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离泽州不远了。”
朱十八正迷迷糊糊间,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晃了晃。
他睁开眼,是归玉正弯着腰晃他。
朱十八坐直了身体,活动着肩膀问道:“这么快?”
“不快,您睡了一个多时辰,尚需些时候才能到。”归玉轻声笑道,顺手把他腿上滑下去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清醒过来的朱十八看向窗外,果然远处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了。
那城池比开封、洛阳都小一圈,城墙是夯土包了砖,灰扑扑地卧在山坳里。
城外官道上骡车更多了,一辆接一辆往城门的方向挪,车斗里全是黢黑的煤块。
朱十八眯着眼看了一阵,忽然朝朱棡道:“老三,泽州城里烧煤的多,还是烧柴的多?”
朱棡闻言抬头说道:“烧煤的多。城里城外,家家户户灶膛里烧的都是煤,连县学里煮饭都用煤。此地山木本就不多,加上煤窑、铁冶作坊耗柴甚巨,近处山头早就秃了,柴价居高不下,反而是煤块便宜。”
“煤比柴便宜,这倒省事了。”朱十八收回目光,把薄毯往旁边一推。
朱棣这时笑着开口:“小叔公您这睡眠质量可真好,这么吵都能睡着。”
朱十八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睡眠质量不好一样。”
“侄孙可不敢跟您比。”朱棣嘿嘿笑道,“侄孙在开封那几天,夜里有点风吹草动就醒,翻来覆去睡不着。您倒好,车轮子碾得哐哐响,您呼噜打得比车轮子还匀。”
“你那是心里有事。”朱十八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在开封查案子查得心虚,怕半夜有人摸进你房里。”
“侄孙心虚什么?案子是大哥审的,人是锦衣卫抓的,侄孙就是跟着跑跑腿。”朱棣说得理直气壮,扭头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侄孙睡觉沉归沉,可真要有个什么事,一骨碌就起来了。”
朱樉这时慢悠悠来了一句:“哪是醒得快,你本就没打算踏实睡。”
车厢里响起几声低笑。
朱棣脸不红心不跳:“那不叫没踏实睡,那叫随时待命。”
朱十八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朱标:“对了,标儿,李文忠那边有消息吗?”
朱标闻言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朱十八:“有,之前几天忙,侄孙就给忘了。”
朱十八接过打开翻了翻,朱标在一旁继续道:“表哥发来电报说他们已经从广州出发,下一站是占城。陈祖义说宾童龙是大港口,补给方便,正好沿途细细勘记针路、绘下海道图。”
朱十八一页一页翻过去,电报抄件不长,一条也就几十个字。
船队从广州出海有些日子了,沿途走走停停,每靠一个港口就发一封电报回来,报船况、报风信、报补给,也报沿途见闻。
翻到最后一页,是三天前的,说是已过徐闻渡,眼下正沿着占城海岸往南走。
“陈祖义这个人还不错。”朱十八把本子合上,搁在膝头,“宾童龙那个港口,我让人查过旧档,元时候就是南海商船往来的落脚点,水深港阔,避风也好。他肯主动提出来,说明船队没走冤枉路。”
朱标点了点头:“表哥电报里也说,陈祖义在船上很卖力气,遇到不熟的航段就亲自上桅杆看水色,夜里也常轮值不睡。”
“他是想挣个出身。”朱十八笑了一声,把本子递还给朱标,“由他去。只要船队平平安安,他把海路勘得细细的,回头朝廷亏待不了他。”
朱标接过本子应了一声。
朱十八点了点头:“对了,回头你给文忠发个电报告诉他们,往后每日都要进行电报往来,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测试一下无线电报的传输距离。”
“好,侄孙记下了。”朱标将这件事记在了小本子上,随后他抬眼问道,“每日一封?那电报房那边得排班守着,广州那边的电讯一到,就得立刻往应天转。”
“排班。”朱十八点了点头,“船队越走越远,往后电报传回来的路会越来越长,中间要过好几道中继。这会儿不多练几遍,等船队到了大洋深处,电报打回来没人接得住,那才是抓瞎。让工研院电报科把沿途各站的机器都校一遍,哪一站的信号弱、哪一段传得慢,一条一条记下来。这趟船队走下来,咱们手里就有一张实打实的电报线路图了。”
朱标在纸上飞快地记。
杨士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郡王,学生有一问。”
朱十八朝他抬了抬下巴:“说。”
“驿传有驿卒一站一站递送,若是断了,尚可追查是哪一处耽搁。这电报靠中继传讯,船队日渐远去,一旦某日音讯断绝,我们如何分辨,是这传讯之术到了极限、信号传不过来,还是船队在海上遭遇祸事?”
“问得好。” 朱十八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才不能只叫他们简单报一句平安。得让文忠每封电报固定报三样,船队现下到了哪一处、船上缺什么物资、下一站打算去往何方。三样信息彼此印证,方能采信。若是迟迟收不到报文,或是讯息对不上,不可妄自揣测船队遇险,先令其重发核验。我们本就是借这趟出海试它最远能传到何处,宁可耽搁半日,也不可贸然下定论。”
杨士奇低头把这几句记在本子。
朱标在旁边看着他记,也是跟着点了点头。
就在几人说话的功夫,蒸汽机车缓缓放慢了速度,窗外的景物跟着慢下来。
众人朝窗外看去,蒸汽机车已经开入了站台。
泽州的站台比开封的短,也比洛阳的窄,青石铺的地面。
站台上站着人,可放眼望去,从站台这头到那头,也就二十来个。
穿官服的立在前排,紧随其后是几名青衫吏员,再侧边,稀稀拉拉立着几位,看衣料便是本地士绅耆老。
朱十八在车窗后头把这些看了一遍,心里头先打了个问号。
凤阳站台上乌泱泱跪了半条街,开封站台上光是官员就排了三层,洛阳站台虽说收着些,也有几十号人。
泽州倒好,二十来个人,站台空得能跑马。
朱标率先下了车,他脚刚沾地,领头那名官员便带头跪了下去:“泽州知州苏景和拜见太子殿下,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凤阳郡王。”
话音落下后头那二十来个人跟着跪下去,袍角在青石地上扫过,窸窸窣窣一片响。
朱十八跟着下了车,站在朱标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没急着看苏景和,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跪在前排的三人,一个是知州,一个是州判官,余下是几位属县知县。
侧边立着的士绅,衣裳倒是干净,料子却多是寻常棉布,不见绫罗绸缎。
苏景和四十出头,瘦长脸,两鬓已经见了白,官服洗得有些发旧,可穿在身上板板正正,领口的褶子都熨得服帖。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没像前几站那些官员似的把脑袋埋到地上去。
“都起来吧。”朱标抬手虚扶了一下,可目光在空荡荡的站台上转了一圈开口道,“苏知州,泽州这边,就这么多人?”
苏景和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泽州是小州,衙署里当差的,连臣在内一共十一个。今日来接驾的,除了衙署里的人,就是城里几位有头脸的士绅。臣本想去卫所借些兵来站个场面,可转念一想,殿下远道而来,看的是泽州的本相,不是看排场,就把卫所的兵免了。殿下若要问罪,臣领。”
朱十八在朱标身后听着,眉毛动了动。
这知州说话有意思,把“不摆排场”说得跟“抗旨”似的,先自己请罪,把话堵在前头。
朱标没急着接话,只点了点头:“先回驿馆,路上边走边说。”
苏景和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朱十八迈开步子,从苏景和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角扫见他腰间那块信牌。
牌子是牙质的,旧了,边角磨得圆润,可系牌子的绦子换了新的,编得也算讲究。
出了站台,候在外头的不是轿子,是几辆半旧的骡车。
是寻常驿用马车,没有彩绘雕饰,车厢朴素,里面铺着软垫,料子普通,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苏景和引着朱标往头一辆马车走,走到车前又停住,躬身道:“殿下,驿馆在城东,离站台约莫二里地。路是土路,颠得厉害,委屈殿下了。”
朱标扫了一眼那几辆马车,笑了笑:“不委屈,本宫以前在凤阳坐过更破的。”
苏景和躬身不动,等朱标上了车,才退回来引朱十八。
朱十八往车上坐的时候,随手按了按车厢底板,木料扎实牢靠,并无朽坏,只是车子用得久了,边角磨得光滑。
一行人往站台外头走,朱棣凑到朱十八身边,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小叔公,这泽州站台,寒碜了点吧?”
朱十八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前后几个人都听得见。
“寒碜不寒碜,不看站台,看账本。站台能摆出来,账本摆不出来。这车虽无彩绘纹饰,车身厚重,土路行着稳,远比华而不实的乘舆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