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发站在院子里,看着从灶房里出来的马老太和有亮。
有珍也抱着小超,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这时,院子外面进来了一个人,正是满福。
“满福来了?”马老太声音不冷不热。
满福点点头:“娘,我来接有珍回去。”
满福看着堂屋门口抱着小超的有珍:“收拾一下,跟我回去吧。虎子还在家,这几天你不在家,他连话都不说了。”
“我不回。”有珍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你走吧。”
满福皱了皱眉:“咋了?来住俩天就行了,家里活不干了?孩子不要了?有珍,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别任性。”
他看向了马老太:“娘,有珍就喜欢耍小孩子脾气,在家里也是。”
有亮皱了皱眉,但他忍住了,没说话。
马老太摆了摆手,招呼满福:“进屋坐,在院子里站着干啥?”她说着,转身朝着堂屋走去。
几个人进去坐下,有珍把小超放进摇篮里,轻轻晃着。
娟子依偎在她怀里,睁着两只惶恐的眼睛。
老太太坐在上首,脸上倒看不出有特别明显的不高兴:“满福啊,娘问你一句话。”
“娘你有啥话尽管问。”满福坐正了身子。
“有珍嫁给你多少年了?”
“十年了娘。”
马老太点点头:“是啊,十年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是给你生了一儿一女,家里家外忙活,这没错吧?”
满福点头:“没错。可是娘,我也没亏了她。我没打过她没骂过她,我也不嫖不赌不抽烟不酗酒,家里粮食短缺的时候,我没饿着她,大冬天的,我没冻着她,我挣的钱都攒着,盖房子、吃喝穿衣,我没有一样短了她的。”
“好。”马老太又问道:“有珍生病了、发烧了,你是咋处理的?”
“娘,发烧也不是啥大病,我娘给她熬了生姜水发发汗就好了。再说了,咱都是庄户人,哪儿有那么娇气?一点儿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满福不以为然地说道。
“好,好一个扛一扛。”马老太笑了:“你是男人,皮糙肉厚的扛一扛就过去了。可她是个女人,女人身子不像男人。你看看,她现在脸色蜡黄,哪儿还有一丁点儿女人的样子?在卫生点拿两片退烧药也要不了几个钱,可这点儿钱你都不愿意在她身上花,你说她寒不寒心?”
满福低下了头,嘟囔了一句:“是药三分毒,也不能一有事儿就去卫生点啊,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有发一直在闷头抽烟,听到这句话,他和有亮同时看向了满福。
“满福啊,这过日子呢,也不是光看有没有吃有没有喝,你得让她觉得,你把她当成个人看。”
马老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然,我闺女也有不好的地方,可满福你想想,有珍跟了你十年,不是只是来干活的。”
“你和有珍的事儿,我年纪大了,也管不了了,你们自己商量着来。”马老太说完,站起身重新进了灶房。
马老太走后,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灶房里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砰。”
“砰。”
一下一下,听得人心里发沉。
满福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觉得我亏待有珍了。”
有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满福叹了一口气:“可是你们说句实话,这些年,我满福有哪件事对不起她?地里的活,我没让她少干,可我自己也没少干,家里的粮食,我没让她饿着,孩子,她生了两个,我哪个不疼?我也没在外面乱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有珍说我不疼她,我是真不知道该咋疼。”
这句话说出来,堂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因为满福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个男人没有打骂,没有赌博,没有把家里的责任丢给女人。
他只是把日子过成了一笔账。
有发低着头抽烟,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这十年来,他一直觉得妹妹嫁过去,日子应该不会差。
毕竟满福家虽然穷,但人勤快。
可他没有想过,勤快和会疼人,是两回事。
有亮看着满福,沉默了一会儿:“满福,你说的这些,我信。”
满福愣了一下,没想到有亮会这么说。
有亮继续道:“你这个人,确实没啥大毛病。换成别人家,可能还不如你。”
满福点了点头,可下一句话,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是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过。”有亮接着说道:“你觉得你是在养这个家,可有珍呢,她是在这个家里过日子,还是只是给这个家干活?”
满福皱起眉头:“二哥,这话咋说?”
有亮没有急着解释。他看了一眼堂屋里的摇篮,小超正在里面睡觉,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旁。
“你看小超,他现在还小,吃喝拉撒都靠家里人。可等他长大了,你会不会跟他说,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是你挣来的,所以他说话也得听你的?”
满福愣住了,随即回道:“当然不会。”
“那有珍呢?”有亮看着他:“她跟了你十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一样没落下,她不是你的长工,她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满福张了张嘴,有些心虚:“我没有把她当长工。”
“我知道。”有亮点点头:“所以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你不是故意欺负她,可你觉得自己做够了,她却觉得自己一直没被看见。”
满福低下头,没有说话。
有发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有珍问他的那句话:大哥,那我做错了啥?
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妹妹,是因为当年换亲。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有些亏欠,不只是当年那一次选择,而是后来很多年,都没有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满福站起身:“我还是想让她跟我回去。”
有珍这时才转过头来,看向满福。
满福看着她:“有珍,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日子总得过,孩子也不能没有娘。”
有珍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轻声道:“满福,我不是不想过,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算啥。”
满福怔住。
有珍抱起娟子,转身回了屋。
满福愣在原地,他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她任性,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回去等你。”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有发送他出去。
有亮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福离开的背影。
马老太从灶房出来,问了一句:“走了?”
有亮点点头。
老太太看着院门口,低声说道:“有珍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要是不是真的受不了了,她不会回来。”
满福走到大樟树下,回头朝马家看了一眼,他想起有珍刚才问的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啥?”
他第一次没有觉得有珍是矫情。
回到家,他娘朝他身后看了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没接回?”
满福摇摇头。
满福他娘气的骂了一句:“没出息,连自己媳妇儿都接不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既然有珍不愿意回来,你明儿去把你妹妹带回来。我闺女在马家十年,遭的罪也不少,以后,她也不用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