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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桂子香时人团聚

    夜幕低垂,金陵城笼在一片如银的月色中。

    坤宁宫正殿前,几株老桂树开得正盛,夜风一拂,浓郁的甜香便顺着廊庑漫了满殿。

    殿内早已点起了灯。

    一盏盏琉璃宫灯从梁下垂下来,灯罩上绘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烛光透出来,把满殿照得暖融融的。

    宴席还未开,偏殿那边先传来一阵细细的动静。

    几个东宫的嬷嬷簇拥着,一个乳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大红织锦的襁褓走了出来。

    常穆英起身迎了两步,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眉眼便柔了下来。

    “醒了?方才还睡得打小呼噜呢。”

    襁褓里露出一张小脸。

    白白净净,眉眼细长,鼻梁秀气,嘴巴小小的,正一下一下地咂着,像是梦里还在吃奶。

    东宫的二皇孙,朱允熥。

    满打满算,刚满四个月。

    说起这孩子,也算是生来低调。

    常穆英怀他那阵,恰逢朝中诸事繁杂,这头的政务还没理清,那头又有新的事情压下来,东宫上下也一直忙忙碌碌的。

    她又是头胎生过雄英、心里有数的,便索性嘱咐东宫上下,不许张扬,只安安静静地养着。

    到了春末临盆时,大明才刚熬过一场天花大疫,朝廷只发了一道添丁喜诏,满月也未大办,只在东宫摆了两桌家宴。

    朱橚南下前去东宫看过一回,那时候这小家伙还是个皱巴巴的小红团子,裹在襁褓里,哭声细得跟猫叫似的。

    如今才几个月,竟已长开了。

    “哎哟,咱瞧瞧咱的二孙子。”

    朱元璋凑过去,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那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

    朱允熥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转,看了皇爷爷一眼。

    既不哭,也不笑。

    又慢慢闭上了。

    “这孩子性子静,随他爹。”马皇后笑道。

    朱橚也伸长脖子瞧了瞧,啧啧称奇:“大嫂,这小子长得可真秀气,跟雄英小时候一点都不像。雄英那会哭起来,隔着两道宫墙都能听见。”

    朱雄英在旁边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英儿现在不哭了!”

    常穆英笑着摇摇头,在小儿子额头上轻轻贴了贴,这才把襁褓交还给乳娘。

    “夜里风凉,四个月的孩子熬不得,抱回去睡吧。”

    乳娘应了一声,抱着小皇孙退下了。

    马皇后望着那襁褓消失在殿门后,轻声道:“今年真是好年景,西南刚打了场大捷,老五家的两个满了周岁,东宫又添了丁,一年里头,喜事一桩接一桩。”

    朱元璋背着手,笑得眯起了眼:“开席!”

    ……

    今年的中秋家宴,和往年稍微有些不同。

    圆桌边上,额外多了两把小木椅。

    椅脚比寻常座椅高出不少,前面横着一道可拆卸的半月形小食板,底下还设了卡扣与防滑的脚踏。

    这是朱橚画了图样,叫王府木匠照着打出来的,取名也直白,就叫“高脚小座”。

    椅背、扶手全用软布包了边,食板边缘还挖了一道浅槽,汤汤水水洒出来,也只会顺着槽流,不会淌到孩子身上。

    等两张小座安置妥当,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朱元璋坐了主位,马皇后在侧,朱标、常穆英、朱雄英挨着坐了,徐妙云与贾氏坐在两张小座旁边。

    徐达却规规矩矩地挑了个离主位最远的位子,屁股刚挨上凳子,老朱就不乐意了。

    “天德,坐近些,隔那么远干什么?咱又不是在奉天殿上问你军情。”

    徐达一本正经地拱手:“臣是怕待会儿抢菜的时候,陛下说臣以下犯上。”

    “放屁!”朱元璋一拍桌子,“咱是那种人?”

    满桌人齐齐沉默。

    老朱瞪了一圈,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招手道:“过来过来,坐咱旁边,今晚咱老哥俩不论君臣。”

    徐达这才嘿嘿一笑,挪到了老朱下首。

    朱橚一看这阵势,心里警铃大作。

    一个老朱,一个老丈人,凑在一块,那就是两个能把酒坛当茶碗的酒徒。

    他眼珠子一转,悄悄往徐妙云身边挪了挪,打算离这两位越远越好。

    屁股还没坐热。

    “老五!”

    朱元璋的声音从主位那头飘了过来。

    “你往哪儿缩?过来,坐咱和你岳父中间,待会陪咱喝两盅。”

    朱橚:……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妙云。

    徐妙云正低头给母亲布筷子,连眼皮都没抬。

    朱橚长叹一声,认命地端起自己的碗筷,挪到了两个老登中间。

    ……

    周氏和方氏一人抱一个,把两个小寿星放进了高脚小座里。

    卡扣一扣,脚踏一踩,食板一推,严丝合缝。

    朱有炤一坐上去,小身子就往前一探,两只小胖手扒住了木板的边沿。

    他坐得高了。

    视线越过了那块小木板,越过了满桌的碗碟,看见了整张圆桌。

    桌上有清蒸的阳澄湖大闸蟹,蟹壳红亮,一只只码在青瓷大盘里;

    有糖芋苗,盛在白瓷汤盅里,桂花蜜浇在上头,金黄透亮;

    有莲藕炖排骨,有桂花糖藕,有蟹粉豆腐,有鸭油酥烧饼,有盐水鸭,还有一大碟切成小块的苏式月饼,酥皮层层叠叠,掉了满盘的渣……

    朱有炤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双黑溜溜的眸子里,倒映着满桌的灯火,也倒映着满桌的菜。

    亮得吓人。

    小家伙嘴巴微微张开,一丝口水不受控制地挂了下来。

    “吃……”

    第一声很轻,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颤,像是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被领进了一座金山。

    “吃!肉肉!!”

    第二声就响亮多了。

    满桌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妙云教得好啊!”朱元璋斜着眼睨了朱橚一下,“他爹小时候跟咱要吃的,还得绕八个弯子,他倒干脆,直说要肉!这叫什么?这叫返璞归真,比他爹强!”

    朱橚低头拨弄着面前的酒盏,装作没听见。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马皇后便趁着热闹,朝殿外递了个眼色。

    宫人们鱼贯而入,把最后几道热菜摆上桌,又在每人面前斟了一盏温好的桂花稠酒。

    朱元璋端起酒盏,也不起身,只随手往桌面上一顿。

    “今儿是家宴,不讲虚礼,不念祝词,谁要是敢站起来给咱说什么‘圣躬万安’,罚酒三碗。”

    “动筷子!”

    话音刚落,常穆英已经拿起蟹钳替朱标拆起了大闸蟹,贾氏给马皇后舀了一勺糖芋苗,徐达的筷子早就伸向了盐水鸭。

    而小座上的朱有炤,两只小胖手扒着食板,身子往前探得几乎要翻出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嗯嗯”声。

    周氏赶紧把小厨房备好的木碗端了上来。

    ……

    两个孩子的盘子里,没有大人的肥甘厚腻,尽是小厨房遵照徐妙云定下的食单精细烹制的辅食。

    一小碗熬得米油泛金、稠如琼浆的瑶柱碎肉软粥;

    一碟蒸得极松软、压成了梅花模样的蛋黄南瓜糕;

    还有一小盏煨得酥烂剔透、入口即化的清炖萝卜牛肉糜。

    豆豆那份略有不同,南瓜糕换成了一小碗细细的南瓜泥,另添了一盏剔净了刺的鳜鱼泥。

    餐具更见巧思。

    两副上等老枣木打磨成的小木碗,配着两柄勺头微翘的小木勺,大小正合孩子抓握。

    “妙云,当真不用乳娘在后头喂着?”

    贾氏有些心疼外孙,忍不住低声问道:“孩子才满周岁,手腕上哪来的准头?万一勺子戳了嘴,或是洒了一身,岂不是要饿着肚子?”

    徐妙云微微侧首,替母亲斟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酿,温声解释道:

    “母亲放心,殿下查阅了古籍里的养生医理,说周岁左右正是稚子‘启智自立’的紧要关窍。这时候由着他们自己抓握进食,非但能磨砺手腕与眼力的协调,更能养出专注沉稳的性子。”

    徐达一听,大为赞赏地抚须道:“妙云这话在理!咱行军打仗的人,三岁便要学着自个儿端粗瓷大碗,哪能跟娇滴滴的绣花枕头似的叫人追着喂饭?男子汉大丈夫,连吃饭都要人伺候,将来如何提得起大刀!”

    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已然齐刷刷地聚在了两张小食板前。

    事实证明,在“干饭”这门营生上,朱有炤展现出了与生俱来、甚至超越他老子当年在大本堂抢食的无上天赋。

    只见小家伙两只小胖手稳稳当当地抓住了那柄枣木小勺。

    他的握法极其狂野,五指成拳,一把将勺柄攥在掌心,连犹豫都不曾犹豫半刹,精准无比地朝着那碗瑶柱碎肉粥狠狠挖了下去。

    “噗嗤!”

    满满一勺泛着香气的肉粥被他舀了起来。

    小家伙小臂发力,晃晃悠悠地往自己嘴边送。

    虽说在半途颠簸洒出了一两滴在兜肚的翻囊里,但绝大半的稠粥,竟被他极其稳当地一口塞进了嘴里。

    “唔……吧唧!吧唧!”

    软糯鲜香的肉粥在唇齿间化开,小家伙两只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一条缝,甚至都不等嘴里的咽干净,小胖手腕熟练地一翻,第二勺已然如风卷残云般再次探入了碗中。

    舀、送、吞、咽。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那半碗稠粥便肉眼可见地见了底,连碗沿上沾着的一点米油,都被他舔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他的魔爪伸向了那碟梅花南瓜糕。

    这回连勺子都嫌慢了,直接上小胖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嗷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储食的松鼠,吃得满嘴金黄,甚至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冲着桌上的众人发出一声得意的哼唧:

    “香!肉肉……糕糕!”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赞不绝口:“好小子!瞧这吃相,虎虎生风!随咱!真真随了咱当年在濠州要饭时的劲头!能吃是福,能吃才能长出九尺身躯,将来替你大伯、你父王去守边疆!”

    朱标也是忍俊不禁,看着狼吞虎咽的侄儿,又看了看自家身旁正慢条斯理小口喝汤的朱雄英,打趣道:“英儿周岁那会,喂半碗糊糊都要三个宫女转着圈哄,倒真不如有炤这般爽利痛快。”

    朱雄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下头,使劲扒了一口碗里的蟹粉豆腐。

    朱橚则是扶着额头,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儿子。

    得,方才还琢磨着怎么在老朱面前显摆自家科学育儿的成效,结果这小子直接把“科学”演成了“野性呼唤”。

    ……

    而另一边,小高椅上的朱豆豆,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小姑娘晚宴前换了一身极喜庆的浅茜色襦裙,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越发衬得那张小脸粉雕玉琢。

    比起哥哥那风卷残云般的霸道吃相,豆豆显得斯文又带着几分初次尝试的怯生生。

    她两只小手合握着那柄枣木小勺,试探着去够碗里的鱼泥。

    可勺柄圆润,小手指头还不太会使巧劲,好不容易舀起一点,刚举到半空,手腕一晃——啪嗒。

    鱼泥掉回了碗里。

    豆豆愣了愣,低头看看空勺子,又看看碗。

    再试一次。

    又掉了。

    小姑娘的小嘴慢慢瘪了起来。

    她放下勺子,扭过身,朝身后的方氏伸出两只小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水光一闪一闪,可怜巴巴地哼唧:

    “嗯……嗯……”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喂我。

    方氏的心当场就化了,下意识便要去拿勺子。

    手刚伸出去一半,就对上了徐妙云平静的目光。

    方氏的手僵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垂着头退后了半步。

    豆豆见乳娘不灵,小脑袋一转,又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马皇后。

    马皇后哪受得住这个。

    小孙女眼泪汪汪地瞧着她,小嘴瘪着,两只小手还虚虚地朝她抓了抓——

    “哎哟,小乖乖,奶奶来……”

    马皇后已经拿起了自己的银匙。

    “母后。”

    徐妙云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叫马皇后的手在半空里停住了。

    “今日是她头一回自己吃饭,您这一喂,往后她便知道,只要瘪瘪嘴,便有人替她张罗了。”

    马皇后看看儿媳,又看看小孙女,叹了口气,到底把银匙放了回去。

    “罢了罢了,你是她娘,听你的。”

    她嘴上应着,眼睛却还黏在豆豆身上,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年我带橚儿他们,可没这么狠心……”

    朱元璋在旁边看得直乐,压着嗓子对朱橚嘀咕:“瞧见没,连你娘都得听你媳妇的。”

    朱橚心说,您是没见过我在家过的什么日子。

    可他看着闺女那副委屈模样,心里也跟猫抓似的。

    他四下瞄了一眼。

    徐妙云正低头替豆豆把掉在食板上的一点鱼泥擦干净。

    好机会。

    朱橚不动声色地把手伸了过去,偷偷将豆豆那只木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又悄悄把碗沿转了个角度,让勺子更好入碗。

    做完这一切,他坐直身子,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盐水鸭。

    推完碗,他还不死心,又冲闺女挤眉弄眼地做起了口型:豆豆别怕,不想舀就别舀,爹给你喂——

    “殿下。”

    朱橚的筷子一顿。

    徐妙云头也没抬,声音轻飘飘的:“鸭子好吃吗?”

    “……好吃。”

    “那殿下多吃些,别光顾着做口型,当心咬了舌头。”

    朱橚:……

    眼见父王也指望不上,豆豆委屈地瘪起小嘴,把勺子往食板上一搁,说什么也不肯再碰。

    徐妙云伸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带着她重新攥住勺柄。

    “豆豆,看娘。”

    “勺子不用舀太满,轻轻地,一点点就好。”

    她带着那只小手,勺头斜斜地贴着碗壁,只刮起浅浅一层鱼泥。

    “慢慢地,抬起来……对,手腕不要晃,往嘴边送。”

    小勺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豆豆嘴边。

    小姑娘张开嘴,“啊呜”一口含住了。

    鱼泥鲜嫩,入口即化。

    豆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徐妙云松开手:“这一回,豆豆自己来。”

    豆豆看了看娘亲,低下头,学着方才的样子,勺子贴着碗壁,轻轻一刮。

    浅浅的一层。

    慢慢地抬起来。

    小手腕微微发着抖,满桌的人都跟着屏住了呼吸。

    送到嘴边。

    吃进去了。

    “真好!”

    徐妙云眼底漾开一层笑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豆豆真棒,自己就会吃饭了,比娘想的还要厉害。”

    得到娘亲夸奖的豆豆顿时开心极了,两只脚丫子在半空中欢快地晃了晃。

    紧接着,小家伙做出了一个让满桌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

    只见她重新拿起小勺,十分费力地在碗里舀了满满一勺南瓜泥。

    她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侧过身子,晃晃悠悠地将小勺隔空朝着朱元璋的方向递了过去,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嘴里更是甜糯糯地唤道:

    “爷……爷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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