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古籍上的话说了。
姜淮听完,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父亲的意思,是想让渺渺自愿回来?”
姜恒叹了口气,“我上次去看过她,她住在柳家庄外,自己用摆摊卖符赚来的钱盖了个院子,跟林嬷嬷两个人过活。平日就在村口的柳树下摆摊卖符,卖的也不贵。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她心里该有多恨姜家?宁愿吃苦头,也不愿放低姿态求我们接她回家?”
姜淮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一向以家族利益为先,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难得软了心肠。
但他也清楚,这份“软”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悔意,有几分是因为看见了渺渺“凤脉”的价值。
“父亲是想让我去一趟公主府?”姜淮突然问。
姜恒抬起头,目光定了定,“不错,你替我去一趟,见见她。不必提回家的事,先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愿不愿意回来。”
他说得很轻,仿佛心里也没多少底气。
姜淮点了点头:“好。我去。”
姜恒又交代了几句,姜淮一一应下,起身告辞。
“父亲。那孩子才五岁半。五岁半的孩子,再恨也恨不到哪去。咱们怕的,是她压根儿不把姜家放在眼里,或者说,她已经不拿自己当姜家人了。”
门帘落下,姜淮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恒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良久没动。
与此同时,后花园的假山旁。
六岁的姜瑶瑶摇着一把湘妃竹团扇,正蹲在芍药花丛边看丫鬟们扑蝶。
两个小丫鬟一边扑一边说着闲话。
“……听说那位渺渺小姐可厉害了,长公主赏了不少东西呢!”
“可不是嘛,那个说书先生今天在茶楼里说得唾沫横飞,我爹去听了一耳朵,回来学给我听,我都听傻了。”
“哎你说,同样是姜家的小姐,怎么差这么多?”
“嘘,别胡说,让瑶瑶小姐听见了可不得了!”
两个丫鬟猛地噤声,一回头,正对上姜瑶瑶那双眼睛。
她还小,六岁的脸上稚气未脱,但此刻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
丫鬟们慌忙低头行礼,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赔笑道:“小姐,奴婢们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姜瑶瑶没说话,捏着团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扇骨是湘妃竹做的,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靠外的两根扇骨被折断,团扇歪歪扭扭地垂下去。
丫鬟们吓得不敢出声。
姜瑶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扇,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跟她平日里在老夫人跟前撒娇时一模一样。
她把断扇往花丛里一丢,拍了拍手,声音软糯:“没事呀,你们接着扑蝶吧,我去给祖母请安。”
说完,转身往老夫人院子走,脚步轻快。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姜瑶瑶走出一段路,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
从她记事起,府里的人就说她是“福星”,说她的命格旺姜家。
祖母疼她,爹宠她,其他孩子都让着她。
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祖父见了她也会露出几分笑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乖巧讨喜,比别的孩子懂事。
可今天她才明白,都是因为当年相士的一句批命。
她是假千金,渺渺才是真千金。
别人都说她有福星命格,却一直都没应验过。
姜瑶瑶站住了脚。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祖父抱着她烤火时说的一句话:“瑶瑶是姜家的福星,有你在,姜家就倒不了。”
当时她窝在祖父怀里,觉得暖和极了。
现在她只觉得“福星”这两个字,从前是她的护身符,往后还能是么?
……
长公主府的偏院内,今日格外清净。
赵飞鸿特意吩咐了下人,把渺渺和灵灵安置在东边临水的听荷小筑里,不准闲人打扰。
小筑三面临水,窗外是一池残荷。
渺渺盘腿坐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叠彩纸。
灵灵趴在她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两根手指捏着一张红纸翻来覆去地折,折了七八遍也没成型。
“错了。”渺渺伸手把纸拿过来,三两下折出一个鹤头,“你看,先这样折一道印,再翻过来。”
灵灵睁大了眼睛看,忽然咯咯笑起来:“渺渺,你手指好快!比我娘宫里那些绣娘还快!”
“那是。”渺渺毫不谦虚,把折好的纸鹤放在她的手心里,“拿着,这只送你。接下来你自己折,折不出来今天不给吃桂花糕。”
灵灵立刻苦了脸,埋头跟手里的彩纸较劲去了。
渺渺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金光闪闪。
长公主府的日子确实比柳家庄要舒服,但她也惦记着林嬷嬷一个人在家,昨儿天托人捎了信回去,让嬷嬷莫要等她,到饭点了自己吃。
她暂且先在公主府住上几日,好歹也要等到长公主查到有关母亲的消息再说。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渺渺耳朵尖,脚步声夹着几声轻咳,咳得很克制,像是故意压着嗓子不让别人听见。
她立马转过头望去。
院门被随从推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身材瘦削,肩膀有些微塌,像是被病气压了多年,但一双眼温润沉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走到院中的石阶前站住了,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薄红。
渺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一遍,很快对上了号,“我大伯?”
姜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没想到,你还认得我?”
“不认得。”渺渺老实说,“但你跟姜恒那老头长得像,就是比他更好看些。”
灵灵在一旁捂嘴偷笑。
渺渺轻轻拍了拍她后脑勺:“专心折你的鹤。”
姜淮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随从刚要跟过来,他摆了摆手,那人便退到了院门外守着。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手撑着石凳,像是怕坐得太快了会头晕。
渺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气色差成这样还到处乱跑,看来,肯定是那个老头子叫他来的。
“大伯来公主府做客?”渺渺随口问。
“来见你。”姜淮直截了当。
渺渺挑了挑眉。
来见她的姜家人,上一个是姜恒,带着满身的威压。眼前这个看着温温吞吞,倒是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