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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驿馆论煤弊

    回到驿馆日偏西,沾了一身煤灰泥。

    后院里,朱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册文书,朱棡坐在下首,手里还捧着那半册铁课账,归玉在一旁张罗着晚膳,杨士奇伏在桌角,正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誊东西。

    见朱十八他们进了院,朱标先站了起来,快步迎到廊下:“小叔公回来了,今日可有收获?”

    朱十八笑着摇了摇头。

    归玉跟在朱标后头,一眼就瞧见朱十八袖口上蹭的煤灰,伸手给他掸了两下,掸不干净,索性把那只袖子翻过来看了看:“这是钻煤堆里去了?”

    “没钻,就在人家栈子里坐了坐。”朱十八由着她翻袖子,“晚饭做了没有?我都饿了。”

    “做了,我这就去安排。”归玉把袖子给他捋平,“您先跟殿下说话,妾身准备好了来叫您。”

    朱樉上前一步,拣着要紧的把今日的所见所闻跟朱标说了一遍。

    他从兴隆栈门口那个老账房迎客说起,说到栈子里分作三堆的煤山、西墙根底下的矸子堆、两杆拴着红布条的秤,再说到里间那碗雨前的新茶、账房试探的几句问话,最后说到煤样上那道白印。

    朱樉开口道:“头一盘的块煤,指甲一刮一道白,夹矸生在里面。老四当场就给他挑了出来,那账房脸上挂不住,端回去换了一盘。”

    他顿了顿继续道:“换过的这一盘成色是好的,可价钱报的是行价。老账房说泽州的煤价,初一十五由行里议定,各家照着卖,谁也不许多要,谁也不许少要。问到是哪一家行,他就不肯说了,推说后头有事,端着空盘躲了出去。”

    朱棣在边上插了一句:“大哥,还问出一件事。头等块煤,大头都叫南边的老主顾订走了,散客一年都匀不出几车。”

    朱标闻言眉头微蹙,缓缓点头道:“你们能摸清运道和结算法子,已是不小的收获。看来本地煤商藏着的门道,比咱们想的要深。”

    他把手里的文书合上,转过头看向朱棡问道:“老三,这事儿你怎么看?”

    朱棡搓了搓下巴才开口道:“不好说一定是贪墨。但这么大的贩运量,和上报的课额对不上,这就是最大的疑点。咱们往后,得查查沿途关卡的登记。”

    他把铁课账往桌上一摊,指着上头一行字:“泽州一年往南边发煤两百来车,这是栈里账房自己说的。可州衙报上去的煤课,十三年是三千六百两,今年到眼下两千七百两。按这个数倒推,一车煤的课银摊下来才多少?可他们发出去的煤,车车都是满载,过关的时候若是照实登记,税课司的底簿上该有对应的数。若是底簿上的数跟栈里的数对不上,那少的那部分,就是在关卡上头被人放了水。”

    朱标听得仔细,问了一句:“关卡上的底簿,能信么?”

    “能信一半。”朱棡开口道,“出南门头一道是南关税课司,那里记的是车引和课钞,一车一引,引上写着车号、窑口、斤数、发往何处。再往南两处巡检司,天井关和白陉口,那里记的是过关查验,看引放行。这两处的底簿是两拨人记的,拨不到一处去。行里要做手脚,得两处都打点,只打点一处,另一处的簿子就对不上。”

    “若是两处都对得上呢?”朱标又问。

    “那就往上查。”朱棡道,“车引是州衙发的,税课司按引收钞,引上的数若是本来就少报,那问题就出在发引的人身上。发引的是州衙户房,户房上头就是苏景和。到那一步,就得问苏知州自己了。”

    “老三说得对,这件事便托付给你。你久在山西,熟悉这边的关卡和官吏,查起来比我们便利。小叔公这边,照旧按你的法子暗访。”朱标安排了一下众人的事情。

    朱棡应了一声:“好,今夜我就把南去沿途的关卡理一理。我打算明儿一早动身,沿道走一趟,把这三处的登记底簿都调出来。若是税课司的底簿跟巡检司的对不上,那就是现成的破绽。”

    朱十八点了点头:“那我们明天打算多走几个地方看看,顺便再找几个矿工问问详细的情况。”

    “小叔公还去煤市?”朱标问了一句。

    朱十八摇头道:“煤市今日看过了,再继续看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们今天过去看了一圈,那些煤商晚上肯定会通气儿。”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我们明日往窑口那头走。煤栈的账房嘴里问不出东西,可下井的窑工心里都有数。哪座窑出的煤走了哪条道,一车煤卖了个什么价,窑主抽了多少,行里又扣了多少,这些人天天在井口上等着上工,听得比谁都真。”

    “对了标儿,你们今天有什么发现?”朱十八问道。

    朱标摇了摇头:“泽州账册面上挑不出错处。底下官吏虽未必一清二白,但大多只是些细碎过失,算不上大案。”

    他翻开面前的文书,拣了几条说给朱十八听:“苏景和午后把牙帖底子送来了。城里在册的牙行一共四家,最大那家行帖是洪武十一年换的,一年牙税十二两。另外三家,一家八两,两家五两。四家的行帖都全,税也都缴了,账面上干干净净。”

    朱棡插了一句:“十二两的牙税,管着三十几座窑的出煤,这帖发的,便宜得不像话。”

    朱标没接这句,继续道:“牙帖挑不出错,我就让士奇把昨日的户册又抽了几页出来对,对出两处小的。一处是城西一个里正,多报了三口丁,估计是把新生的娃儿提前报了,想多领一份赈济的粮。一处是洪武十三年秋的课钞,尾数差了四十文,是收钞的书办把零头抹了。这两处都是小毛病,问了苏景和,他当场认了,说回头就改。”

    “四十文。”朱棣在旁边啧了一声,“这要是在开封,四十文也能算个由头,到了泽州,连个屁都不算。”

    “本来就不算。”朱标把文书归到一边,“所以我说泽州账面上挑不出错。可正是挑不出错,才让人心里不踏实。”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接过归玉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开口道:“依我看,商户这边的问题,怕是比官员更大。苏景和多半是不敢和当地世家硬碰,却也没有同他们沆瀣一气。”

    “小叔公的意思是……”朱标问了一句。

    “苏景和是知州,要守泽州一地安稳。地方世家把持煤窑贩运,盘根错节,他若是硬拿人,容易激起动乱。可他不愿跟着一起瞒课,便把账面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下自己贪墨的把柄。真正少缴的那部分煤课,是商户、世家私下扣下了,绕开州府的账。”朱十八开口道。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拿指头点了点那份牙帖底子:“你看这四家行。十二两、八两、五两,加起来不过三十两的牙税,可他们过手的是一年两千多车的煤。这买卖的利,不在牙税上,在行价上。行里定了价,窑主的煤贱卖给行里,行里加了价再卖给南边。这一进一出,差出来的银子,可比课银厚得多。州衙收的课,是按窑口的定额收的,窑口报多少,州衙收多少,中间这道行价,州衙管不着。”

    他叹息一声又添了一句:“还有一层。苏景和把账面做得这么干净,一半是给自己留后路,一半也是留了凭据。你看那十一年代纳的十一笔,一笔一笔都写着代纳两个字,盖着行里的印。他要是真跟行里穿一条裤子,这些字根本不必写,写个窑主名字,谁也看不出来。他写上代纳,就是告诉后来查账的人,这些煤不是窑主自己卖的,是行里过的手。”

    “他把话藏在账里了。”朱标把这份牙帖底子翻过来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一个字不多写,一个字也不少写,就写在能让人看见的地方。”

    朱棡接了一句:“留了凭据,就不怕日后有人翻账,他这是把话留给了肯查的人。”

    “就是这个道理。”朱十八点了点头,“所以这案子不能从账上查,得从道上查。老三查关卡,查的是煤车出门子的时候登记了多少。我们明日查窑口,查的是窑主卖出去多少。两头一对,中间差的那块,就是被谁吃了。”

    花厅里静了片刻。

    杨士奇放下笔,忽然开口:“郡王,学生有一事想不明白。”

    “说。”

    “牙行定了价,窑主的煤贱卖给行里,可窑主为什么非卖不可?他不能自己拉到南边去卖么?”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问得好。你说的这条路,苏景和之前在饭桌上也提过一句,说是泽州的煤从山里出来,靠的是一条道、几挂车、一帮扛脚的。行里把这些都攥着。窑主自己拉煤出去,道上没有车,没有脚夫,关卡上认的又是行里的票,他那一车煤走到半道就得烂在山沟里。所以他明知道行里压价,也得卖。”

    “那……朝廷不管么?”杨士奇又问。

    “朝廷管得着州衙,管不着行价。”朱十八把茶碗转了半圈,“这是眼下最大的窟窿。等这一趟查明白了,看看这个窟窿能补到什么份上。”

    朱标把文书归拢好,站起身来:“今日都累了,先吃饭。老三明日一早动身,路上小心,到了关卡先看底簿,别先惊动人。”

    朱棡点头应了一声。

    朱十八把茶碗里剩的半口茶喝完,搁下来,朝朱标道:“标儿,明日我们这边,若在窑口上问出什么实信,我让人给你递回来。”

    “小叔公,您明日还是带上那五十个护卫?”

    “带,都带着。”朱十八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日一个没动,明日也用不上。倒是你,驿馆里也别大意,苏景和送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别让他看出咱们查的方向。”

    这时,归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搁在桌上,朝众人道:“先用膳。明日的章程,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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