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和去得快,回来得也不慢。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苏景和就带着两个人还抬着一口走了进来。
他们后头还跟着两个人,一人怀里抱着一摞册子。
进屋后苏景和朝朱标和朱十八这边一拱手:“启禀殿下,郡王,这是近两年的户册和煤铁课账。”
“拿出来吧。”朱十八把手里那碗茶往旁边挪了挪。
箱盖一掀,一股旧纸陈墨的气味散出来。
苏景和亲手把册子一册一册捧出来,按年份排,按里甲排,按窑口排,边排边低声报一句这是什么。
户册厚,蓝布封面,麻绳穿眼,绳头打了死结。
课账薄些,竹纸的,边角磨得起毛,有几本还夹着纸条做的签。
朱标伸手取了最上头一册,朱十八也拿了一本。
花厅里一下就静了,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窗外时不时传来的狗叫。
朱标看得细,一页一页往下压着看,看到数目就停一停,仔细核对一遍再翻过去。
朱十八看得快,先掠总数,再看分项,大半本翻完,又倒回去两页,把某一行凑到窗光底下照了照。
一册看完,两个人几乎同时把册子合上。
朱标抬眼看朱十八,朱十八也正看他。
两人的表情都不大好说,像嘴里含着一口温吞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朱棣本来捧着碟子里的茶食在嚼,见状把碟子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凑过来:“小叔公,这是发现什么了?”
这话一出口,朱棡握碗的手就停住了,喉咙里咽了一下。
声音不大,可屋里静,谁都听得真。
朱十八笑了一声,抬手把那本册子往朱棣头上拍了一下:“你这一句话,给你三哥吓得魂都快出来了。”
他把册子递给朱棣:“倒是没发现什么,册子上都很正常。”
朱棣接着册子,翻了两页,又抬头:“那您和大哥怎么一脸那个表情呢?”
朱十八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接下来这些册子就都交给你查吧。”
朱棣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桌底下被他二哥踢了一脚,只好闭上,抱着一摞册子挪到另一张桌边坐下。
苏景和站在下首,腰微微弯着,眼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桌面。
“你也坐吧。”朱十八朝下首的凳子抬了抬下巴,“今天这账,得从晌午查到天黑,你站着我们问话还得仰脖子。”
苏景和应了一声,在凳子上搭了半个屁股,坐得比站着还僵。
朱十八把桌上的册子重新归了归,三样分开,摆成三摞:“户册、煤课、铁课。标儿对户册和课账上的人名,老二按里甲排年份,一年一年往上叠,看哪一年对不上。老三看铁课,泽州的铁课薄,就半册,你心细,看得完。老四……”
朱棣把腰一挺。
“你不是全查么。”朱十八看着他,“查出来,晚上这顿算我的。查不出来,你请。”
“我请?”朱棣眼一瞪,“侄孙现在没钱呐。”
“那就查出来,我请客。”
朱棣把袖子一挽,露出一截手腕,回头朝驿丞喊:“来把算盘。”
驿丞跑出去,一会儿抱回两把黄铜包的旧算盘,珠子都磨得发亮。
朱棣接过来拨了两下,算盘被他拨的噼啪作响。
朱标没理他这边,从袖里摸出一支铅笔,又跟驿丞要了几张纸,把册子摊开,一边看一边写。
他写得极简,只写名字、年份、窑口,中间拿笔画一道,连线,把同一个人连起来。
朱十八在几张桌子之间慢慢走,走一段停一段,从背后探头看两眼,也不说话。
起初一下午还算顺当,户册的字端正,是州衙雇的人一笔一画抄的,苏州码子也写得规矩。
课账的格式更简单,一格写年月,一格写窑口和窑主,一格写额课,一格写实收,最后一格是收钞人的花押。
朱笔勾过的地方,墨色压在纸上,看得出是逐笔勾的,不是一口气拉下来的大勾。
朱标对到第三本,笔尖停住。
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摆,左手压着十二年,右手压着十三年,来回看了两遍,忽然把朱十八叫过来。
“小叔公,您看这一栏。”
朱十八弯下腰。
朱标指着课账上纳课人那一格:“洪武十二年,这三十一座民窑的课,纳课人写的都是窑主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人各一栏。到了十三年,您看这一片。”
朱十八顺着炭条看过去,十三年那一册上,有十一座窑的纳课人一栏里,写的不是人名,是两个字,代纳。
旁边盖着小方印,红泥的,印文磨得只剩半边。
“代纳。”朱十八把两个字念出来,声音不高,抬眼去看苏景和。
苏景和从凳子上站起身,拱了拱手:“回郡王,这是牙行代纳。窑户把煤卖给牙行,牙行结算的时候把课钞扣下来,直接送到州衙。州衙收的是钞,认的是数,人在哪家行里过手,账上就写代纳。”
“哪一家行?”
“就城里那一家字号最大的。”苏景和答,“泽州地面不大,煤的出脚又都在那一条道上,三十几座窑,倒有一多半的煤要从他家门前过。”
朱十八把那本册子翻回前头,一页,一页,又一页,翻过十一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十一年呢?十一年是哪一个?”
“十一年也是代纳。”苏景和答得干脆,“再往前,臣没接手,不敢乱说。”
“你接手几年?”
“洪武十二年八月到任。”
朱十八点了点头,没再问,把册子推回给朱标。
另一边,朱樉把两本户册并排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往过对。
他看得比朱标粗,可记得牢,前面看过的一个名字,隔了几十页还能指出来。
对到后半本,他忽然抬手,朝朱十八那边招了招,也不出声。
朱十八走过去:“怎么?”
朱樉伸出粗指头,先指十二年那一册:“这个人,刘家窑的,十二年自己立一户,户下一栏写的是窑主,丁口三口,雇工两人。”
他再指十三年那一册:“同一个人,到十三年,不在自己户下了。您看这儿……”
那名字缩在一行小注里,前头写着一户人家的户主名,后面缀着两个字,雇工。
“从窑主变成雇工了。”朱樉把指头在那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同一本册子,前后隔了不到四十页,人就从自己户里挪到别人户里去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苏景和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他也没等问,自己先开了口:“殿下看到的是实情。这一类,十三年册上有九户。窑抵出去了,人还在窑上干活,可窑不是他的了,户册上就不能再写窑主,只能写雇工。”
“抵给谁?”朱棡在另一头开了口。
“抵给行里。”
朱棡把手里的铁课册合上,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过来。
他是晋王,泽州是他封地,这半天他看得最闷,脸色一直压着,这会儿压不住了:“抵了窑,人归行里使唤,课还记在谁名下?”
苏景和答:“课还在原主名下。册子上窑口一栏没动,窑主一栏也没动,动的是纳课人,写代纳。”
“那就是。”朱棡的声音低沉,“窑是行里的了,课是原主的,人也是行里的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苏景和躬了躬身:“王爷问得对。可这买卖在泽州行了不是一年两年了。窑户借行里的钱开窑,还不上,拿窑抵。抵了窑,人还得在窑上做,做一天算一天的工钱。行里替他代纳课钞,他不欠官府的,官府也不来封他的窑。这么一转,账面上就转圆了。”
“转圆了。”朱十八把这几个字咂了咂,“账面上转圆了,人身上可没转圆。”
他伸手把那本户册勾过来,就着朱标画的那些炭条线看了一阵,忽然问:“苏知州,牙行的行帖,谁发的?”
“州衙发的。”苏景和答,“三年一换,一年纳牙税若干。”
“牙税一年多少?”
“那家字号,一年纳牙税十二两。”
朱十八没说话,只拿眼看了看朱标。
朱标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来:“十二两的牙税,管着一年三千多两的煤课,还管着三十几座窑的出煤。苏知州,这帖发出去,州衙管得着它么?”
苏景和答得慢了些:“回殿下,行价是行里自己议的,州衙不管行价。州衙管的是帖、是税、是课。”
“那就是管不着。”朱标把炭条搁下,“行价它定,出煤它过手,课它代纳,窑抵过来它收着,人还得给它做工。州衙手里剩下什么?剩一张帖,十二两税。”
苏景和没有辩,只把腰又弯下去一点:“殿下说得是。臣到任之后,也觉得这里头不踏实。可泽州的煤从山里出来,靠的是那一条道、那几挂车、那一帮扛脚的。行里把这些都攥着,州衙要是硬拆,煤出不了山,课也就断了。臣想着,先把课收齐,再慢慢理这些。”
“慢慢理。”朱十八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损,“理了两年,理出九户窑主变雇工。”
苏景和脸上发热,没接话。
朱棣那头忽然哎了一声,把算盘一推,举着本册子站起来:“小叔公,我这儿也有一处!”
“说。”
“这本十三年秋天的课账,线是新的。”朱棣把册子翻过来,指着书脊,“您摸摸,别的册子这根麻绳都发黑发毛,就这本,白净,还硬,是拆过重装的。”
苏景和看了一眼,忙道:“这是去年六月大雨,架阁库西头漏了水,泡了十几本,晒干以后重装的。重装的时候臣在场,泡坏的页数都报过布政使司。”
“报过?”朱十八问。
“报过。布政使司批了知照两个字,原件在架阁库里收着。”
朱十八看了朱棣一眼:“听见了?人家报过。”
朱棣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报过就报过,我就说说。”
“说说也行。”朱十八把他按回凳子上,“你这双眼比算盘好使。”
日头从窗纸这头挪到那头,花厅里暗下来。
驿丞进来点了灯,灯芯挑得高,火苗子一跳一跳。
茶换了三回,最后一回端上来的已经凉了,谁也没顾上喝。
朱标对完了最后一本户册,把笔往纸边一搁,长长舒了口气。
他把画满线的纸摊开,上头连成一片,像一张蛛网。
“小叔公,我这对完了。”他指着那张纸说道,“三十四座窑,官窑三座不提。三十一座民窑,十三年有十一座代纳,九户窑主变雇工,还有两户,人没了,户还在,课还在纳。”
“人没了?”
“户册上注的是故绝,可课账上十三年那两户的课,一分不少,也是代纳。”朱标把两本册子并起来,“人死了,窑还在出煤,课还在交,交的还是代纳。”
朱十八盯着那张蛛网看了一阵,慢慢直起腰。
“苏知州。”他开口。
苏景和站直了:“臣在。”
“这一下午,我们翻了两年的户册、两年的煤课、半册铁课。”朱十八把手按在册子上,“你猜我翻出什么了?”
苏景和没敢猜。
“什么都没翻出来。”朱十八说,“一笔错账没有,一笔逋欠没有,一笔糊涂账没有。收多少,支多少,存多少,月月结,笔笔勾,连花押都按得整整齐齐。洪武十三年泽州地界上遭过两场雹子,一场在五月,一场在七月,按说该有灾伤蠲免,账上连一笔减征都没有,课照样收齐了。”
他顿了顿。
“一个地瘠民贫的州,三十几座窑,两年账目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碗。苏知州,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景和沉默了片刻,才道:“臣不敢说。”
“我说。”朱十八伸出一根指头,在那摞册子上点了点,“账干净,是好事。可账太干净,就有别的东西替它脏了。牙行代纳,账上没有一笔是牙行的名。窑抵出去,账上没有一笔写‘抵’字。人变成雇工,账上只多了‘雇工’两个字,别的照旧。这一整套,不是在账上做的,是在账外头做的,账本只负责把做好的事记圆了。”
朱标把那张蛛网折起来,收进袖里:“所以往下查,不能光查账。”
“查账查不出人了。”朱十八点了点头,“账已经查完了,明天这桌子该收起来了。”
他转过身,朝朱棣抬了抬下巴:“老四,你今天查出来两样,一样是线,一样是气。线那件事人家报过,气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朱棣一时没听懂:“什么气?”
“你翻到那两户‘故绝’的时候,嘴里那口气,跟翻别的册子不一样。”朱十八说完,不再理他,朝苏景和道,“晚膳还是照晌午那个规矩,家常饭,别加菜。吃完你把那家牙行的行帖底子、还有这十一年往前的课账,能找多少找多少,明天一早搁在这张桌上。”
苏景和躬身应下,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上。
门一合,朱棡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小叔公,这州里的煤,养的不是泽州的人。”
“养谁?”
“养一家行,养一条道,养一帮在道上收钱的人。”朱棡把铁课册推到桌心,“铁课那半册我看完了,也是干净的。干净得我坐了一下午,越看越冷。”
“账册太干净,就像雪地太干净。”朱十八说道,“干净的雪地上踩一脚,脚印子才看得清。明天咱们不查账了,出去踩一脚。”
就这样,朱十八他们来到泽州的第一天,连驿馆的门都没出,直接查了一下午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