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派了个人过去打探。
那人姓吴,是朱十八府里的老人,一双破草鞋,肩上搭条麻袋,往土道边上一蹲,活脱脱是个拾煤渣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回来了。
他没走直路,先沿着坡根绕了半圈,从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头兜过来,又在墙根底下蹲了片刻,见四下无人留意,才快步凑到朱十八跟前。
朱十八他们找了个偏僻的小角落。
那是坡下一处废弃的看窑棚子,棚顶塌了大半,只剩三面土墙支着几根歪椽子,墙根底下堆着些烂草绳和碎砖头,人往里头一缩,坡上坡下都瞧不见。
那人蹲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把打探到的情报说了出来。
“东家,是窑上闹起来了。窑主扣着工钱不发,还逼着他们日夜赶工出煤,要悄悄发往怀庆,不进州里的账。这伙窑工拦了煤车,不肯放行,煤商那边也喊了打手过来,两边就这么僵着,还没动手。”
那人又补了一句:“小的在坡根底下蹲着的时候,听见窑工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这车煤要是出了这道口子,往后就再没处说理了。还说,窑主架子底下坐着的那个穿绸衫的,一直在跺脚催装车。”
朱十八闻言目光沉了沉:“难怪老道提醒小心。这地方看着静,一开口,就要见血。”
“小叔公,那咱们现在咋办?”朱棣开口问道。
朱十八从墙缝里往坡上看了看,眉头微皱:“咱们就先在暗中看着,正好可以看看到底是哪方的人如此猖狂。”
朱樉这时凑过来开口道:“那咱们要不要再退后点,别他们打起来再误伤了咱们。”
“怕啥,咱们明里暗里人手充足,连珠铳也都备着,但谨慎些没错。”朱十八转头看向张勇,“你吩咐下去,让暗卫都盯紧四周。”
张勇低声应下,猫着腰出了棚子,朝坡根底下打了个手势。
散在周遭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再往外围铺开,有挑着空担子的,有蹲在沟边洗手的,有牵着两头瘦驴在道边啃草的,一个个都离那两拨人远远的,可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归玉轻轻把肩上的药包往身前挪了挪,指尖抚过布包的绳结,低声道:“若是真伤了人,妾身这里有金疮药,只是人一多,怕是顾不过来。”
朱十八侧头看她一眼,轻轻点头:“先静观其变,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出头。”
朱棣在角落里蹲不住,挪了两次位置,忍不住又开口:“小叔公,三四十个窑工,二十来个打手,真打起来,吃亏的还是窑工。咱们手里有火器,露个面,把那伙打手镇住,这车煤不就拦下了?”
“拦下这一车,下一车呢?”朱十八把墙缝拨开一线往外看,“行里能喊来二十个打手,就能喊来五十个。今日咱们露了面,明日这潭水就搅浑了。窑工讨工钱是明面上的事,可这两车煤不进州里的账,这才是底下的根。根还没摸着,先动枝叶,打草惊蛇。”
朱樉在旁边低声道:“小叔公的意思是,先看清楚这车煤是谁家的,打手是谁叫的,回头再动手。”
“看清楚了,才好一网打尽。”朱十八把手从墙缝上收回来,“今日就当一回看客。”
棚子里安静下来,风从破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和牲口粪的酸气。
坡上的声音隔着一段路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听得出有两拨人在喊,一拨喊得急,一拨喊得横。
朱十八把墙缝拨大了些,眯着眼往外细看。
坡根底下那条土道不宽,两辆大车横停在道心,车头朝南,车尾朝北,把整条道堵得严严实实。
车斗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鼓鼓囊囊,是满满两车块煤。
车辕上坐着个半大的后生,手里攥着根车鞭,鞭梢垂在地上,脸绷得发青。
大车这头,站着三四十个窑工。
一个个浑身煤黑,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有赤着膀子的,有拿草绳在腰里扎了一道的。
这些人手里倒没拿什么正经家伙,多是镐把、扁担、装煤的柳条筐,可站位有讲究,把大车围了个半圆。
前头几个年纪大的挡在最前面,后头年轻的手里攥着镐把,眼睛都盯着坡上。
人群里还混着几个妇人,头上包着褪了色的蓝布,手里攥着石头,站在最外圈。
有个妇人怀里还兜着个娃娃,娃娃被煤灰呛得直咳嗽,她也不走,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车。
大车那头,站着一伙打手。
二十来个人,一色的短打劲装,手里晃着短棍,棍头包着铁皮。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敞着怀,腰里别着把牛耳尖刀,正拿棍子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
再往后,坡上窑口的木架子底下,站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瘦得跟麻杆似的,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人怀里抱着本账簿。
这人看着应该就是窑主,或者窑主派来的管事了。
不过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得出他一直在跺脚,袖口挥来挥去。
“听见没有?”朱棣把耳朵贴在墙缝上,低声学了一句,“那穿绸衫的喊的是‘再拦就打断他们的腿’。”
“窑工那边喊什么?”朱十八问。
“喊的是‘工钱不到手,一车煤也别想走’。”
朱十八没说话,把目光落在窑工那一堆人里。
人群中间有个老窑工,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可两条胳膊粗得跟小树似的。
别人都在喊,就他没喊,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大车的车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那老头是个主事的。”朱十八低声道。
“怎么看出来的?”朱棣问。
“喊得最凶的那几个,都是站在他后头的。”朱十八把墙缝让开一点,让朱棣自己看,“他不动,后头的人就不动。打手那边要是真冲上去,第一个挨棍子的就是他。”
朱樉在旁边看了一阵,低声道:“小叔公,那伙打手不像是寻常街面上的混混。你看他们站的那几步,前后错开,留了退路,是练过阵仗的。”
“嗯。”朱十八把目光从打手头目身上挪开,落在人群最后头,“还有,你瞧他们脚上。”
朱棣凑过去看,只见那伙打手一色的黑布快靴,鞋底厚,鞋帮上纳着密密的麻线。
寻常混混穿不起这个,这种靴子是行里给护院、镖师定做的。
“这不是街面上的事。”朱十八把墙缝重新拨拢,“是行里的事。”
“行里?”朱棣一愣。
“这两车煤要悄悄发往怀庆,不进州里的账。窑工拦了车,行里才喊人。”朱十八的声音沉下去,“窑主抠工钱、逼着赶工,是为了多出煤;行里要这两车煤,是为了不走税课司的账。两边一拍即合,苦的是下井的人。”
朱棣蹲在角落里,攥着拳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些人也太黑了。下井的拿命换煤,工钱说扣就扣,车说拉走就拉走。”
“你现在知道,泽州账面上那点干净,是怎么来的了。”朱十八没有回头,“账是干净的,因为脏的事都不在账上做。”
风把坡上的喊声送过来几句,断断续续的。
归玉这时低声问了一句:“夫君,那伙窑工,为何不报官?”
“报官?”朱十八看了她一眼,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分,“你想想苏景和那张脸上写的什么。泽州衙署连知州在内十一个官,煤的事他管不了行价,管不了窑口,如今连窑工讨工钱,他都未必敢管。窑工报官,官来了,无非是和稀泥,回头行里寻个由头,把这伙人开了,换一批新窑工下井,到时候连饭都没得吃。”
归玉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棚子外头,风忽然大了一阵,卷起地上的煤面子,扑在土墙上沙沙响。
坡上的喊声也随着风势高了一截,接着又低下去。
朱十八正要再说,坡下那条土道的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一辆青帷马车从城里那头驶过来,车轱辘碾着碎石,走得不算快,可道上的打手和窑工都听见了,齐刷刷扭过头去。
打手头目把手里的短棍往下一垂,那二十来个人便自动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道来。
马车一直驶到两辆大车跟前才停住,车帘子一掀,先下来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男子,回身又扶了一个人下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身靛蓝绸袍,看着就极为讲究。
他下了车,先不忙说话,站在车辕边上把两边的人扫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隔得远,听不真切,只看见他抬了抬手,那二十来个打手便齐刷刷把短棍往地上一顿,棍头磕在土道上,闷响连成一片。
窑工那边没退,拦在最前头的老窑工把按在车辕上的手往下一压,后头那三四十个人便跟着往前挪了小半步,把大车围得更紧了。
朱棣把眼睛贴在墙缝上,倒抽了一口气:“小叔公,这人来头不小。看那身打扮,再加上那伙打手的做派,怕是行里的东家亲自来了。”
朱十八没有应声,只是把那只按在墙上的手收回来,慢慢攥了攥。
他盯着那个绸袍老者看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看他右手。”
“右手?”
“扳指戴在右手大拇指上。”朱十八把声音压得极低,“行里议价、立契、点银子,都用右手。这人今日亲自来,不是来谈的,是来压人的。”
他把墙缝拨回原样,退后半步,朝张勇抬了抬下巴:“让弟兄们把手里的家伙都收好,别露相。今日这出戏,先看他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