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后院的灯点到后半夜还没熄。
花厅里支了两张大桌子,桌上摊满了册子,底册原本堆在左边,汇总册堆在右边,中间搁着朱笔、算盘、裁刀和几壶凉透了的茶。
朱十八和朱标各坐一头,一人手里翻着一本册子,翻一页拿朱笔在纸边上画个记号,再翻下一页。
朱十八本来只打算叫上朱标和杨士奇对一遍就完了,可朱棣听说要熬夜对册子,头一个蹿进来:“小叔公,我帮您翻页!”
朱樉不声不响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把洛阳府送来的各州县底册按县名排了一溜,一摞一摞往朱十八手边递。
归玉也没去睡,端了盏灯坐在朱标那侧,帮着把底册和汇总册上对不上的地方圈出来。
杨士奇坐在最下首,面前铺了张白纸,谁念出什么数他就往上记,记完了再誊到条陈底稿上。
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磨人。
底册是各县报上来的原本,纸页大小不齐,有的折了角,有的沾了墨,有的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得先认字再对数。
朱十八翻到洛阳县第三里那一页,上头一个“柒”字写得跟“染”字差不多,他盯了半天才认出来,拿朱笔在纸边上画了个小圈,朝杨士奇道:“士奇,这个字你认得出来吗?”
杨士奇凑过来看了看:“回郡王,像是‘柒’字,左边那一点写连了,跟‘染’字混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眼力比我好,你来认字,我来对数。我念数你记,字认不准了就问我。”
杨士奇应了一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个人凑着一盏灯翻一本册子。
头两本对得顺,洛阳县的底册和汇总册一笔一笔都对得上,连孟津县那个抄串行的里正都在底册上标了改动的说明。
朱棣在旁边看着朱十八翻页,翻一页念一声“对上了”,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朱十八头也没抬:“困了就去睡,你也是干这活的料。”
朱棣把嘴闭上,硬撑着又翻了几页,翻到偃师县的时候忽然精神了:“小叔公,这儿对不上!底册上是三千八百顷,汇总册上写的是三千七百六十顷。”
朱十八把脑袋凑过来,拿指头点着底册上的数念了一遍,又翻到汇总册对应的页上对了一遍,朝归玉那边喊了一声:“玉儿,把偃师县洪武十三年的蠲免文书找出来,看看去年洛河涨水冲的那四十多亩地在哪个里。”
归玉翻了半天,从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来:“在这儿。偃师县洪武十三年秋,洛河涨水冲毁河滩地四十二亩,蠲免秋粮,底册上扣在安乐乡第三里。”
朱十八把底册翻到安乐乡第三里那一页,果然上头写着“冲毁河滩地四十二亩,已蠲免”,底下的田亩数比上一年少了四十二亩。
他拿指头敲了敲那行字,朝朱标道:“扣得清清楚楚。汇总册上的数跟底册的差,就是这四十二亩,对得上。”
朱标把汇总册上的数又核了一遍,点了点头:“对得上。这不是窟窿,是正常的蠲免扣减。”
朱棣一拍桌子:“得,白高兴了。”
朱十八斜了他一眼:“你高兴什么?查出窟窿你就高兴了?小心回去我让大侄子揍你。”
朱棣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朱樉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老四,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查不出来你失望,查出来了你喊累,两头都不落好。”
朱棣嘟囔了一句“二哥你就知道挤兑我”,可手里翻页的活儿没停。
对到后半夜,桌上的茶壶续了三回,伙房送了一回夜宵,是热汤面和几碟子咸菜。
朱十八吸溜了一碗面,又接着翻。
这回翻到孟津县的时候,朱棣学乖了,先自己对了三遍才开口:“小叔公,孟津县这个数不对。底册上是两千六百顷,汇总册上是两千五百八十顷,差了二十顷。”
朱十八把底册和汇总册都接过来对了一遍,又翻了翻孟津县后面的附页,没找着蠲免文书的记录。
他朝朱标道:“孟津县少了的二十顷,底册上没有蠲免的说明。先把这一条记下来,明天问陶文正。”
杨士奇在纸上记了一笔,朱棣又翻了一阵,到新安县的时候发现底册上有一页字迹跟别页不一样,像是后补的。
朱十八把那页举到灯底下看了看,纸的颜色跟前后页差不多,墨色略新些,可也不算太新。
他朝归玉道:“你看看这页的墨跟前面几页差多少?”
归玉凑过来看了看:“差不太多,可字写得比前面松,像是抄的人换了一只手。”
“换了只手?左右开弓还能写这么好也是厉害。”朱十八咂吧了下嘴。
朱十八把这条也记下来,没急着下结论。
朱樉在旁边把新安县前后几页翻了翻,忽然指着前一页上的一行小字道:“小叔公,您看这行,‘洪武十三年六月新收河滩地二十亩’,后头那页上又写‘洪武十三年七月新收河滩地十五亩’。新安县连着两个月报新收河滩地,加起来三十五亩,可汇总册上新安县的总数只比去年多了十五亩。那二十亩去哪了?”
朱十八把两页对着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新安县的汇总册,果然总数只多了十五亩。
他朝杨士奇道:“记上,新安县新收河滩地两笔,一笔二十亩一笔十五亩,汇总册只增了十五亩,差的二十亩对不上,明天一并问。”
杨士奇又记了一笔,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朱棣翻完了新安县,又去翻偃师县的附页,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小叔公,偃师县这个蠲免文书上的里甲名字跟底册上对不上。文书上写的是安乐乡第三里,底册上扣的也是安乐乡第三里,可文书上那个里正叫李老四,底册上同一个里的里正叫李守田。”
朱十八把两份文书并排搁着看了看,皱了下眉头:“李老四和李守田,听着像是一个人。老四,明天问陶文正的时候把这条也带上,看看是笔误还是真换了人。”
朱棣应了一声,把这条也记下来。
朱标那边翻完了洛阳县的底册,把汇总册合上,揉了揉手腕子:“洛阳县没问题,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孟津县那二十顷、新安县那二十亩、偃师县这个里正名字,就这三处。”
天快亮的时候,洛阳府十县的底册和汇总册总算翻完了。
杨士奇那张纸上记了满满一页,可数来数去,真正能算得上问题的只有三条。
孟津县少二十顷没说明、新安县新收河滩地两笔数对不上、偃师县蠲免文书上的里正名字跟底册差了两个字。
朱标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搁了笔,揉了揉眉心看向朱十八:“小叔公,您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朱十八瘫在椅子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把朱笔往桌上一丢,撇了撇嘴:“没有。除了一些小问题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问题。孟津县那二十顷、新安县那二十亩、偃师县那个名字,都是面上的事,一查就能说清楚,剩下的全对得上。”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洛阳这边也太干净了。
开封那摊子烂账,底册跟细目对不上,蠲免银子被层层克扣,经手人咬死不认,查了小半个月才捋清楚。
到洛阳这边,十县的册子翻了一宿,就翻出三处小毛病,连个像样的窟窿都没有。
朱棣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不能吧?开封烂成那样,洛阳一点事没有?”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怎么,非得查出点事你才舒坦?”
朱棣缩了缩脖子:“哎呀!小叔公,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突然太顺了,侄孙有点不习惯。从凤阳到开封,哪个地方不是一翻一个准?到洛阳这边,翻了一宿翻出仨瓜俩枣,侄孙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朱樉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是贱骨头。非让人贪了才踏实?”
朱棣瞪了他一眼,可没还嘴。
朱标笑了一下,把册子合上,归拢到一处:“顺还不好?小叔公,洛阳要是真干净,咱们这一站就当歇脚了。明天让陶文正来,把孟津县那二十顷、新安县那二十亩、偃师县那个名字问一问,别的不用深究。”
朱十八点了点头,朝朱棣那边努了努嘴:“听见没,你大哥说歇脚。你倒好,非得查出点事才踏实。”
朱棣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泛了白,驿馆前院的公鸡叫了头一遍。
他对朱标道:“不过话说回来,洛阳这边干净,倒是给咱们提了个醒。陶文正方才在站台上说,洛阳的俸禄按月发,县令们日子好过。我当时没细想,这会儿对完册子再看,这话怕是真管用。俸禄够花,底下人就不至于挖空心思从账上抠银子。开封那帮人为什么敢这么干?俸禄半年发一回,到手的时候层层剥皮,发到手里的够不够养家都两说。吃不饱肚子,可不就得从别处找补?”
朱标点了点头:“小叔公说得是。回头让陶文正把洛阳这边俸禄发放的章程整理一份,报应天,让吏部参考着推广。”
朱十八把窗关上,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还有那个老道。咱们在开封盯了他那么多天,什么都没盯出来。到了洛阳,张勇那边撤了没有?”
朱标道:“撤了。侄孙昨天让张勇把人都撤回来了,就留了一个在清虚观那条街上远远看着。老道还在摆摊,每天出摊收摊,规规矩矩的。”
朱十八想了想:“先放着吧。他要是真跟着咱们来了洛阳,那就有意思了。”
朱棣凑过来:“小叔公,您说那老道会不会真跟着来了?”
朱十八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他要真来了,明天上街转转说不定还能碰着。行了,天都快亮了,赶紧睡一觉。明天陶文正来了,把这三条问清楚,别的地方不用多查。洛阳这边要是真没问题,咱们后天就奔太原。”
一行人各自散了回屋。
朱十八往床上一倒,归玉替他盖了被子,自己也躺下来。
朱十八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孟津县那二十顷和新安县那二十亩,转着转着就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