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多,翠微山,守一观。
山里的天色黑得比县城里早,此刻外头已经彻底黑透了。
后院灶房里亮着暖黄的灯光,随着锅盖揭开,一阵浓郁诱人的红烧黑鱼香味顿时顺着门缝飘散了出来,直往院子里钻。
昨晚老江那边顺的两桶大黑鱼新鲜肥嫩,江守特意炖了一大锅,葱姜蒜料酒收得浓油赤酱,色泽红亮。
他拿大碗盛了一半出来自己当晚饭,又把最肥美的那一半连汤带肉装进了那个竹编食盒里,盖好盖子留在灶台上保温,打算吃完饭就拎去后山断崖底下孝敬胖虎姑奶奶。
江守端着米饭和红烧黑鱼刚在廊桥木桌坐下,才扒拉了两口饭,手机突然“嗡嗡”震动着。
他瞥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林箐箐。
江守腾出一只手按下接通键,顺手点开免提放在桌上,含糊着问了一句:
“喂?箐箐,吃饭没?”
“正吃着呢,随便泡了碗面。”
电话那头,林箐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里还夹杂着一阵“哗啦、哗啦”的翻纸声和敲击键盘的脆响。
“江守,我回家之后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事儿,就托我在县档案馆工作的亲戚帮了个忙,把咱们岐云县民国那一卷的县志电子版给调出来看了一遍。”
“查着阿蘅了?”江守夹了一块鱼腹肉送进嘴里。
“没有,县志里头压根没提过阿蘅,连庆仙班都只是在民俗志里顺嘴带过了一行字。”
林箐箐语速很快,“不过,我在民国那一卷的《大事记》末尾,翻到了另一条特别扎眼的记录!”
“什么记录?”
电话那头,林箐箐清了清嗓子,照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冬月廿七,驻军某阀李姓旅长,暴卒于城北营中。军心大骇,所部旋即拔营北撤。’”
听筒里念完这短短二十来个字,江守正准备夹第二筷子鱼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这么一句?”
“对,就这么一句。”林箐箐说道,“堂堂一个手握重兵的驻防旅长,暴毙在自己的兵营里,县志上连个全名都没留,死因是一个字也没写。”
“可你看看这个时间——冬月廿七!正好就是胡爷爷说的,庆仙班封箱、苏晚棠在营盘里吞金惨死的那一年年底!前后相差,绝对不超过半个月!”
“暴卒。”
江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地过了一遍,随即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嗤了一声:
“呵……这狗东西,死得倒是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林箐箐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也这么觉得?”
“嗯。”江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一个手握兵权的军阀旅长,前脚刚逼死了苏晚棠,后脚就在戒备森严的兵营里莫名其妙暴毙了……吓得手底下几千号拿着真枪实弹的兵连夜拔营跑路……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突发心梗或者中风。
电话那头的林箐箐轻轻吸了一口气,既像是觉得后背发怵,又像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痛快与解气。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开口问道:
“对了江守,我刚才对照民国老城区的舆图,查了一下那个驻军大营的具体位置。你猜,当年那个城北兵营,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就是岐云中学。”
林箐箐一字一顿地说道:
“咱们的母校。”
“……”
江守心中一动。
“……城北、学堂。”
电光火石之间,老头子《处置录》里的一个片段突然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江守直接放下饭碗,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站起身,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你先别挂,等我一下。”
“啊?干嘛去?”
“我突然想起个东西。”
……
推开厢房的木门,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木窗格洒进来。
江守弯腰,一把拉开了红木桌最底下的那层抽屉。
避开里头用黄裱纸包着的那小包【岁寒令】旧壳碎屑,江守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出了老头子留给他的行道手札。
江守手指飞快地一页一页往后翻。
东街老宅有吊死女鬼作祟……
夜半闻翠微山后有丧钟声,大妖借道……
老石桥桥洞底下拖人下水的水魅……
江守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行墨迹,一直翻到了《处置录》很靠后的那几页。
他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就是这一条!
江守屏住呼吸,目光一字一顿地顺着老头子那力透纸背的墨迹扫了下去——
【癸亥冬月。城北学堂,礼堂。夜闻戏腔,学生三人惊厥。】
【往视之,青衣厉魄,怨气冲霄,神智全无。】
【怨主已偿,不忍打散,度之不得。】
【封于台下。他日若寻得其根,或可解。】
……
癸亥年冬月……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厢房里江守盯着那短短几十个字,很久都没有出声。
青衣厉魄。
在传统戏曲行当里,唱白娘子这种端庄悲剧女主的,叫正旦,也叫【青衣】!
八、九十年前苏晚棠在城北军营里吞金惨死,化作怨气冲霄的青衣厉魄,亲手索了那禽兽旅长的性命,吓得军阀拔营而逃,这就是老头子笔下的“怨主已偿”!
可大仇明明已经得报了,她依然不肯散去,甚至连神智都彻底被怨气烧空了。
直到几十年后,军营原址盖起了岐云中学,她在礼堂里夜半悲歌吓昏了学生,惊动了当年还年轻气盛的老头子。
连老头子亲至,竟然都奈何不了她的执念,只能留下一句“不忍打散,度之不得”,将她封在了岐云中学老礼堂的戏台底下!
“江守?”
听筒里传来了林箐箐小心翼翼的呼唤声,“江守,你还在听吗?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江守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句:
“在。”
“那个……刚才说到岐云中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电话那头,林箐箐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悚然:
“咱们俩上高中那会儿,学校里头流传着一个的校园怪谈,你还记不记得?”
“嗯?”江守眉梢微动。
“都说,操场最北边那座荒着的老礼堂里头,经常半夜三更传出来女人的唱戏声。”
林箐箐轻声说道,“那时候晚上上完晚自习回宿舍,宿舍的女孩子躺被窝里聊起这事儿,都说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瞎编出来吓唬新生的。现在想想……”
江守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纸页上的“封于台下”四个字。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电话那头的林箐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听筒里又响起了鼠标滑动的声音:
“我刚才在电脑上核对老地图的时候,顺手搜了一下咱们母校现在的情况。”
“岐云中学的官方微信公众号,上个礼拜刚发了一则校园改造公告。”
“说是操场北头那座老礼堂年久失修,成了危房,已经定下来了……”
林箐箐停顿了一下:
“下个月初动工,拆了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