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的资格证拿回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卫生点看了好长时间,翻来覆去。
红色封皮,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刘月娥。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给人看病,她知道自己是金医生身边的卫生员。
人家只相信金医生,甚至打个针也怕她有失误。
有人要是问她,她会下意识先看看金医生。
可现在,这个名字前面多了几个字:乡村医生。
看着这四个字,她的心里既高兴,又觉得沉甸甸的。
这天早上,天刚亮水贵就醒了,看看身边的月娥和一对双胞胎儿女都睡的正香,他悄悄地起了床。
昨晚上刚吃了晚饭,就有人找上门来,说是孩子发烧,让月娥去看看。
她一直忙到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先去把水缸挑满,又把鸡和兔子也喂了,把院子扫干净,这才开始做早饭。
早饭煮的白米粥,烙了几张饼,又炒了一盘子萝卜丝。
刚做好这些,就听见房里传来月娥的笑骂声:“小东西,再不穿衣服妈妈要揍人喽!”
“念恩,别抓哥哥的衣服。”
水贵把饭菜端上桌,进了房间。
他看见月娥一只手拽着念安,一只手去够念恩。念安看见他过来,就拼命朝他这边爬,嘴里“爸…爸…”地喊着。
水贵走过去张开胳膊,念安爬到他跟前,一头扎进他怀里,挑衅似地看向月娥,小嘴儿咧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念安在他怀里也不老实,扭动着胖嘟嘟的身子,像是要下来,又像是舍不得下来,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念恩看见哥哥在爸爸怀里,瘪了瘪嘴,朝水贵张开两条胳膊。
月娥把她抱起来,拿出衣服往她身上套:“念恩乖,穿漂亮衣服。”
念恩的小胳膊被月娥拽着,她却侧过头,朝水贵那边伸着另一只手,嘴里“嗯嗯”地哼着。
月娥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爸爸只有两只手,来,妈妈给你穿衣服。”
念恩不理,扭动着身体,根本不配合。
月娥无奈地看着水贵:“这俩孩子一天天的太闹腾,啥时候能长大啊?”
“刘医生,你都能给人看病了,咋连个孩子都整不了?”水贵笑着打趣道。
月娥白了他一眼:“医生又不是神仙,能治病,还能管孩子?”
水贵把念安放到了床上,拿起衣服慢慢的给他穿上:“孩子眨眼就长大了,到那时候,他们该离开咱们,上学,工作,成家…跟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在咱们身边闹腾的日子并不多。”
月娥想了想,也笑了:“你说得对,过不了几年,他们要上小学、中学,然后还要上高中、大学…唉,也就这几年。”
她抱着穿好衣服的念恩,看向了水贵:“水贵哥,队里人现在都改口叫我刘医生,我还有些不习惯。”
“我听着挺好的,好听、顺耳,”水贵一边给念安穿衣服,一边笑着:“人家叫你医生,说明你有本事,人家认可你了。”
“嗐,那我不还是我,还是那个种地的刘月娥,还是那个围着家里转的刘月娥?”月娥不以为然地说道。
刘医生和刘月娥,只是称呼不同,她还是她,一点没变。
“走吧,去吃饭。”水贵也抱起了念安:“饭我已经做好了,你昨天回那么晚,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的。”
他说着拍了拍念安的小屁屁:“都是你们两个小淘气把妈妈吵醒了,是不是?”
饭菜都已经盛好,月娥一边喂孩子吃饭,一边说道:“水贵哥,现在咱手上也攒下一些钱,我觉得应该去买一辆自行车。你天天跑那么远的路,没有车子咋行?”
“车子先不买,我也走习惯了。”水贵给念安为喂了一口稀饭,接着说道:“我听说有的地方已经通了电,有人还买了电视机。电视上有卫生节目,咱先攒攒钱,到时候队里通电了,咱也买一台电视机,你可以跟着学习学习。”
月娥嚼着嘴里的饼,说道:“电视机太贵了,能买两三辆自行车了。我觉得先以实用为主,你天天跑,最需要的是一辆自行车,现在又没通电,说那都有些远了。”
“可是,买自行车需要自行车购买证,咱去哪儿弄?再说了,就是有钱有证,那也得排队等。”水贵为难地说道。
月娥倒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这个不难,找咱爹,他肯定能弄来。”
“那行,说起咱爹,又有一阵子没来了。”水贵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稀饭,转身开始喂念安。
吃完早饭,月娥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卫生点。
如今,这俩孩子会走路了,月娥就让他们跟着自己一块儿去。
她去地里,身边也必定有念恩和念安,还有大黄。这成了六队一道独立的风景线。
她刚去卫生点没多久,张喜梅就进来了:“月娥,我刚才去你家,你家院门锁了,我想着你就到这儿来了。”
她说着,把一小包鸡蛋放在了诊桌上:“月娥,这是我家鸡才生的蛋,新鲜着呢,你收着给两个孩子补身子。”
月娥急忙推脱道:“喜梅姐,你这是干啥?我家里有鸡蛋,你家孩子多,留着自家孩子吃吧。”
张喜梅按住月娥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月娥,这鸡蛋也不白给你,我就是…想让你帮个忙。我家富贵腰不好,最近给有亮帮忙做砖坯,腰更疼了。我就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看了看月娥的脸色,见她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便继续说道:“你爹在县医院是院长,你能不能帮个忙,让你爹在县医院安排一下…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谢你…”
“喜梅姐,这鸡蛋你拿回去。至于去县医院看病的事,找不找我爹都一样,都得自己先挂号。”月娥笑着推开那个布包继续说着:“我爹他虽然是院长,但他更多的时间,并不在院里。”
张喜梅苦着脸,又把布包重新放在了诊桌上:“我和富贵去了好几趟,都挂不上号,所以…所以就想着让你出个面儿…”
“你别误会,我也知道这事儿麻烦你。以前你是卫生员,我不好麻烦你。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考上了医生,你爹又是县医院院长…富贵他的腰,我不敢再拖下去…”
月娥再次听到别人把她和院长爹联系到一起,心里不舒服。
但同时,她也想到了张喜梅对她的帮助。
她纠结了一会儿,看向了张喜梅:“喜梅姐,不是我不帮你,可我不能因为我是院长的女儿,就让别人插队,医院里有那么多排队等着看病的人。”
张喜梅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离开。
月娥看着张喜梅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开始忙碌起来。
两个小家伙这会儿倒是很乖,自己玩儿的不亦乐乎,不时的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下午,月娥正准备去地里,老沈手里提着两包东西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