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跑的动么?”
宝安通往粤州的路上,张池看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儿子,笑眯眯的问道。
张福不愿被父亲看扁,这才刚出来第一天,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不过还是仰着脸说道:
“爸爸,我想喝水。”
张池呵呵笑道:
“喝,但是要小口小口的喝,要节约用水,野外池塘里的水不能喝,小心血吸虫。”
他空间里自然有足够的储备物资,但想要锻炼孩子的野外生存意识,就不好敞开了供应。
从解放包里拿出军绿色水壶递给儿子后,看着他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服,张池又笑了起来。
当然,他自己也是如此打扮。
张福小口小口的抿了几口后,把水壶交给了父亲,目光远眺,
看到周围大片大片开阔的田地,道:
“爸爸,大陆可真大。”
张池笑道:
“这才到哪?
过几年咱们去草原看看,去东北大平原看看,再去西疆广袤无垠的大戈壁上看看,
那才能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天地之广阔兮!”
路上时有牛车缓缓驶过,老百姓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脸上几乎都没什么肉,干瘦黑黄,目光黯淡。
“爸爸,这牛车是他们自己的吗?
我在报纸上看过,大陆百姓没有任何自己的私产。”
张池摇头道:
“的确不是他们的,是生产队的。”
张福目露不忍,不过他没再问什么。
出门前就交代过,到了大陆后,最好少说话。
张池带着儿子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张福精疲力尽时,才总算遇到了一辆拖拉机。
张池招手拦了下来后,拿出了他的身份证明,和轧钢厂开的介绍信,虽然对方不识字,可还是载了父子两人一程。
可惜即使如此,爷俩赶了一天的路,也只走了不到一半。
夜里露宿野外,张池从“解放包”里拿出了薄毛毯,点起了篝火,运气不错还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和野兔……
张福哪见过这阵仗,比过年还高兴。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继续前行,紧赶慢赶,终于在夜晚降临之前进了粤州城。
“啊!!爸……爸爸……你看那!”
沿着中山七路往火车站方向行去,张福忽然惊叫了声,张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具尸体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也不知多久了。
父子二人的动静被一个路过的老人发现,老人用白话问清父子两人是什么人,
并看过张池的身份证明和单位介绍信后,叹息道:
“应该只是个别想不开的,不像那年……
幸亏你们不是前年来的,不然怕是难跑出去。”
张池道:
“这是为什么?阿伯,前年发生了什么?”
老伯道:
“还能为什么……那年也不知怎地,突然发癫说要打劳改犯。
先是学生们打,后来一些不安分的东西,也浑水摸鱼,不管是不是劳改犯,都往死里打。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十二号早上,我从惠福路家里出来,乘十九路公共汽车准备去白鹤洞学校办点事。
上车之前我就发现这段路有一个吊尸,上车后,沿路看得就多了,中山七路,中山八路,过珠江大桥,芳村……一直到白鹤洞。
下车后,正好看到有一家子从北面南下粤州的,因为不会说白话,被人围着打啊,
那人跪地给一圈人磕头,满嘴血已经说不出话来,可还是被打死了……”
等辞别老人后,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张福忽然愤恨道:
“爸爸,现在我终于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和妈妈去港岛了。”
张池抚了抚他的额头,轻声道:
“儿子,这只是这个世界真实面目的冰山一角,并不是最残酷的地方。
你在港岛报纸上每天都能看到长篇累牍的报道,讲这里如何荒唐黑暗。
可伱能看到对世界其他地方的报道么?
前年老美底律特整个城市都烧成了废墟,老美一天射杀的黑人,要比粤州城一年死于他杀的人还多。
马丁路德金为黑人说了几句梦话,去年就被枪杀了。
老美在安南打了十几年,杀了无数的平民,港岛报纸会说吗?
再看看印度,数以亿计的贱民活的比猪狗都不如,贱民的后代,子子孙孙都为贱民。
儿子,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
爸爸不会说眼下的一切是对的,因为现实的确是在走弯路,很曲折,很迷茫也很痛苦的弯路。
但是,至少人民不是贱民,不是黑奴,我们只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你可以批评,可以愤怒,可以悲伤,但不要被西方所控制的报纸宣传所蒙骗,去憎恶自己的祖国。
如果说这个国家有什么天大的罪过,那就只有一个:贫穷落后。
你当然可以讨厌看到的这一切,却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
蒸汽火车一路北上。
父子二人在火车上很少说话,张池让张福多观察,多思考,少开口。
经过五天四夜后,火车缓缓停靠燕京站。
下午四点半,父子俩带着一身馊味,下了火车后直奔北新仓胡同,五号院。
门锁都是完整的,看着记忆里已经模糊的家,张福有些激动。
他看着街道,隐隐还记得,四岁那年,就是在这里,父亲送他和妈妈上了汽车,自此天各一方。
打开房门后,张池笑道:
“走吧,进去,回家了。”
张福跟着父亲进门,忽然想起道:
“爸爸,大黄呢?”
张池笑道:
“在隔壁你师爷家里。你先去正房看看,爸爸给你准备洗澡水,
你洗个澡后好好睡一觉,爸爸就从工厂回来了。”
张池烧了一锅水,这里有张父、张母十天半月过来开开窗、透透风、晒晒被褥,清扫清扫,所以倒还干净。
等张福洗完澡换完衣裳后,见父亲已经煮好了面,父子吃完面后,张福去卧房休息了。
坐了几天的火车,也已经到极限了。
等张福睡着后,张池才出门锁好门,去了轧钢厂。
……
张池是去年十二月份离开的,至今已近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没理过一次发,胡子也已经有一个月没剃了……
而近十天,他也没洗过头,没洗过脸……
蒸汽火车上那个封闭环境待了五天四夜,整个人都成馊的了。
所以当他步履蹒跚的准备走进轧钢厂时,毫无意外的被门卫拦了下来:
“欸,要饭的,往哪闯呢?”
张池用手扬起头发,看向门卫处,“哟”了声道:
“这不是马科长么?您怎么还亲自在这看大门?”
“嚯!”
马长友惊呆了,几步上前,仔细看了看胡子拉碴的张池,道:
“张医生,您这是……怎么着了?”
熟悉的京腔京味儿,张池居然觉得还挺亲切,他笑道:
“这不是奉李主任之命,外出公干了吗?
试验几种新药,漫山遍野的找草药,有些腌臜……
马科长,怎么样啊,咱们轧钢厂还好吧?”
马长友说不出话来,只能竖起大拇指道:
“张大夫,我只能说您是这个!
好,咱们轧钢厂好着呢!”又压低声音道:
“现在什么都是李主任说的算,咱们弟兄的日子别提有多好过。
今天部里来人,李主任正在接待,兄弟要不你再等等?”
张池哈哈一笑,道:
“那来的正是时候!”
说完,大踏步的走向行政楼。
……
“这是谁啊?”
一路上,张池不顾形形色色的目光和指点,直奔行政楼,不过刚上三楼就被一个不大想见到的人迎面喝住。
张池干咳了声,将头发中分,露出脸来,笑道:“宁副厂长,您过年好!”
宁远超:“……”
看着这张跟野人一样的脸,老宁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过了稍许才缓缓道:“你不好好上班,到哪里去了?你是工人医院药房的药剂师,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
毕竟是自己顶头上级的上级,张池“如实”道:
“宁副厂长,我之前不是做出了款新药么?
听李主任说,上面给出的反响不错,他让我再接再励。
我就去外面找药了,主要是找草药,在赣西、粤西山区里钻了两个多月,有了点收获,
就先回厂子来报道一下。”
宁远超看着张池这身模样,一脸的疲惫沧桑,也的确像是吃了不少苦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道:
“那也该整理整理仪表再来,这个样子太不像话了……”
“老宁,什么不像话啊?”
楼道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没一会儿,
就见这厮和冶金部赵连泽说说笑笑的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后勤主任王兆国,李怀德问道:
“谁这么没眼色,惹你老宁生气?”
说完看向张池,一下子没认出来。
直到张池咧嘴笑着问候了声:
“李主任、赵司长,给您二位拜个晚年。”
“张……张池?!”
李怀德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道:
“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张池眼睛湿润了,声音低沉道:
“李主任,为了人民的健康……”
李怀德干咳了声,看了眼身旁强忍笑意的赵连泽,提醒道:
“小张,赵司长不是外人,你说重点。
哦,是了,你想再做几种药,比那个……你上次做出来的药叫什么来着?”
张池道:
“小儿柴桂退热颗粒。”
李怀德道:
“对,就这个药,卫生单位返回过来的消息说,这个药不错,也已经准备生产了。
我就说,当初送小张去第二医学院进修没有白费。
之后他就想再做几款好药来,为人民服务,我就批准了。
没想到,他一走就是四个月。”
赵连泽可知道张池的根底,轧钢厂一个副厂长、一个副院长才被枪毙没多久,
还牵扯上卫生单位的一个夏为民,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赵连泽笑眯眯道:
“小张,这次又弄出来什么大成果啊?
你是轧钢厂工人医院的药剂师,也是我们冶金部的人。
真做出成果来,也别藏着掖着,让我也沾沾光。”
张池冤枉道:
“哪有藏着掖着过……”
一边说,一边将解放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在里面翻了翻,露出了几个一看就干巴巴的黑窝头来,其中一个上面还有牙印……
张池从里面掏出一叠纸来,比较郑重的交给李怀德道:
“李主任,这次出外,好药倒是没发现多少,但做了这件事。”
李怀德见张池面色如此神圣,接过一叠纸后,看了看首页,好奇道:
“《赤脚医生手册》?
这是什么东西……”
张池道:
“我本想在外面多寻找一些草药,试着能不能再做出两种好药来。
可是在农村,特别是比较贫穷的农村待的时间越久,越觉得心中悲凉。
在大城市里,普通百姓有了急病,在街道卫生院就能看上医生。
可是在偏远农村,大部分得了病的农民兄弟,只能等死,没有医生啊,他们也上不起城,看不起病。
我就想,能不能根据老人家的指示,在医药领域也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依靠人民群众的智慧,来防治疾病呢?
这四个月,我就抱着这一想法,不断在农村各处走动,写下了这本《赤脚医生手册》。”
赵连泽眼睛发亮,从李怀德手里接过一部分稿子来翻看起来,宁远超也是。
赵连泽看的是目录部分:第一章,怎样预防疾病。第一节:坚决贯彻老人家“预防为主”的伟大思想;第二节:防病工作必须依靠广大的人民群众;第三节:让群众掌握防病知识。
赵连泽都麻了,就没见过立场这么正确的医师。
王庆泽、冯刚、夏为民几个狗东西死的不冤,这他么是普通医师么?
再往下看:中医是怎么看病的……啧,聪明人啊。
只见目录上还写着针灸和推拿的技术,常见的中草药知识……
他迫不及待的从李怀德手里抢过后半部分,翻看了起来,发现果然,有大篇幅的各类中草药介绍,甚至还画了草药的画像。
宁远超也神情肃穆,他手里拿着的部分,讲着各种疾病的基本症状,
然后非常直白的记录着该怎么施针,怎么用药,怎么包扎,
虽然都是比较粗浅的内容,随便一个有经验的老中医,水平都比这册子上高明的多。
但是,如果用这样简明扼要的册子,培养出一大批赤脚医生来,还真能大大缓解农村医疗极度匮乏的局面。
这本《赤脚医生手册》,价值万金!!
这个万金,指的是正治方面……
张池道:
“李主任、宁副厂长,如果这个册子有一定意义的话,那我还要继续出去走访各地,
摘录对日常疾病有用的方子和草药,收录其中。
我希望咱们工厂能够批准。”
王兆国观察了半天三位大佬的脸色,然后给张池使眼色道:
“小张,你恐怕立下大功了。
怎么样,也得接受完领导的表扬后,再出去做事嘛,急什么?
年都在外面过的,还没回家见过父母吧?”
张池摇头道:
“先回厂子来报道了。
王主任,我们是集体主义,我是轧钢厂的工人医生药师,所以荣誉属于轧钢厂,不是我个人。
当然,如果能在《赤脚医生手册》上留下我的名字,那更好。
但也一定要写清楚,是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张池著。”
赵连泽抢在李怀德前面,握住张池的手深情道:
“张池同志,今天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名的好医生!”
李怀德也大声道:
“小张,你放心,你的要求,我一定做到!!
不过你不能立刻就走,你需要休息了,我以轧钢厂委员会主任的身份命令你,必须休假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后,再来见我。”
说完,还大力拥抱了下可敬的人民医生。
有了这份功绩,他在轧钢厂的位置,就更稳如泰山了!
只要能坐稳主任这个位置,也足够他继续呼风唤雨吃香喝辣的了!
张池,还真是他的福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