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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又见邋遢道

    天上还未出太阳,十八三拨分头忙。

    朱棡走得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带着十个护卫出了门。

    他要在晌午之前赶到南关税课司,赶在税课司的人吃午饭之前把底簿调出来。

    临出门,朱棡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朝朱十八拱了拱手:“小叔公,侄孙这头若查出什么,晌午后让人递信回来。若是关卡上的人不好说话,侄孙尽量不把动静闹大。”

    “去吧,路上留神。”朱十八朝他摆了摆手,“真遇上硬顶的,别自己动手,回来再说。”

    朱标和杨士奇是第二拨,他临出门前回头嘱咐了一句:“小叔公,窑口那头不比街上,井口滑,巷道黑,您别往深处去。”

    “知道,我就在周围看看,问几句话。”朱十八摆了摆手。

    朱标又朝归玉点了点头,才带着杨士奇走了。

    剩下朱十八这一拨,朱樉、朱棣都已经换好了衣裳。

    朱十八把归玉也叫上了:“你也跟着去,省得一个人在驿馆里憋着,一憋就是一天。”

    归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转身进屋换了身素净的青布褙子,头上只簪了根木簪,又把药箱收拾出来,挑了几样常用的药塞进一个布包里。

    朱棣凑过来看了一眼:“归夫人也去?”

    “怎么,不行?”朱十八斜了他一眼。

    “行行行,侄孙哪敢说不行。”朱棣缩了缩脖子,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归夫人跟着,侄孙说话得收着点。”

    归玉听见了,抿着嘴笑:“四殿下该怎么说话还怎么说话,我就当没听见。”

    朱樉在旁边给了朱棣一肘子:“就你话多。”

    一行人还是从西墙根那道小门出去。

    张勇带着六个人已经候在巷子里了,见归玉出来,都愣了愣,随即散了开去,把队形重新排了排,两个人护在归玉身侧,比方才挨得更近些。

    张勇又低声交代了一句,一个护卫小跑着往街口去了,先去前头探路。

    巷子外头照旧是那条大街,归玉走在朱十八身侧,眼睛往街两边扫,看见一个卖山货的摊子上摆着成包的药材,脚步慢了一慢,随即又跟上来,凑到朱十八耳边低声道:“那摊子上的黄芪成色不对,怕是拿甘草根顶的。”

    “回头让人买两包回来,给你验一验。”朱十八应了一句,没停脚。

    朱棣在前头已经买了两个热炊饼,一手一个,递了一个给朱樉。

    朱樉接过来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没放盐。”

    “城里的炊饼都这味儿。”朱棣三两口把自己那个咽下去,把剩下半个拿纸包了揣进怀里,说是留着路上吃。

    一行人往南走了半条街,正要拐上去窑口的岔道,朱十八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口斜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摆着个摊子。

    朱棣顺着朱十八的目光看去问道:“怎么了小叔公?”

    朱十八微微皱眉说道:“我好像……看见那个老道了。”

    “老道?开封那个老道?”朱棣闻言也是仔细地看过去,眯着眼瞧了半天,“不能吧,开封离泽州好几百里地呢。”

    朱十八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当他凑近一看,还真是那老道。

    那老道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乱蓬蓬的头发底下,一双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咧开嘴一笑。

    摊子前头还蹲着个戴破毡帽的闲汉,正听老道掰扯什么。

    老道把手里的铜钱往黄纸上一撒,三枚朝上一枚朝下,眯着眼看了片刻,说了句“西南有贵人,宜远行,不宜近水”。

    闲汉听得直点头,摸出两文钱搁在破碗里,起身走了。

    老道把铜钱一枚枚捡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才抬起头招呼朱十八他们。

    “哎呦!还真是巧哇,在这儿小地方能遇到居士。”

    朱十八眼角抽搐。

    他之前在开封可是让锦衣卫盯着这个老道的,张勇回回都报,说老道在清虚观里规规矩矩地待着,后来他们离了开封,盯梢的人也就撤了。

    他原以为这桩事就算翻过去了,结果这老道居然还跟着他们来到泽州,往街边一坐,跟没事人似的。

    “这位道长,之前匆忙,还未请教道长名号?”朱十八直接开口问老道叫什么,省得他自己猜。

    老道笑了笑:“贫道说了,居士未必信。”

    朱十八闻言皱了皱眉,这老道还跟他打起太极了。

    他不死心,又低声问了一句:“您不会叫张全一吧?”

    老道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带着笑说道:“居士好像很关心贫道的姓名啊?”

    朱十八心里咯噔一下,这老道没否认,也没承认,可那笑里的意思,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他下意识往老道脸上细看,那张脸还是脏兮兮的,皱纹一道叠一道,可那双眼睛里那点笑意,不像乡野里骗几文钱的算命先生。

    “没有没有,就是两次碰见道长,觉得有缘,故此问上一问。”朱十八赶紧否认三连。

    归玉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全,拿眼看了看老道,又看了看朱十八,没插话。

    朱樉站在稍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眼风往四下里扫。

    问不到答案,朱十八也不再多留,拱拱手道:“那就不打扰道长了,有缘再见。”

    “这位居士,今日出门小心为上,遇到事情不要莽撞,否则恐有血光之灾。”老道提醒了一句。

    朱十八笑着摇摇头,并没有当回事:“您上次还说我有牢狱之灾呢。”

    说罢,也不等老道说话就带着朱棣离开了。

    走出十来步,朱棣才凑上来,压着嗓子问:“小叔公,张全一是什么人?您怎么好端端问这个?”

    朱十八回头看了一眼,那老道已经转回身去,又缩着肩坐在煤筐上,跟路上任何一个等着人问卦的野道士没两样。

    “没什么,我随口一说的。咱们也快走吧,别耽误了正事。”朱十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朱棣还想再追问两句,见朱十八不愿多谈,只得把话咽回去,又忍不住回头望了那老道一眼。

    那老道正低着头摆弄碗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排着,旁若无人。

    “可他怎么跟到泽州来了?从开封到洛阳,再到泽州,一路跟着咱们,图什么呀?”

    “不知道。”朱十八顿了顿,脚步没停,“他要真图什么,迟早自己会说。要是不图什么,问急了反倒坏事。”

    朱樉在后面沉声接了一句:“宁可信其有。今日到了窑口,侄孙让人把归夫人护在当中,小叔公也别离开护卫三步远。”

    “行。”朱十八应得干脆。

    朱棣又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要不要让张勇留两个人,跟着那老道瞧瞧他往哪儿去?”

    朱十八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那老道应该有些手段,凭张勇他们跟不上。”

    归玉这时跟上来,走在他另一侧,轻声说了一句:“夫君,他方才那句话,妾身听着不太舒服。”

    “哪句?”

    “今日出门小心为上。”归玉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在开封那回,他给您批了个牢狱之灾,妾身当时也没当回事。可这回他又说一句小心,妾身心里就有点悬。”

    朱十八脚步缓了缓,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归玉脸上没什么玩笑的意思,便点了下头。

    “行,今日都留个心眼。张勇,前头的人再散开些,窑口那边车多人杂,别让人贴上来。”

    张勇应了一声,快步往前去了。

    一行人拐上南去的岔道,街面渐渐变了样子。

    两边的院子矮下去,围墙也换成了土坯的,墙头上搭着些干草,风一吹就往道上掉。

    道上的车辙越来越深,辙沟里嵌着碎煤渣子和黑泥,走一段就能看见一辆空板车靠边歇着,车把式蹲在车辕上啃干粮。

    再往南走,空气里的煤烟味重起来,呛得人嗓子发干。

    “小叔公,前头就是窑口了。”朱樉抬了抬下巴。

    朱十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头半里地,几座黄土坡连成一片。

    坡根底下开了好几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上搭着歪歪斜斜的木架子,架子底下堆着刚出井的煤,几个赤着上身、浑身煤黑的汉子正从洞口里往外推煤车。

    而坡底下那条土道上,横着停了两辆大车,车旁围着一圈人,有扛着镐的,有挎着筐的,都伸着脖子往坡上看。

    土道边上还蹲着几个窑工,衣裳破得只剩下几缕布条,见他们这一行人过来,齐刷刷地抬起头,一双双眼睛在煤灰底下显得格外白。

    朱棣下意识把手往腰里摸了摸,又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小叔公,您说,那老道方才那句小心,是不是这个意思?”

    朱十八没答话。

    他站在土道口,把坡底下那两辆大车和围着的人看了一阵。

    车是拉煤的车,车斗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的煤堆得冒了尖,可车上不见一个车把式。

    围着的那圈人也不吵不闹,只是站着,一色的短打扮,手里攥着镐把和扁担,一双双眼睛都朝着坡上盯着。

    “先别急着过去。”朱十八把手一抬,让众人停了步,“张勇,找个人去问问,前头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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