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白晓静推门而入,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穿着一件荧光黄的短款T恤和深灰色运动短裤,蜜茶棕色的双马尾扎得比平时松一些,几缕碎发从发绳边缘逃出来,贴在她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脖颈上。
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眼角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倦。
“哥,今天我在你屋睡!”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轻快。
林野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过来,只是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单:“过来。”
白晓静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弯腰把拖鞋踢到床边,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肩膀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猫。
她没有躺下去,就那么坐着,手指在被沿上无意识地抠着。
林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来面对着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抚了一下,指腹顺着她发丝的走向缓缓滑到耳后。
“紧张了?”
白晓静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抬头,手指在被沿上停住了。
“……嗯。”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才有的那种放松。
“我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今天排位赛的时候还好,跑完了就觉得还行。但刚才回房间躺下来,忽然就开始慌了。”
“慌什么?”
“慌明天正赛。”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从她蜷缩的姿态中传出来。
“今天跑了第五,是因为排位赛大家都还在试探,没有拿出全力来拼。明天正赛不一样,明天每一圈都是真刀真枪的。我怕自己起跑失误,怕入弯走线偏了,怕被后面的人超过去的时候反应不过来。”
林野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她一句一句地把那些担忧倒出来。
白晓静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哥,如果我明天没跑好怎么办?”
“那就没跑好。”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安慰你什么?安慰你明天一定能跑好?我说了你也不一定信。”
白晓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那张在床头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那你跟我说说,你以前跑街的时候,紧张了怎么办?”
林野把腿伸开,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关着的灯上:“紧张了就想点别的事。”
“想什么?”
“想明天跑完之后吃什么。”
白晓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紧绷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她的嘴角正在往上弯,像是一块被春水融化的冰。
“你以前跑街的时候,每次都是这么想的?”
“差不多。跑街也好,比赛也好,都是骑车。车是一样的车,路是一样的路。”
白晓静没有说话。
她把膝盖放下来,整个人从蜷缩的姿态中舒展开,侧身躺进被子里,脸枕在枕头上,仰头看着他,蜜茶棕色的发丝在枕面上散开。
“那你明天跑完之后,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等你跑完再说。”
白晓静闭上眼,嘴角那抹笑在闭上眼睛之后依然挂着。
她的呼吸从刚才的急促逐渐平复成一种均匀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重新看着他,眼角泛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水光:“哥。”
“嗯。”
“你还记得咱们在合租屋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泡过之后的柔软。
“房租快到期了,兜里加起来凑不出五块。但我们每天晚上还是很高兴,躺在地铺上聊天,聊以后要买什么车,聊以后要去哪里炸街。”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颤:“那时候没有比赛,没有积分,没有赛照,没有什么对手,可我们真的很高兴。有啤酒喝,有烟抽,就很高兴了。”
林野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面料,掌心贴着她肩头微微凸起的骨骼轮廓:“那你觉得现在呢?现在高兴吗?”
白晓静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她侧躺的姿势滑过鼻梁,洇进枕头里。
但她嘴角还挂着笑,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却还在屋檐下硬撑着的小猫。
“高兴。”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比那时候还高兴。”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从侧躺的姿势中撑起来,朝他扑了过来。
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从他T恤的面料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哥……你明天会看着我的吧?”
“我一直在看着你。”
白晓静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位置的小动物。
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那种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林野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蜜茶棕色的发丝在他锁骨下方铺展开来,散发着一股刚洗过澡的洗发水香气。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却弯着:“哥,要是明天我没跑好,你还会让我回来吗?”
“回来。”
白晓静的眼眶又湿了一层,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那我明天一定跑好。”
林野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拨回耳后:“你明天想跑多好就跑多好。”
白晓静的呼吸在他怀里逐渐变得均匀,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猫,在温暖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林野没有叫醒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安静下来的城市。
“……哥,要是有一天我跑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跑不动。坐看台上看别人跑也行。”
“……那你会觉得我没用吗?”
“不会。”
“……那你还会让我睡你屋吗?”
“会。”
白晓静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小:“那我就放心了……”
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像一只找到了最舒适位置的猫,蜷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林野没有把手从她头顶拿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远方一盏正在缓慢闪烁的航标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