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驿馆里就有人走动。
朱十八起得比往常早了些,洗漱完在院里打了两趟拳,把筋骨活动开。
花厅里早饭已经摆上,小米粥、蒸馍、两碟咸菜,跟昨日的晚膳一个路数。
苏景和没进院,只在院门口候着,隔着门说牙行的行帖底子还在整理,午后能送过来。
朱十八摆摆手让他回去办差,自己坐下吃早饭。
朱标来得也早,进门时手里托着个蓝布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里头是三套衣裳。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挑得也讲究。
一套茶褐色的直裰,领口袖口滚着暗纹。
一套石青色的圆领袍,腰上配着革带。
还有一套鸦青色的夹袍,下摆压着金线,看着最贵。
“哪来的?”朱十八捏起一件看了看,针脚细密,是正经铺子里的手艺。
“昨夜侄孙吩咐他们做的。”朱标把衣裳一件件抖开,“您穿这套茶褐的,看着像南边来的绸缎商。老二穿石青的,像跟您跑外账的管事。四弟那身鸦青的,一看就是东家身边有钱没处花的小少爷。”
朱棣正伸手去够蒸馍,听了这话把馍一放:“大哥,我怎么就是有钱没处花的小少爷?”
“你想想你平日里什么做派。”朱标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朱樉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话。
朱棡坐在桌角喝粥,抬头问了一句:“大哥,我做什么?”
“你在驿馆待着。”朱标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那半册铁课账你昨日没看完,今日接着看。苏景和送行帖底子来,你也一并过一遍。”
朱棡应了一声,把碗里的粥喝完,没再多话。
三个人各自进屋换衣裳。
朱十八换上茶褐直裰,又在腰上系了条暗红的绦带,挂一块寻常的羊脂玉佩。
朱樉把石青袍子穿得板正,一册账本塞在袖里,看着就是个管账的老手。
朱棣那身鸦青夹袍上身,腰身一收,人显得精神了不少,他又自己翻出个荷包挂了,还对着铜镜拨了拨鬓角,拿指头弹了弹袍子下摆,问了一句:“二哥,我这身怎么样?”
“像个刚娶了亲的。”朱樉头也没抬。
“那就是好看。”
朱十八换好了出来,见朱樉在院里来回踱了两步,嘴里还低低念着“东家”“柜上”“这一趟走货”,忍不住笑了:“老二,你这还练上了?”
朱樉难得有点不自在:“侄孙怕说岔了,露了相。”
“露不了。”朱十八替他理了理革带,“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东家说话,你听着,点头,该算账的时候拨算盘。别抢话,也别不吭声,问到你头上,你就把账本掏出来念数。这样的管事,哪个东家都爱用。”
朱樉点了点头,把账本又往袖里推了推。
三个人往花厅里一站,还真就换了副气象。
朱十八背着手立着,眼风一扫,像南边行走多年的大商户。
朱樉垂手站在侧后半步,袖口里露出册子的一角。
朱棣那身鸦青的往两人旁边一衬,活脱脱是个跟出来见世面的少东家。
朱标在一旁看着,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点点头,随即又忍不住唠叨起来:“小叔公,侄孙给您安排了五十名护卫,其中六人贴身保护,剩下的都散在暗处,不会影响您。”
“五十个?好家伙的,凭他们的火力配置,都能拿下两个百户所了。”朱十八笑着摇了摇头。
“小叔公若是觉得不够,侄孙在给您安排一些?”朱标开口问道。
朱十八闻言赶紧摆摆手:“停!五十个已经不少了。我们又不是去剿匪,也不是去打仗,这些人保护我们仨绰绰有余了。”
他理了理袖口,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别忘了,你小叔公我手脚功夫也还不错,一般人可进不了我的身。更何况我们仨身上还带着连珠铳呢,你就放心吧。”
朱标闻言也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把张勇叫到廊下低声交代。
朱十八在旁边听着,朱标交代得细。
张勇带六个人贴身跟着,两人在前,两人在侧,两人殿后,彼此不许扎堆。
赵四带其余的人散在四周,扮成挑夫、货贩、闲汉,隔一段路换一拨。
真要动起手来,先护人,再动手,不许追远。
若在街上走散了,就在南门里那家车马店碰头,申时末不见人,就分头回来叫人。
张勇一条一条应下,末了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郡王这一去,保证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朱标又朝朱樉和朱棣各看了一眼:“老二,老四,今日在街上,小叔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逞能,别贪看热闹,别跟人拌嘴。”
朱棣把胸脯拍了拍:“大哥放心,我今日就当个哑巴少爷。”
朱标又朝向朱十八又叮嘱了一句:“小叔公,申时之前回来。过了申时,侄孙就带人去南门里接你。”
“行,保证申时回来。”朱十八应了一句,这才把三套衣裳的细节又看了一遍,走到朱棣跟前,扯了扯那身鸦青夹袍的下摆:“你这身太扎眼了。煤市上的人一个个眼睛跟鹰似的,你穿这身进去,他们肯定把你当肥羊来宰。”
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换一身?”
“不用换,就这么穿着。”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扎眼有扎眼的好处,人家瞧见有钱的公子哥,才肯把真话露出来。你一会儿少开口,问价的事我来。”
朱棣应了一声,把荷包又往里掖了掖,又小声问:“那小叔公,我要是瞧见什么不对劲的,怎么给您递话?”
“你抖袖子。”朱十八替他把袖口拢了拢,“袖口一抖,我就知道你有话,抖两下,就是出了岔子,咱们立刻走人。”
归玉这时走了过来,递给朱十八一罐药膏:“夫君,这药您带着,若真有意外也用得上。”
朱十八接过药膏又拍了拍归玉的手:“你也放心吧,没问题的。”
归玉没再多说,只把药罐的蜡封重新按了按,塞进他袖袋里,塞完了又把衣袖抚平整,末了低声添了一句:“午饭别在外头乱吃,煤市上那些吃食不干净。”
朱十八笑着应了。
他回过头来,看向朱樉和朱棣道:“都准备好了吧?那咱们就出发了。”
朱棣和朱樉点了点头。
朱棣开口问道:“小叔公,那咱们第一站先查哪啊?”
“先找个煤商看看情况。”朱十八开口道。
说着,朱十八三人带着六个护卫从驿馆的小门悄悄离开了。
小门开在驿馆西墙根底下,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停着一辆没挂幌子的青布小车。
六名护卫先出去,两前两后散了,另外两个护在三人身侧,脚步放得轻。
张勇走在最前头,拐出巷口时回头打了个手势,朱十八点了点头,带着朱樉和朱棣跟上。
巷子外头就是泽州城的大街,天光大亮,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车的、挎着篮子买菜的,挤作一处。
朱棣走在朱十八右手边,东张西望了一阵,压着嗓子道:“小叔公,这街上卖煤的不少,可看着都是零碎挑子。”
“零碎挑子是零卖,成车成车的都走行里。”朱十八脚步没停,眼睛往街两边扫,“要找煤商,得往煤走得最密的地方去。你留意着,哪条道上骡车多,哪条道上车辙深,鼻子底下往煤烟最重的地方走,准错不了。”
朱樉在后头应了一声:“方才出巷口的时候我看了,往南那条道上车辙最深,尽是重车压的印子,车辙里还嵌着碎煤渣子。”
“那就往南。”朱十八把袖口一拢,抬脚拐上了南去的街。
走过一个巷口,朱棣忽然扯了扯朱十八的袖子,朝墙根下一个卖炭的老汉努了努嘴。
那老汉蹲在筐边,筐里是碎煤,上头插着根草标,一夜没卖出去几斤。
朱棣凑过去,学着市面上的口气问了一句:“老丈,这煤怎么卖?”
老汉抬头看了看他这身衣裳,报了个价。
朱棣听完皱了皱眉,退回来小声跟朱十八道:“一小筐要二十文,比咱们在开封听说的价贵了快一半。”
朱十八点点头,没接话,等走开几步才低声道:“零卖尚且这个价,成车的批价只会更离谱,这里头有文章。”
往南走了约莫半条街,街面渐渐宽了些,两边的铺子也换了路数。
卖吃食的少了,多了车马店、钉掌铺、绳缆铺,还有几家门脸黑乎乎的炭行,门口堆着的煤堆得比人高,煤堆旁边立着杆大秤,秤钩上的铁锈磨得锃亮。
朱十八的脚步慢下来,眼睛在那些炭行门口的酒旗幌子上扫了一遍,忽然在一家门脸最大的炭行前停住了。
那炭行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匾上两个大字,兴隆。
门口蹲着两个伙计,正拿簸箕往车上装煤,装了半车,拿脚把煤堆踩实了,又接着装。
旁边一把高椅子上坐着个账房模样的老者,手里拨着算盘,眼皮耷拉着,却把每一声算珠响都听在耳朵里。
朱十八站在斜对过的墙根底下看了一阵,低声朝朱樉道:“老二,看见没有?装车的伙计手上全是黑泥,可椅子上的账房,手是干净的。”
朱樉眯眼看了看:“账房不下井,也不装车。”
“那他家门口这堆煤,是从哪来的?”朱十八把袖口一拢,又朝那杆大秤看了一眼,“秤是新擦过的,秤砣压手,这种秤,称进称出能差出二成去。”
他抬脚往那家门面走:“走,过去问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