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被她娘带了回去，当天晚上，她娘趁着孩子都睡下了，坐到了秀娥身边。
屋子里点着煤油灯，灯芯拨的老高，照的屋子里很亮堂。
“秀儿，你应该知道我为啥让你回来住几天了吧？”
秀娥轻轻拍着彩凤，头也没抬：“知道，不就是嫂子不跟着我哥回来吗？所以你们就想着把我带回来，逼着马家把有珍送回来，对不对？”
“你倒是明白。”
秀娥她娘看着她，叹了口气：“她要是不回来，你哥这个家就得散。虎子才九岁，娟子也才五岁，两个孩子，你让你哥一个大男人咋带？”
“再说了，这两个娃娃还小，离了娘哪儿能行？”
秀娥抬起头看着她娘：“娘，那你想过彩霞和彩凤吗？她们俩没了娘该咋办？马家老太太是个重男轻女的，她眼里只有她那个大孙子。我要是走了，我的俩闺女有多可怜你知道不娘？”
秀娥她娘被自家女儿这一通话说的，脸上有些讪讪的：“娘只是说让你回来住几天，也没说别的。”
“娘，就算你只让我回来住几天，那有珍要是一直不回来呢？难道你也只是让我只住几天？”秀娥反问道。
“我想着，只要你回来住几天，马家自然会心慌，肯定要劝有珍回来的。马老太这个人，肯定不会让她儿子打光棍的。”秀娥她娘忙说道。
“娘，你们的心思我知道，只要有珍一天不回，你们肯定也不会希望我回去的，对不对？”秀娥红着眼睛问道。
“秀儿，你咋能这么想呢？”
秀儿看着她：“娘，当年换亲，是为了我哥。现在有珍不回来，你们又想让我回来成全我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是给我哥堵窟窿的？”
“当年换亲，你们没有征得我的同意，我嫁了，我没有闹。我恨过你们，可我认了。如今又这样，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家？”
秀娥的眼泪流了下来。
堂屋里，满福坐不住了，他走到房门口：“秀儿，我是你亲哥，你不为我考虑，也得为虎子和娟子想想吧？当年是让你换亲了，可这几年你不也过的挺好？有发也没亏着你…”
“你还知道有发没有亏着我？你只想着你自己的孩子，你想过我的孩子没有？你自己对媳妇儿不好，人家跑了，你现在不好好反省自己，还来强迫我？我咋会有你这样哥？”秀娥哭着说道。
“我咋亏着她了？你倒是给我说个清楚明白。”满福气呼呼地指着秀娥嚷道。
他娘赶紧把他推了出来：“你闭嘴，等我慢慢跟你妹妹说。”
秀娥给彩凤盖好被子，下了床，走了出来，看着她爹娘，还有满福。
“你们也别费口舌了，我是不会回来的。今天之所以跟着娘回来，就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她娘和满福站在堂屋里，她爹一直在埋头抽着烟袋锅子。
屋子里烟雾缭绕的。
“有发他娘虽然重男轻女，倒也并没有太为难我，有发知道护着我，在家里他啥事儿都由着我，我俩的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有珍是我嫂子，也是我妹子，她回不回来，我都能理解。可是，不能因为她不回来，就变成我必须回来的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爹娘一眼：“爹，娘，十年前你们让我没有选择地嫁了，十年后，我想自己做主我回不回来。话我都说清楚了，明儿大早我就回去，小宝和彩霞都在家，我不放心。”
她擦干眼泪，转身进了屋。
“爹，你倒是说句话啊！”满福冲着他爹喊道。
“我说啥？”他爹磕了磕烟袋锅：“你是不是觉得，秀儿应该回来？不回来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当年换亲，是咱们一家子决定的，可没人跟秀儿商量。现在她过的好好的，有两个娃娃，咱们不能再让她因为满福的事再牺牲一次。”
秀娥她娘眼睛红红的：“那满福咋办？”
老头子看看她：“满福都快四十岁了，自己的事情该自己想办法了。你管的了一时，还能管得了一世？”
有珍一晚上没有睡。娟子睡在她旁边，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天亮以后，她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身子，开始收拾东西。
马老太看见她收拾，走过来满脸的愧意：“闺女…你…”
“娘，我想好了，这样做对谁都好。”她低着头，收拾着东西，眼里却涌出了泪。
可她没哭，声音很平静。
“闺女，要不，让你二哥送你回去。”老太太说道。
“不用了。”
马老太红了眼眶，她偷偷擦了擦眼角：“我煮了鸡蛋，你带着路上给娟子吃。”
有珍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心里其实很乱。
自己这一回去，要面对满福，面对满福他娘，面对过去十年的日子。
可她已经想好了。
这一次回去，如果满福愿意改，那就好好过，还有两个孩子。
可要是不愿意…
至于以后，她想走一步看一步。
快到村口时，她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秀娥。
她抱着彩凤，正往回走。
有珍停了下来。
秀娥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珍看着她：“你……也回去？”
秀娥点头：“嗯。你大哥一个人在家，家里还有小宝和彩霞，我不放心。”
有珍低声道：“是娘让你回来的？”
秀娥摇头：“不是，是我自己要回去。”
有珍愣了一下，神色复杂。
秀娥笑了笑：“有珍，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我哥，我哥的日子该怎么过，是他的事。爹说的对，他都快四十了，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有发是我男人，彩霞和彩凤是我的孩子，我不能因为娘家一场换亲，把现在的家也丢了。”
有珍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你怪过我吗？”
秀娥沉默了一会儿：“怪过。”
有珍低下头。
秀娥继续说道：“刚嫁过去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没有这门换亲，我是不是会过另一种日子。”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跟我一样，你也是被安排的人，咱俩的命运差不多。”
有珍眼眶红了：“大嫂……”
秀娥看着她：“有珍，你回去以后，也别再想着替所有人过日子。你是我嫂子，是满福的媳妇儿，是两个娃的娘，但你首先是你自己。”
说完，她抱紧彩凤：“走吧。”
“各回各家。”
两个人在村口分开了，一个向东，一个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