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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青衣阿蘅

    堂屋里,三人沉默了许久。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斜照进窗棂的光线淡了几分,把桌面上那张褪了色的黑白老照片拉出一道浅浅的影。

    林箐箐低着头,攥着水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白皙的眼眶早就红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藤椅上的胡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沙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就是打那天起,【庆仙班】彻底散了。”

    “茶园也关了大门,后来几十年里,也有人想接手,陆陆续续换换过几回东家,可无论谁,接手不久后,就都放弃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青衣巷里头的老街坊私底下都说,那座老戏院子……不干净。”

    他枯瘦的手指落在那张发黄的老照片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微微侧脸、模糊却风华绝代的女子轮廓,声音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我爹一直到闭眼咽气那一天,都有一件事怎么都想不明白。”

    “明明前一天夜里都已经顺利出了城、钻进南边山道里逃出生天的人,跑就是了……”

    老人抬起眼,带着跨越了七八十年的困惑,喃喃低语: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己折回来呢?”

    ……

    林箐箐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微微侧过身子,把头凑近江守那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

    “是她。”

    “怪不得她怨气那么重,守在镜子里几十年都不肯走……明明已经逃出生天的人,最后却折回来,换来这么个惨烈的下场。她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儿,所以才一直……”

    “不对。”

    江守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地打断了她。

    林箐箐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江守没有转头看她,深邃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黑白老照片上,定格在正中央那个一袭素白戏服的女子身上。

    “眉眼和身段都不像。”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道:

    “而且,胡爷爷刚才说了,苏晚棠是庆仙班的头牌,唱的是白娘子。”

    “那天在茶园后台的戏台上,你身上穿的是素白长裙,头戴珠翠,扮的是白娘子。”

    江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穿的是蓝底白边的褶子戏服,扮的是许仙。”

    林箐箐闻言,微微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可镜子里那位,从头到尾穿的都是青衣。”

    江守的目光重新回到老照片上,“在戏台上,她手里横着双剑,一个人挡在法海前头,连头都没回,冲着咱们喊的是——‘姐姐,快带着官人先走’。”

    “戏文里头,管白娘子叫姐姐的,是谁?”

    林箐箐愣愣地看着江守,好半晌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青。”

    如果苏晚棠是白娘子,那镜子里那个画坏了眉毛、缩在墙角哭得直打嗝的小女鬼……根本就不是苏晚棠!

    江守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稍微拔高了一点音量,对着藤椅上的老人问道:

    “胡爷爷,当年庆仙班里头,给苏老板配戏、唱‘小青’的,是谁啊?”

    “小青?”

    藤椅那边,胡老爷子把手掌拢在耳朵边上,眯起浑浊的眼睛,看看江守,又看看林箐箐。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用枯瘦双手,轻轻翻开了那本手抄本《白蛇传》。

    泛黄发脆的纸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翻得很慢,生怕把纸页弄破了,一直翻到了最后。

    末页泛白的纸角边上,用小楷毛笔字,写着两个小小的字。

    “阿蘅。”

    老人眯着眼,慢吞吞地念出了声。

    随即,他又把桌上的黑白老照片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然后伸出干枯的手指,在苏晚棠的身侧轻轻点了一下。

    江守和林箐箐立刻凑过去看。

    之前两人只顾着看照片中央风华绝代的苏晚棠,和边上那张糊成一片的胡琴师,竟然漏掉了那个紧挨在苏晚棠手边的小小影子。

    那道身影娇小,站直了也才刚刚够到苏晚棠的耳朵位置。

    五官早就彻底模糊在了岁月的灰白里,连轮廓都辨不清,只能隐约看得出她头顶左右两边,梳着两个小小的鬟髻。

    “我爹有提起过,这是班主早些年捡来的孤丫头,打小就跟在苏老板屁股后头长大的。”

    胡老爷子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苏老板心善,拿她当亲妹子疼。天天在后台给她梳头、描眉,手把手教她唱腔身段,闲下来还教她认字。那孩子一辈子只唱小青,戏里戏外,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苏老板边上。”

    “我爹常说,那丫头长得瘦瘦小小的,可上了台一开嗓,那声音又脆又亮,极招人疼。”

    ……

    林箐箐的呼吸,轻轻地顿了一下。

    在幻境戏台上,那声又脆又急、带着几分稚气的“姐姐”,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那……她后来呢?”

    林箐箐声音不自觉地发紧:“苏老板和陈铭一出城的那天夜里,她……”

    胡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天夜里外头兵荒马乱的,班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谁也顾不上谁。等天亮了,人就不见了。”

    老人说着,动作极轻地把老照片和旧戏单重新叠好,放回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一层接着一层地仔细包严实。

    “我爹活了一辈子,到死都在念叨着这桩事儿。”

    “他说,那个叫阿蘅的丫头,打那天夜里起,就跟凭空蒸发了一样,后来这岐云县城里,再也没人见过她。”

    ……

    从胡老爷子家的小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西边的太阳已经沉下去半截了。

    冬日的夕阳透着一股清冷的橘红,把槐荫巷里青灰色的砖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巷子深处,有老街坊正在门口生蜂窝煤炉子。白蒙蒙的煤烟风一吹,弥漫了半条巷子,呛得人眼睛一阵发酸。

    林箐箐把那本记满了字迹的笔记本抱在胸前,走得很慢。

    一直走到槐荫巷的巷子口,听见外头主干道上传来的车水马龙声,她才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守。”

    “嗯?”江守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箐箐转过身,望向了城西青衣巷的方向。落日的余晖洒在她温婉的侧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她轻声说:

    “她没有不见。”

    江守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天边火烧似的晚霞,没有接话。

    那丫头哪儿也没去。

    她就守在那张掉漆的雕花木妆台前,守着那只没盖的青花瓷胭脂盒,一守,就是几十年。

    “咱们现在过去吗?”林箐箐收回目光,看着他问道。

    “明天吧。”

    “为什么?”

    “天快黑透了,老巷子里连个路灯都没有。”江守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慢悠悠地往外走,“再说了,人家小姑娘昨天刚被我拎着后脖领子,连吓带烫地给弄哭了一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听到这话,林箐箐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墙角缝里那团缩着身子、哭得直打嗝的小小青影,原本沉重压抑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些,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让她躲在镜子里再缓一晚上。”江守笑了笑,“明天白天咱们再过去,好好问问她,到底是不是阿蘅。”

    林箐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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