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通电话出现之前。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了全球。
原本在梁孟两家长辈的高压之下,孟仰和梁雨棠要公开订婚了。
谁知突然遭遇全国封锁,孟仰他爸忙得焦头烂额。
尤其此难当头,孟家带头办喜事,显然影响不好,于是顺理成章又搁置。
那阵子,报纸见天都是关于疫情的消息。
各家公司开始重新设定考勤规矩,新势力也不例外。
梁雨棠乐得清闲,隔三差五在家里睡大觉。
除了每天小区里定时定点的唾沫测试,她几乎足不出户。
孟仰因为是管理层,必须出现在一线。
幸亏孟家人早拿到特效药。
否则以孟仰的外出率和当时的感染率,他早就深受其害。
孟仰将这些药分了一部分给梁家。
梁雨棠还嫌苦,不肯喝,被孟仰追着满屋子跑。
最后实在跑不掉,他捏着她的下颌硬灌才老实。
两人的互动叫梁妈看去,欣慰得紧。
心中只盘算着疫情赶紧过去。
说不定连订婚的那步都可以省了,直接结婚。
反正梁雨棠对孟仰的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
梁妈这个旁观者,自然也看出孟仰对梁雨棠的特别。
两家强强联合,天作之合。
然而某个寻常的凌晨,梁雨棠接到一通越洋电话。
她也在M国待过,一眼认出区号。
原本她正百无聊赖地捧着手机刷剧。
屏幕顶方弹出一串号码提示的时候……
她唰地坐了起来,口干舌燥。
又是一年秋,空气里的浮躁偃旗息鼓。
梁雨棠打开了窗,微风轻拂。
她捧着手机,居然有点不敢接,直到铃声结束。
若换做从前,她估计会一心认定,这就是某个故人打来的问候。
可自打和边聿分手时,她才发现,自己演了太多的小丑戏。
以至于现在,还有点草木皆兵。
说不定,只是越洋骚扰电话?
梁雨棠捏着手机,不断暗示,降低期待。同时,又情不自禁有些懊恼。
应该接的——她忍不住想。
到底是故人还是骚扰,直接面对,总比瞎猜强。
可她现在眼巴巴地拨回去,好像又太傻。
正当她天人交战,那个号码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
“喂。”
这下,梁雨棠接得很快,生怕又错过求证的机会。
因为接电话太激动,转身时还磕到了窗户前的电竞桌,膝盖传来剧痛。
她捂着膝盖,忍住呻吟,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知性的女音。
有点耳熟,还有点着急。
“喂,是梁小姐吗?”
梁雨棠一愣,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
“我是殷淼。”
闻言,梁雨棠松开捂住膝盖的手,站直了身。
梁雨棠没想过,再见边聿,会是在他人事不清的情况下。
命运好幽默。
当初那个,留下一地情感狼藉、一走了之的男人,终于迎来了他的报应。
全球疫情,华国算是控制最好的。M国则因为开放式政策,导致大批量感染。
边聿没能幸免。
殷淼:“他常年熬夜做程序,烟也抽得多,抵抗力下降,若是待在家里,恐怕熬不过去。”
闻言,梁雨棠掌心一湿,耳朵嗡鸣。
殷淼那头,没等到梁雨棠及时的回馈,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分手时闹得挺不愉快。可如今M国的医疗资源紧缺,医院满员,普通人连门口都进不去。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你。圈子里都知道孟先生在M国混得开。你看,能不能请他帮个忙,先把人送进医院?不管结果好坏,至少尽力了。”
……
挂了电话,梁雨棠就开始收拾行李。
M国的签证,当初她本来打算混个研究生再回来,时间还没过期。
似乎一切都在冥冥中安排好了。
飞奔出家门的时候,梁雨棠想起什么,又倒回去。
她将孟仰送来的特效药,抓了一半放进随身背包。
等人上了车,她才给孟仰打电话,叽里呱啦说一通。
“你别急,慢慢说。”
孟仰还是一如既往,将兄长的角色做到了极致。
梁雨棠急不可耐,不等孟仰回话,就又是威胁又是恳求的。
“你说过,你欠我一次!”
熟知到头来,她将这份恩情,用到了前男友身上……孟仰气滞。
但他也清楚,人命关天,生来的正义感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况且,如果他真的坐视不理。边聿出了事,梁雨棠恐怕恨他一辈子。
等人上了飞机,梁雨棠逐渐从震惊和心痛中缓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疯狂。
原以为一千两百公里的奔赴,是她对孟仰爱的证明。
可如今,十倍、百倍的距离,飞跃太平洋……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证明什么。
或者,只是想有生之年,还能亲手甩某人一个迟来的耳光。
*
M国。
梁雨棠刚一落地,就收到孟仰的消息:人已经送进XX医院重症室。
紧跟着还有一句:?打你电话,提示不在服务区。
梁雨棠不敢回电话,只敢打字:不小心开了飞行模式。收到,比心。
她怕孟仰追问,得知她此时孤身跑来M国,会立刻将她绑回去。
先不讨论爱不爱,忘没忘的问题。
重要的是,现在世界各地都如临大敌。
正常人类都能居家,则居家,减少感染的风险。
没有人像梁雨棠似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其实冷静过后,梁雨棠自己也有些后悔。
当初边聿走得那样决绝,她还上赶着跑来,显得廉价无比。
可后悔的念头甫一出,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于是梁雨棠自我攻略:看他没死就回去。
这趟旅行,全程就她一个人知情,连柒柒都没告诉。
而殷淼和边聿近距离接触过,也正在隔离期。那通电话后,两人再没联系上。
不过,梁雨棠也不打算联系。
这么丢脸的事情,能少一个人知道,她谢天谢地。
医院。
梁雨棠戴着口罩现身,火急火燎地和医生沟通,英文说得乱七八糟。
讲到专业名词,梁雨棠听不懂,只好拿出手机的实时翻译。
医生:“目前病情已经相对稳定,正在做氧疗,不过还有些低烧。如果24小时内退烧了,问题不大。”
梁雨棠:“要是不退烧呢?”
医生:“持续的低烧可能引起肺功能紊乱,容易出现并发症。至于究竟会有多严重,目前不好判断。毕竟疫情复杂,还是全世界都在攻克的难题。”
梁雨棠简单粗暴地总结了下:烧不退,就死。
于是为了帮助边聿尽快退烧,她趁着夜晚监控松懈的时候,偷摸溜到病房。
病房。
男人戴着呼吸机,面色透明跟纸一样。
即便躺着,也能看出肩胛骨更突出。
显然在阔别的这一年时间里,他又瘦了一圈。
完全没有了清醒时的凛冽和攻击性。
梁雨棠的手情不自禁抚上去……
而后重重掐了边聿一把。
连半妆都没化的姑娘,清纯秀丽的脸庞浮着愤怒的红。
“跑啊!”她趁机撒泼报复。
“不是很牛逼吗,边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把无能两个字都写脸上了。”
“你以为跑到天涯海角,我就找不到?本小姐单纯不想找而已。”
“别以为你长得可以,暖床水准还行,我就忘不掉你。”
“边聿你听着,我救你,是因为我有人性。”
“当年的事,彼此都没有难处。等你醒来,我们依旧势不两立!”
边聿的眼皮轻轻动了下,好像有点苏醒的意思。
梁雨棠赶紧松手,生怕被他抓个现形。
幸亏他只是微微有点反应,而后持续沉睡。
梁雨棠恨恨地摸出随身挎包里的那瓶烈酒。
国内疫情刚起的时候,梁雨棠也突然发高烧。
所有人都怀疑她中招了,但当时试纸还没有普及。
梁家人不想轻易将她往医院送,怕吓到她。
于是尝试用土方法,酒精退烧试试。
幸运的是,她只是正常伤风感冒。
那晚,梁妈用酒精擦遍她的全身。翌日清晨,她就浑身舒畅地醒来了。
此时,梁雨棠死马当作活马医。
她在便利店买来最烈的酒,倒在棉花上。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给边聿擦掌心、胳膊、脚板……
原来照顾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梁雨棠没觉得烦恼,反而新奇。
虽然孟仰,边聿之流,看起来都是她主动。
实际生活中,梁雨棠才是被照顾的那个。
边聿曾经怼梁雨棠,有句话形容得非常贴切——
“对,你低三下四。你惯会低三下四地,求我给你当爹做妈。”
软话么,从来都是梁小姐在说。
福么,却也都是她在享……
想起从前,梁雨棠感觉自己变得软塌塌的。
不止心,连身体也是。
可她不敢在他床边睡着。
她怕边聿醒来,看见她的第一秒,还是冷声冷气。
她害怕这场奔赴只是一厢情愿。
叮。
床头,忽然边聿的手机亮了,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梁雨棠的眼神下意识落过去。
没看到消息内容,但看见了手机锁屏。
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一头黑长直。
她轻轻歪着身子,对着镜头笑得厉害。
那感觉,好像在回应镜头外的人说——
你就是我的最爱。
可惜了,梁雨棠的头发天生自然卷。
她不是照片上的女主角。
也不是,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