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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满岁中秋,天家散福

    “吉时已到——请福寿命妇引小殿下入席!”

    礼部司仪女官扬声唱诺。

    按照古礼,试晬之时,须由亲眷中福寿双全的德高命妇将婴儿抱入席中。

    父母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且自身无病无灾。

    今日这位置,自然落在了贾氏身上。

    贾氏整了整身上的命妇冠服,满面慈爱地上前,先从周氏怀里接过穿得像个大红肉包子似的小世子朱有炤,又从方氏怀里接过一身粉雕玉琢的小郡主朱豆豆。

    一手一个,沉甸甸的。

    两位乳娘在一旁小心护持着,贾氏一步一稳地走入锦席中央,轻轻将兄妹二人并排放在了红毯正中。

    周围的一众长辈瞬间屏住了呼吸,齐刷刷退到了黄锦绳外围。

    古礼规矩极严。

    试晬之时,长辈只可围观,绝不可用言语、眼神或手势诱导孩子,任由婴儿自主爬行择取。

    且试晬并非以“第一眼看中”为准,而是看孩子反复把玩、紧握不放、或抱入怀中的物件为准,通常依次记录前三样,作为吉兆的评判。

    一旁的记录内官已经提笔蘸墨,悬腕以待。

    只见红毯中央,一岁大的朱有炤先是四下打量了一圈。

    小家伙刚才在偏殿被周氏喂了小半碗鸡蛋羹,又偷偷从朱雄英手里讨了两块软糕,此刻肚皮滚圆,精神头正足。

    两只肥嘟嘟的小胖手撑着软毯,两条结结实实的小短腿一蹬,屁股一扭,竟然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手脚并用着爬,而是晃晃悠悠地直接站了起来。

    “哟!站起来了!”常穆英忍不住低呼一声。

    朱元璋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连胡子都绷紧了,生怕漏看一眼。

    只见朱有炤迈着八字步,小身子一摇一晃,目标极其明确地朝着正前方走去。

    第一件映入他眼帘的,正是朱雄英放上去的那张泥金硬纸。

    金灿灿的,在日头底下格外晃眼。

    朱雄英紧张得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抓金券……抓金券……”

    朱标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旁的礼部女官更是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入宫十几年,司仪过的抓周礼没有二十场也有十五场,抓了笔的、抓了印的、抓了算盘的,什么吉兆她都解得出来。

    可这“免罚免背书金券”……

    抓了要怎么解?

    “小世子将来逃学有方”?

    还是“小世子天生不服管教”?

    女官在心里把四书五经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出半句能往上套的。

    朱有炤走到了那张纸跟前,蹲下胖身子,伸出两根肥短的手指将泥金纸捡了起来。

    小家伙翻过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

    大概是觉得这金灿灿的纸张闻着像包酥糖的油纸,他眼睛一亮,顺手就往嘴里送。

    “哎哎!不能吃!”

    朱橚急得差点跨过界绳,硬生生被马皇后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朱有炤张开嘴,用仅有的几颗小乳牙在泥金纸角上狠狠咬了一口。

    “呸!”

    小家伙皱起小眉头,发觉这玩意既不甜也不脆,硬邦邦的喇嗓子,顿时大失所望。

    他小手一甩,极其嫌弃地将那张画押着大明储君私印的“免罚金券”像扔废纸一样甩到了一边。

    金券轻飘飘荡到一边,角上还留着一排湿漉漉的小牙印。

    朱雄英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心疼得直吸凉气。

    女官却悄悄松了口气,暗暗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扔了金券,朱有炤的目光很快被旁边一件油光水滑的小玩意吸引了过去。

    那是徐达亲手削的小木铳。

    红木打磨得极为趁手,握把处的鱼鳞纹摸上去疙疙瘩瘩,很是有趣。

    朱有炤一把抓了起来,小胖手恰好套进了扳机圈里。

    “啪嗒、啪嗒。”

    他下意识地扣了两下木机括,清脆的撞击声让小家伙兴奋得满脸通红。

    嘴里发出“嘟嘟”的声响,挥舞着木铳就在席上耀武扬威地转了半圈,死死攥在右手,半点没有撒手的意思。

    “第一件!木铳定武!”

    礼部女官见状,立刻高声唱喏,脸上堆满了吉庆的笑意。

    “小世子执兵而不惧,扬威以定乱,乃是将星临凡、勇冠三军之大吉兆!”

    记录内官笔走龙蛇,飞快记下。

    徐达在界外乐得抚须大笑,满脸得意地冲着老朱挑了挑眉。

    那意思不言而喻:瞧见没有,这小子随我!

    贾氏在旁边拧了他一把,他也不躲,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元璋哼了一声,心里却在暗暗咬牙。

    老子的兵符呢?

    老子的兵符包在黄帕子里,这臭小子怎么还不去摸?

    仿佛听到了皇爷爷的心声,朱有炤挥舞着木铳,又在席面上晃悠起来。

    他迈着小短腿,在朱橚的蛐蛐罐面前停了停。

    朱橚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差点没端住。

    然后,就看见自家儿子抬起小胖脚,一脚把罐子踢了个咕噜转。

    青花蛐蛐罐在毯子上滴溜溜滚了三圈,那根引草从罐口掉了出来,凄凉地躺在一边。

    朱橚:……

    他眼睁睁看着蛐蛐罐滚远,嘴角抽了两下。

    偏偏朱有炤浑然不觉,踢完便迈着小短腿继续往前晃悠。

    路过马皇后的经书时,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堆金银锞子下方露出的半截明黄绢帕上。

    那抹明黄实在太过显眼。

    朱有炤蹲下身,左手拽住绢帕的一角,使劲往外一扯。

    “哗啦!”

    盖在上头的玉如意和金锭滚落一旁,绢帕散开,那枚沉甸甸、雕着白虎纹路的纯金兵符顿时滚落出来。

    满殿一静。

    马皇后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抬头望天,神情无比坦荡,仿佛那东西是自己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金符入手极沉,小家伙单手拿不动,索性扔了手里的帕子,两只小胖手合力把金兵符紧紧抱在怀里。

    那小模样,就跟他在王府里死护着奶糕时一模一样。

    护稳了怀里的宝贝,小家伙顿时神气起来。

    只见他左手搂着金符,右手举着木铳,小肚皮一挺,活像个巡山归来的小山大王,咧开嘴冲着众人“咯咯”傻乐。

    “第二件!金符掌印!”

    女官的声音越发高亢洪亮。

    “兵符入怀,号令三军!小世子文武兼备,执掌乾坤,实乃大明社稷之栋梁也!”

    朱元璋这回彻底舒坦了,当即龙颜大悦,捋着胡须大笑道:

    “好!好孙儿!左手执铳杀敌,怀中抱符定国!真不愧是我老朱家的种!”

    “赏!坤宁宫上下统统有赏!”

    马皇后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句:“重八,那兵符是怎么跑到如意底下去的?”

    “风吹的。”朱元璋面不改色,“坤宁宫的风大。”

    朱橚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好嘛。

    自己准备的闲散大礼包,儿子是一个都没瞧上,还顺脚踹了一个。

    合着这小子骨子里,还真是个不安分的暴力分子。

    ……

    这边小世子刚抓完,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了另一边的小郡主。

    比起哥哥的大开大合,朱豆豆的动作可就斯文柔和得多了。

    小姑娘坐在原地,两只水润润的眼睛像两点初凝的晨露,不慌不忙地在满席珍玩间来回打转。

    她先是轻轻动了动小脚丫,扶着身旁的软垫慢慢站了起来。

    那顶雪白的兔儿帽微微晃荡,两颗小珍珠在颊边跳跃。

    昨日才学会松手走路,今日到了这么大一片锦席上,她却半点不怯。

    没有像哥哥那样横冲直撞,而是极有章法地在锦席上迈着小碎步,走两步,停一停,再走两步。

    走了三步,豆豆在朱橚准备的那堆东西前停下了脚。

    朱橚顿时屏住了呼吸,心跳都漏了半拍。

    只见小姑娘伸出白嫩嫩的小手,略过了蛐蛐罐,略过了小鱼竿,偏偏一把抓住了那柄刻着“清闲”二字的泥金小折扇。

    她似乎极喜欢扇骨上挂着的那串碧玺小流苏,握在手里轻轻一摇,扇面展开,小风拂面。

    额前的胎毛被吹得一扬。

    豆豆咯咯一笑,十分自然地将折扇夹在了自己的小胳膊底下,抱得稳稳当当。

    界绳外的女官顿时卡了壳。

    这……抓了折扇怎么解?

    若是寻常折扇,倒还能解个“知书达礼、儒雅风流”,可这扇面上龙飞凤舞写着“清闲”两个大字,底下还落着吴王的私印,这让她怎么往治国齐家上引?

    “清闲”二字,总不能解成“郡主将来无所事事”吧?

    女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脑筋飞速旋转,嘴唇翕动了两回,硬着头皮高唱道:

    “第一件……泥金宝扇!”

    “小郡主摇扇生风,仪态万方,此乃……此乃富贵双全、福泽绵长之吉兆!”

    朱橚乐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说得好!我闺女就是要一生清闲富贵!”

    朱元璋在旁边冷哼:“那是人家女官给你脸面。”

    “那也是吉兆。”朱橚理直气壮,“礼部亲口认的。”

    女官默默低下了头,心想今日这差事回去之后,得多要两天假。

    然而豆豆的表演还没结束。

    小姑娘夹着扇子,又迈开小腿往前挪了两步。

    她的面前,正是马皇后摆放的文房四宝,与徐妙云放置的一方素白玉印。

    豆豆蹲下身来,先是伸出小指头摸了摸那管寸楷湖笔的软毫。

    似乎觉得痒痒的,缩回了手,自己先“嘻”地笑了一声。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徐妙云的那方新田白玉小印上。

    那方玉印通体无瑕,温润如羊脂,印钮雕成一只蜷着的小兔,正合她头上那顶帽子。

    豆豆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白玉印捧了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小脸上满是欢喜。

    徐妙云的眼神,一下子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豆豆抱了折扇,又捧了玉印,最后歪着头想了想。

    竟然转过身,迈着小步子,径直走到了马皇后的经书面前,一屁股端端正正坐在了《论语》的封皮上。

    坐得稳稳当当,小脊背挺得笔直。

    怀抱玉印,腋夹清闲,身坐经纶。

    小姑娘坐在书本上,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对着界外的马皇后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奶……奶奶!”

    这一声,直把满殿长辈的心都叫化了。

    女官这回终于顺过气来了,胸中一口闷气尽数吐出,精神大振,扬声唱道:

    “第二件,白玉掌印!第三件,诗书压席!”

    “小郡主手握玉印,身坐经史,心怀清闲!此乃巾帼不让须眉、福慧双全、德配天人之无上大吉兆也!”

    唱完这一嗓子,她自己都觉得解得漂亮,连“清闲”二字都顺带圆了回来。

    “好!好!好!”

    马皇后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也顾不得什么界绳规矩,快步跨过锦绳,一把将坐在书本上的小孙女抱了起来,狠狠亲了一口那粉嫩的小脸颊。

    “真是奶奶的好囡囡!”

    “读圣贤书,掌持家印,做个享清福的有德之人,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也乐颠颠地跨步进来,伸手将地上的朱有炤一把捞起,扛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小世子骑在皇爷爷脖子上,左手还死死抱着兵符,右手举着木铳,“嘟嘟嘟”地冲着殿顶开火。

    老朱也不嫌沉,扛着孙子在殿里转了一圈,嘴里还配合着“砰砰”两声。

    一时间,坤宁宫内欢声雷动,笑语满堂。

    朱标与常穆英相视一笑,走上前去向朱橚和徐妙云道贺。

    朱雄英则蹲在锦席边上,默默把那张被咬了一口、无人问津的金券捡了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悄悄往怀里塞。

    刚塞到一半,一只手伸了过来,从他怀里把金券抽走了。

    朱雄英一抬头,正对上自家父王那张温和的笑脸。

    “这张,爹先替你收着。”

    朱雄英:……

    小家伙嘴一瘪,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朱橚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冲大侄子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梯子。

    这一幕又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徐达更是捋着胡须,对贾氏笑道:

    “瞧见没有?一个像老五,一个像妙云,一个随了老五的胆子,一个随了妙云的心性,都是有大出息的好孩子!”

    贾氏白了他一眼:“方才是谁说老五没出息来着?”

    徐达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

    抓周大礼落定,偏殿早有礼部与内官监的官员候着,将今日试晬的所抓之物一一详实记录在宗人府的玉牒册页之上,以传后世。

    内官提笔记到“小郡主首取清闲扇”这一项时,笔锋微微一滞,下意识抬眼望向了一旁的司仪女官。

    女官面无表情:“照实写。”

    内官便照实写了。

    只怕百年之后,宗室子孙翻到这一页,少不得要对这桩抓周旧事琢磨上好半天。

    而大殿之外,云奇早已领着吴王府的十二名内侍整齐候着。

    按照大明金陵的风俗,试晬礼毕,须将祭拜过神明与祖先、沾染了神祖庇佑与天家灵气的供品、喜果、喜饼,尽数装入红漆食盒之中,由王府亲信送回王府街坊,分发给左邻右舍。

    此举名为“散福”。

    意在与万民同乐,让街坊邻里同沾天家小儿周岁的喜气与福泽。

    民间人家散福,不过是一篮红鸡蛋、几包枣糕。

    天家散福,那排场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下,食盒都备齐了,共计六十四抬。”云奇躬身禀报,“太庙撤下来的供果、御膳房蒸的状元糕、喜饼、桂花月饼,还有王妃吩咐加的红染鸡子,都已一份一份分装妥当。”

    朱橚看了一眼殿内正被长辈们抱在怀里逗弄的一对儿女,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柔和笑意。

    他挥了挥手,朗声吩咐道:

    “去吧!把东西送回太平里和三山街,凡吴王府左右街坊,每家每户皆送一份喜果喜饼!”

    “家里有老人的,多添一包软糕,家里有孩子的,多添两个鸡子。”

    “今日是中秋,也是世子与郡主的周岁,让金陵城的街坊们都尝尝甜头,沾沾咱们大明的福气!”

    “奴婢遵旨!”

    云奇响亮地应了一声,领着一众内侍,抬着沉甸甸的红漆食盒,喜气洋洋地退出了坤宁宫,直奔宫外而去。

    阳光透过坤宁宫的大门洒了进来,照在满席的红绸与珍宝之上。

    那只被踢翻的青花蛐蛐罐孤零零滚在席角,釉面映着日光,泛起一层清幽的亮色。

    殿内,老朱扛着孙子在学马叫,马皇后抱着孙女在数手绳,常穆英凑过去逗豆豆叫伯娘,朱雄英抱着朱标的腿撒娇讨金券,徐达和贾氏一个说孙子像他,一个说他想得美。

    欢笑声、打闹声交织在一处,将这大明最尊贵的中宫大殿,熏染得如同寻常百姓人家一般温暖安详。

    朱橚立在殿前,望着檐下渐渐西斜的日影,不觉弯了弯唇角。

    徐妙云与他并肩而立,袖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而此时的宫城,已经开始为入夜后的灯火忙碌起来。

    等到暮色真正落下,一场属于今夜的盛宴,才要在万盏宫灯中徐徐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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