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发坐在院子里,一脸愁苦。
“娘,秀娥她娘说了,要是有珍不回去,秀娥…就得回娘家。”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顿时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老太正在择菜的手猛地停了下来。她皱着眉头,满眼焦急地看向有发:“秀娥她娘…真是这么说的?你妹妹在她家受了多少苦…”
随即她又改口道:“秀儿要是回去了,你这一家子不是要散了?”
她把手里的菜狠狠甩到了筲箕里:“这都是啥事儿啊?”
“当初说的好好的两门亲事,咋现在变成了这样?”
这样的结果,有珍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她平静地看了有发一眼:“我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今天这个结果我走之前就想到了。我是换亲,为了不影响大哥,这些年,我受的委屈都不敢回家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马老太握住了有珍的手:“有珍啊,娘知道…娘知道你懂事儿…这些年娘也不知道你过的是这种日子!”
有发看向了有珍:“有珍,不是大哥不管你,可是你要是不回去,你大嫂肯定就得回去,到时候哥这个家就散了。彩霞还那么小,彩凤也还在吃奶…”
“秀娥跟了我这些年,也没享啥福,为了这个家,她也操了不少心,她没啥错。”
有珍的鼻子一酸,眼泪盈满了眼眶。她看向了这个平素就话不多的大哥,反问道:“大哥,那我做错了啥?”
“当初咱家穷,你眼看都三十了还没有娶亲。那年我才十八,为了你的婚姻,我被换亲,嫁给了大我十岁的满福…”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为了你,这些我都认了。可是这些年,你知道我过的是啥日子不?我怕的就是今天这个结局,所以我一直忍着,回来了也是强颜欢笑,可谁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有发抱着头,声音闷闷的:“都怪哥,怪哥没本事,连累了你…”
院子里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有发才抬起头。他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声音也闷闷的:“有珍,哥对不住你,如果…你不愿意回,哥也不勉强你。至于秀娥…她要是心甘情愿回他们家,我…我也认了!”
说完,他起身准备朝外走,却看见秀娥一手抱着彩凤,一手牵着彩霞走了进来。
马老太也站了起来:“秀儿…”
有发有些惊讶地看着秀娥:“秀儿,你…”
秀娥把彩凤塞给了有发,直接走到了有珍的面前。
“有珍,你和我哥到底是因为啥?”
有珍递给她一把椅子,两个人重新坐下。
“大嫂,”有珍看着她:“你哥这个人没啥大毛病,外面的人也评价了,勤快、顾家,可是他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你知道是啥?”
秀娥看着她:“知道。他这个人把钱看得重,不过,该花的他还是会花…”
有珍笑了,笑的苦涩:“该花的?啥叫该花的?我发着高烧,浑身软绵绵在床上起不来,该不该看病?这钱该花吗?还有,我回娘家看望一下爹娘,买包点心,或者买斤把肉,这钱该不该花?”
“这些,在你哥眼里都是不该花的钱。至于买布料做新衣服,那更是浪费钱,旧了还可以穿,破了补补也可以穿……大嫂,你跟大哥两个人过日子,钱都在你手里,你自然没办法体会到我的感受。重要的不是花不花钱的事,重要的是,我在那个家就是个免费的长工。”
秀娥不可置信地看向有珍:“你说的是真的?我哥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虽然她回娘家,有时候娘也会跟她说一些大哥大嫂的事,但太细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可我哥他也是为了家里的日子过好,他自己也没乱花一分钱。”秀娥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回去,我也没啥好说的。”
她站了起来,有些悲凉地笑笑:“这两桩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当初没有人问过我们俩愿不愿意嫁,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了人。现在,也没有人考虑我们愿不愿意回。说白了,咱俩的命运从来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
“日子是自己的,有珍,你受不了,我能理解。”
她接过彩凤,径直出了院子。
有发呆愣了片刻,拉着彩霞跟在了后面。
天擦黑,有珍带着娟子在堂屋里给小超喂米糊。
有亮坐在锅台前烧火,老太太拿着刀正在切菜。
她切的很慢,好一会儿,她问道:“有亮,你说当年娘把有珍和丁远拆散,让她给你大哥换亲,是不是做错了?”
有亮看着灶膛,里面的火烧的很旺,火光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娘,当年的事…谁也不能怪,谁也没有想到,她会受这样的苦…”
“按理说,大嫂在咱家,也没有过的很顺心。也许她也是为了她那个哥,有珍也是为了大哥…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你是怪娘重男轻女?”老太太放下了刀,看着有亮。
“娘,大嫂生了彩霞和彩凤,我知道你心里对她们和对小超是有区别的…”
“有珍的事,让她自己做主。你不能为了大哥,就委屈有珍,他们俩一个是你儿子,一个是你闺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马老太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又拿起了菜刀,只是这一次,手里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慢了。
“有亮,你说得对。可这世道,有时候人活着,哪有那么多自己做主的机会?当年,娘也没有办法,要是不换亲,以咱们家的条件,再加上你哥的年龄,他去哪儿娶亲?我顾了你大哥,就顾不了你妹妹…”
有亮没有接话,他知道,娘说的是实话。
可现在看着妹妹受苦,他又心疼。他第一次意识到,生活里有很多事情都是无解的。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更旺,噼啪作响,娘儿俩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一会儿,有人走进了院子。
有亮站起身,只见有发站在院子中央,脸色复杂:“娘…满福来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