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曦低头看着死活不肯松开的魔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又掺着点哄人的意思。魔王那两只胳膊还牢牢箍在曦腿上，活像是长在那儿了，曦也不去硬掰，只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魔界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现在坐到位置，再慢慢跟我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说着又往四周扫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这么多人看着，不觉得丢人啊！”
魔王这才抽了抽鼻子，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慢慢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磨磨蹭蹭地挪到曦软塌旁边坐下。他坐也没个坐相，半条腿盘着，半条腿耷拉下来，身子还往曦那边歪，像是生怕离远了就没了底气似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把刚才蹭出来的鼻涕眼泪胡乱擦干净，这才压着嗓子，带着点后怕又有些不甘地开口：“说来也奇怪，感觉不到他们身上有神力或者是其他界的气息，上来就直接给了我一脚。”说到这儿，他还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很奇怪的是，每次明明我占上风，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牵制我，好几次被伤到要害。”
曦听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没说话。魔王见他不吭声，心里更急了些，往前又蹭了蹭，龙尾扫过旁边的地毯，扫得卷边都翘了起来：“我还在他们的旗子上看到了一个记号，刻着倒过来的‘曦’字，说是要清掉旧神，重立新的规矩，我就说他们是放屁！我们老大什么时候亏待过各界了！”
嬴政听到这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问道：“那批人现在还占着魔界边境？具体有多少人，领头的是什么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魔王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就是那位传说里的人界玄皇，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出点魔族君王的架子，坐直了身子回话：“他们占了灵脉就挖，挖完就换地方，我刚醒的时候追出去，他们已经跑了大半，就留下一批断后的给我绊脚，领头的没见着，只听小喽啰说，他们尊的是什么‘新主’，藏在哪一直没露过面。”
曦伸手端过赵高刚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些灵脉本来就是魔界的根脚，他们挖灵脉炼邪功，还敢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这胆子倒是不小。”祂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魔王，“你带来那药膏还剩多少？身上的伤能撑得住赶路不？天黑之前咱们赶回魔界，正好去会会这帮胆大包天的东西。”
魔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才那点委委屈屈瞬间散得一干二净，“腾”地一下就站起来，龙角都跟着晃：“当然撑得住！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这帮王八蛋抢了我的宝贝，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揍得趴在地上叫爷爷！”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挠了挠头回头看曦，“那……老大我先去宫外等着您，您把这儿的事儿处理完咱们就走？”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曦看着魔王慌慌张张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嬴政说：“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毛躁性子。”
嬴政轻笑道：“看来养孩子这件事情，你比我还擅长，每一个都被你宠坏了，个个下次不是把你当领导，要是像一个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书房门口，那里才刚被魔王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连门缝都没敢留得太宽，只余下一点细微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像是还带着魔王临走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挂念。
曦懒洋洋道：“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跟我同岁的，只有一个菩提，天地初开，菩提忙着如何用规矩，建造星球，哪有空陪我，我只能把这群孩子当朋友。”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经意的松散，像是提起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松散之下，又藏着点漫长岁月才熬得出来的亲近。
嬴政听完指尖叩了叩桌面，低笑一声：“原来是这样，算下来你这朋友当的，可比当神轻松多了。”他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窗外飘着的云絮上，语气漫不经心，“你这性子懒，能把这帮孩子护得好好的，也难怪他们死心塌地跟着你。”
曦靠在软榻上伸了个懒腰，玄色衣料滑开一点露出颈侧浅淡的灵力印记，祂漫不经心地转着茶盏，看着茶圈打着旋儿散开：“可不是嘛，当年天地刚开的时候，到处都是乱哄哄的，这帮小家伙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撞过来，我不护着谁护着。再说了，本来就没想着要他们供着我当什么神，当朋友处着反而自在。”
嬴政点头称是，刚要再说些什么，外头就传来赵高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隔着门板低声回禀：“陛下，那个带龙角的，催着要见曦神，说再不走天就要黑了，赶不上今日破界了。”
曦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着门外扬声喊：“知道了，让他再等一刻钟，就说我们这儿还有正事没聊完。”喊完转头对嬴政摊了摊手，“你看，这才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催上了，真是一分钟都坐不住。”
嬴政也跟着笑，指尖点了点桌案上堆着的未批完的奏折：“行，那我也不留你了，你去帮魔王收拾那群乱党，我在人界给你守着后方，要是他们往人界跑，我直接让人拦了给你送过去。”
曦站起身拢了拢衣摆，随手抓起案上放着的一串菩提子手串揣进怀里，拍了拍手道：“行，那我去了，等把这帮人收拾干净，我回来给你带魔界特产的熔岩酒，那玩意儿劲大，喝着比人间的烧刀子过瘾多了。”说罢转身拉开书房门，外头果然见魔王叉着腰站在台阶上，看见曦出来立马又堆起一脸笑容迎上来，那劲儿跟粘人的小狗似的，一溜烟跟着曦往宫外去了。
嬴政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卷着宫外麦田里的麦香飘进来，吹得案头的宣纸轻轻晃了晃。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头的朱笔，笔尖落在新的奏折上，嘴角还留着刚才没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