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十八和朱标带着人去了河南府衙门。
他们到的时候,陶文正已经在二堂候着了,桌上摆着几摞册子,旁边站着府衙的经历、照磨和几个书办。
陶文正见朱标进来,躬身行了礼,把桌上的册子往前推了推:“殿下,这是府衙留存的各州县汇总册,洪武十二年到十四年的都在这里。旁边这几摞是各县报上来的丁口册和税粮清册,臣连夜让人从架阁库里翻出来的。”
朱标坐下来翻了翻册子,跟昨晚对的那些差不多,数字齐整,条目清楚。
他看了几页,抬头问陶文正:“陶知府,府衙的汇总册子,是从各州县报上来的底册里抄的?”
陶文正躬身道:“回殿下,是。各州县每年报一次,府衙经历司核过,再汇总造册。汇总册上的每一个数,底下都注着是从哪县哪乡哪里的底册上抄来的,臣让人誊抄的时候特意留了出处,就是为了日后查对方便。”
朱标翻到一页,果然见汇总册每行数字底下都用小字注着“洛阳县安乐乡第三里底册第几页”,跟底册对得上。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底册呢?现在何处?”
“底册在各州县架阁库里存着,府衙只存汇总。按规矩,各县底册每年秋粮入库之后封存,来年开春府衙派人下去抽核,核完了再解封。今年抽核的是孟津县和偃师县,臣亲自带人去的,抽了三十个里甲,对不上的只有一处,已经改了。”
朱十八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洛阳县的底册,能调来吗?”
陶文正愣了一下:“回郡王,能调,臣这就让人去县衙取。”
朱十八摆了摆手:“不用取,本王自己去县衙看。汇总册子对得上,不代表底册对得上。昨晚对了一宿,面上是齐整的,可没摸着底册的纸,心里不踏实。去县衙翻翻原始票据,看看底册上的签押和手印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后补的痕迹。”
陶文正应了一声:“郡王所言极是,臣这就带路。”
朱标也站起来:“那咱们就去一趟。陶知府,你让人先去县衙说一声,让洛阳知县把架阁库的门打开等着。”
陶文正应了,吩咐一个书办快马先去县衙传信。
一行人出了府衙,没坐轿子,走着去的。
府衙和县衙隔了两条街,路上经过一个卖辣汤的摊子,热腾腾的锅气混着胡椒味飘过来。
朱棣吸了吸鼻子,朝朱樉嘀咕了一句:“二哥,洛阳这辣汤闻着比开封的香。”
朱樉没理他,快步跟上了朱标的步子。
而朱棣那话却是被陶文正听见了,他对着朱棣拱了拱手笑道:“燕王殿下若是喜欢,臣晚上让厨房做一些。”
朱棣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多搁点胡椒。”
朱十八在前面头也没回,撂了一句:“查案呢,你倒先惦记上吃了。”
朱棣闻言轻咳一声,对着陶文正摆摆手道:“那个……陶大人看着安排就行。”
到了洛阳县衙,知县已经候在门口了,身后跟着县丞、主簿和户房的书办。
这人三十五六岁,比陶文正年轻些,一张圆脸,看着老实,说话带点洛阳口音:“臣洛阳知县孙敬,拜见太子殿下、郡王殿下。架阁库已经收拾出来了,底册都在里头,一册没动过。”
朱标朝他点了点头:“孙知县,带路。”
孙敬侧身引路,一行人穿过县衙前堂往后院走。
县衙比府衙小些,后院东侧一排三间库房,门上挂着铜锁。
孙敬开了锁推开门,让到一边,架阁库里头的味道扑出来,比开封那个库房好闻些,没那么重的霉味,大概是因为洛阳干燥,册子存得住。
陶文正亲自把朱十八要的册子从架上翻出来,双手奉上。
朱十八接过册子,在架阁库的长桌上摊开,一页一页翻。
底册的纸比府衙汇总册旧得多,有的页角磨破了,有的字迹洇了墨,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朱十八翻到洛阳县第三里那一页,上头那个“柒”字还是写得跟“染”字似的,跟昨晚对的那本抄本一模一样。
他拿指头点了点那个字,朝陶文正道:“陶知府,你看这个字,抄本上也是这么写的?”
陶文正凑过来看了看:“回郡王,抄本上也是这么写的。臣让书办誊抄的时候原样照抄,没敢改,怕改了之后跟底册对不上。”
朱十八嗯了一声,又翻了几页。
底册上每一户的田亩数后面都按着户主的手印,有的手印大,有的小,有的按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按的人不常写字。
他翻到安乐乡第三里那页,果然看见冲毁的田亩减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里正的签押和县衙户房的批注。
“孙知县,”朱十八头也没抬,“你们县衙的底册,每年封存之前,谁经手核对的?”
孙敬上前一步:“回郡王,底册是户房书办造好之后交县丞核,核完了臣过目,再封存送府衙抽核。孟津县今年抽核出那个抄串行的错,臣回来之后把全县的底册又抽了三成重新核了一遍,没再查出别的错。”
朱十八把洛阳县的底册翻完,又让孙敬把孟津县和新安县的底册搬出来对。
这两县的底册是朱棣昨晚发现问题的,朱十八要亲眼看看原始册子。
孟津县的底册搬出来之后,他翻到田亩总数那页,底册上写的确实是两千六百顷,可后头附的分乡细目加起来是两千五百八十顷,跟汇总册上的数对得上。
朱十八拿指头敲了敲那页纸:“孟津县这个数,底册上的总数跟分乡细目也对不上。孙知县,这个县是你抽核过的?”
孙敬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回郡王,孟津县是臣抽核的,可臣抽的是里甲花名,没核总数跟细目的差,臣失职。”
陶文正赶紧补了一句:“回郡王,这件事臣有责任。臣让各县报底册来抽核,只抽了里甲花名,没核总数跟分乡细目的差。臣回去之后立刻让孟津县重新造册,把总数和细目对清楚。”
朱十八把孟津县的底册搁下来,又翻了翻新安县的。
新安县底册上那两笔新收河滩地,一笔二十亩一笔十五亩,确实都在,可汇总册上只增了十五亩。
朱十八把那两页对着看了一遍,朝陶文正道:“新安县这两笔新收,底册上写了,汇总册上少了一笔。陶知府,这一笔是漏了还是怎么的?”
陶文正接过册子看了看,又翻了翻新安县报上来的税粮清册:“回郡王,新安县报上来的清册上写的是‘新收河滩地两笔共三十五亩’,可底册上分了两笔记,一笔六月一笔七月。臣经历司汇总的时候只抄了总数十五亩,把六月的二十亩漏了。臣这就让人去新安县把底册和清册重新对一遍,漏掉的补上。”
朱十八没再追问,把册子合上,朝孙敬道:“孙知县,你把架阁库里洪武十二年到十四年的底册全部搬到桌上,本王随机抽几个里甲,把底册跟花名册对一遍,看看有没有跟孟津县似的问题。”
孙敬应了,招呼书办把底册一摞一摞搬上桌。
朱十八随机翻了十几个里甲,让孙敬把对应的花名册找出来对,对到晌午,除了孟津县那个总数跟细目对不上的事,洛阳县本县的底册没查出别的问题。
每一户的田亩数、丁口数、税粮数都对得上,手印和签押也齐全。
朱十八把最后一本底册合上,朝朱标道:“标儿,洛阳县这边,除了孟津县总数跟细目对不上、新安县汇总册漏了一笔,别的没查出什么。底册上的签押和手印都是真的,纸也不是新换的,翻页的折痕和边角的磨损都对得上年头。”
朱标把册子归拢到一处:“那这三处,让陶知府回去整改。孟津县重新造册,新安县把漏的那笔补上,偃师县那个里正名字问清楚是笔误还是换人了,一并报上来。”
陶文正躬身应了。
朱十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朝陶文正和孙敬看了一眼:“你们两个,一个知府一个知县,能把这些册子管到这个份上,算是不错了。不过底册和汇总册对不上这种毛病,搁在别的县就是窟窿,搁在洛阳就是漏笔。往后别光抽里甲花名,总数跟分乡细目的差也得核,核完了再封存。”
陶文正和孙敬齐声应了。
朱十八朝朱标道:“行了,洛阳这边看完了,回驿馆吃晌午饭。下午把郑州知州叫来问问,问完了咱们明天奔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