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出洛阳城的时候天还阴着,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太阳终于露头了。
朱十八打开车窗,看着铁轨两旁的田野发起了呆。
他看了一阵,转过头来问归玉:“手腕的伤好利索了没有?到了泽州别又逞强。前几天你手肿得连筷子都捏不住,我瞧着都替你疼。”
归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着摇了摇头:“早好利索了,郡王别总拿这个说事。倒是您,那几天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喝了好几天药才缓过来,往后可不能再这么熬了。”
“我那是急的。人在泥里埋着,哪顾得上嗓子。”朱十八往椅背上一靠,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药箱里还剩多少药?到了泽州要是用得着……”
“够用。”归玉打断他,“郡王您就别惦记妾身的药箱了,倒是您自己,到了泽州别再跟汜水似的整宿不合眼。”
另一头,朱标难得没翻折子。
他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摞洛阳送来的条陈,可他没动,正侧着身跟杨士奇说话。
说的还是洛阳那几本底册的事,陶文正报上来的整改条陈他翻了两遍,有几处觉得不踏实,问杨士奇怎么看。
杨士奇答得仔细,说到孟津县总数跟细目对不上的时候,朱标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朱十八在这头听着,心里也松快。
杨士奇这孩子十七岁,脑子活,笔头勤,等着把他娘也接来应天安顿好了,往后就能踏踏实实跟着办差,不用再惦记老家那点事。
他朝杨士奇那边瞟了一眼,见这小子现在跟朱标这个太子都能说上两句而不紧张,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朱樉坐在靠门的位置翻一本舆图,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拿手指头在图上比划两下。
朱棣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半把炒豆子,嚼得嘎嘣响。
朱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也不知真睡着了还是假寐,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邸报。
朱十八的目光又落回窗外。
官道上一队骡车正往南走,车上堆着黑亮亮的煤块,赶车人鞭子甩得啪啪响,有几辆车上还坐着押车的汉子,腰里别着短棍,看模样是煤窑的护院。
他盯着那些煤车看了一阵,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念头,转身把茶碗往小桌上一搁。
“标儿,咱们距离泽州不远了吧?”
朱标抬起头来:“差不多再有两个时辰就会到泽州了。小叔公您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朱十八看着朱标,嘿嘿笑道:“我吧确实有个想法。”
“您有什么想法?您这个想法不会很危险吧?”朱标可太熟悉这个笑容了,每次朱十八这么笑准没好事。
“看你说的,能有啥危险。我想在前面提前下车,然后单独进城,你们就按正常流程……”
“不行!”
朱十八话还没说完,朱标、朱樉、朱棣、朱棡四兄弟,加上归玉,甚至就连杨士奇都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
六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连坐得最远的朱棡都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手里的邸报差点掉地上。
朱棣嘴里的炒豆子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跟着喊了一声,喊完了才把豆子嚼碎咽了。
朱十八虽然想到了他们会拒绝,可没想到居然如此整齐。
他愣了一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先别忙着拒绝啊,我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朱标摆了摆手:“小叔公,不管您有什么原因,侄孙都不可能让您一个人行动了。”
“是啊!小叔公,您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哪怕是掉根毛父皇肯定得把我们哥几个的皮扒了,除了大哥。”朱棣把炒豆子往桌上一倒,拍了拍手上的豆皮接话道,说完还朝朱标那边挤了挤眼。
朱棡这时开口道:“小叔公,您是觉得泽州有什么问题吗?”
朱十八摇摇头说道:“不是,我主要就是想去暗查一下煤价和老百姓的生活而已。毕竟咱们这一大群人如果进了城,想看到真实的百姓生活可不容易。官面上的人提前得了信,街面扫得干干净净,铺子里的价牌都换过了,咱们看到的全是他们想让咱们看的。”
朱标把茶碗往前推了推,语气不软:“小叔公,您说的这些侄孙都懂。可泽州不是洛阳,也不是开封,那是三弟的封地。您要是在泽州城里出了什么事,三弟担不起,侄孙也担不起。您要是真想看煤价和百姓的日子,咱们进了城之后,侄孙陪您微服出去转,带上人,铺子里坐一坐,街面上走一走,能看多少看多少。可您一个人提前下车,这事儿没得商量。”
朱樉走过来开口道:“大哥说得是。小叔公,您要是嫌人多碍眼,侄孙陪您去,扮成行商,前后跟几个人就是了。您一个人下车,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朱棡跟着点头:“小叔公,泽州那边侄孙熟,侄孙跟着您去,谁也别想糊弄。您要是一个人去了,那些煤窑的窑主、把持煤价的牙行,认不出您是谁,待您跟待寻常外乡人一样,那是想看什么看不着什么,反倒容易出事。泽州那边的煤窑,山高皇帝远的,底下人什么脾性,侄孙心里有数。您一个人去,侄孙这心里头不踏实。”
朱棣见三个兄弟都说完了,搓了搓手补了一句:“小叔公,您可别嫌侄孙说话糙。父皇那脾气您是知道的,上回您南下杀倭寇,侄孙拦了没拦住,回去就被父皇收拾了。这回您要是再一个人下车,侄孙这屁股非开花不可。再说了,您一个人进城,吃饭谁给您付账?您身上带的铜板够不够?侄孙跟着,好歹能替您跑个腿。”
归玉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握着朱十八的手。
“郡王,您要去暗查,妾身不拦,可您得带上人。锦衣卫让他们换身衣裳远远跟着,不碍您的事。您要是磕了碰了,身边连个递药的人都没有,妾身在家里坐着也不安心。您要是嫌张勇碍眼,那妾身跟着您去,扮成走亲戚的两口子,总行了吧?”
朱十八被这五个人轮番一说,张了张嘴,愣是没找着插话的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叹了口气:“你们这是商量好了堵我呢。”
朱标笑了一下:“小叔公,侄孙们没商量,是您这主意提得太不是时候了。刚在汜水出了事,您就要一个人下车进城,换谁都得拦。”
朱十八摆了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们几个。可我话搁在这儿,煤价的事我是真要查。毕竟山西的煤我是要拉到平原地区给百姓的,如果价格太离谱,百姓怎么烧的起。不过,进了城之后,你们办你们的事,我带着张勇他们出去转,别给我安排仪仗,别让地方官跟着,成不成?”
朱标想了想,跟朱樉对视了一眼,又朝朱棡看了看,这才点头道:“成。进了城之后,您微服出去转,侄孙不拦。可您得带上老二,再让张勇带上十个锦衣卫,前后散开暗中跟着。您要是甩开他们自己走,侄孙直接下令让他们把您捆回来。”
朱十八笑了:“看你说的,我还能往哪跑。那就带上老二,扮成行商。老二这张脸往街上一站,跟个绸缎庄的东家似的,谁也不会多瞧。”
朱樉难得笑了笑:“小叔公您这张脸才像东家,侄孙这张脸像东家身边跑腿的伙计。”
朱棣在旁边插嘴:“那侄孙呢?侄孙像什么?”
朱十八斜了他一眼:“你像东家身边那个光会吃的傻儿子。”
车厢里笑成一片。
朱棣也不恼,抓起炒豆子又往嘴里倒了一把,一边嚼一边嘟囔:“傻儿子就傻儿子,跟着小叔公有吃有喝就行。”
朱标放下茶碗,朝朱棡问道:“三弟,泽州的煤窑,你封地上有多少座?”
朱棡睁开眼想了想:“大大小小三十来座,官窑三座,剩下都是民营的。民营的里头有十几座是本地大户把持着,还有十几座是散户合股开的,规模不大。”
朱十八听着,插了一句:“民营的煤价,跟官窑的煤价,差多少?”
朱棡道:“官窑的煤主要供官府和军器局,价钱是定死的,比市价低两成。民营的煤走市面,价钱由牙行居中撮合,这几年涨得快。侄孙年年查田亩册子,煤价这块没细究过。”
朱十八拿指头敲了敲桌面:“这就是了。田亩册子你能翻,煤价底下的猫腻你可翻不着。进了城之后,我先去民营的煤窑转转,看看牙行是怎么撮合的,再找个烧煤的铺子问问,一车煤从窑口到铺子里,中间加了多少价。”
朱标点了点头:“那侄孙跟您一块去。泽州城里三教九流都有,侄孙跟着,好歹能镇一镇。”
朱十八摆了摆手:“你跟着去,动静就大了。你办你的差,我转我的煤窑,回头咱们把各自看到的凑一块,一碰就碰出来了。”
朱棣把最后一颗炒豆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叔公,您要去看煤窑,侄孙跟着去行不行?侄孙扮成您手底下的伙计,搬煤的活侄孙也能上手,往煤堆里一站,谁看得出侄孙是燕王?”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你?搬煤?你搬三筐就得趴下。”
朱棣不服气:“侄孙没那么不中用,好歹之前跟着洪武卫练了那么久呢。”
朱樉在旁边慢悠悠插了一句:“你上回在开封搬粮袋子,搬了半车就喊腰疼,还让人给你捶了半天。”
朱棣脸一红:“二哥你就爱翻旧账。”
车厢里又是一阵笑,朱十八靠回椅背,眯着眼看窗外的山影一寸一寸往后退。
车轮碾过一段弯道,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桌上那摞条陈晃了晃,杨士奇赶紧伸手扶住。
朱十八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官道上那些煤车还在往南走,车斗里的煤块在天光底下黑得发亮。
他把窗帘拉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心里琢磨着进了泽州城之后先奔哪儿。
是先去煤窑看,还是先找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坐下来,听听街面上的人怎么说。
“快到泽州的时候叫我。”他闭上眼,朝归玉嘟囔了一句。
归玉应了一声,把搭在扶手上的薄毯拿起来,给他盖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